鐵群島的夜,被戰火與絕望浸透,沉重得令人窒息。
維爾納男爵獨自矗立在港口區臨時搭建的指揮高臺上,如同石雕般,面向南方那片無邊無際的黑暗海域,久久凝望。
海風帶著濃烈的硝煙、血腥和海水鹹腥的氣息,吹拂著他沾染血汙的披風,卻吹不散他眉宇間那化不開的焦慮與期盼。
他的目光,彷彿要穿透這厚重的夜幕,看到那支承諾中的、承載著最後希望的艦隊——卡恩福德的艦隊。
窩棚區方向傳來的喊殺聲、爆炸聲比白天更加密集、更加接近,如同催命的鼓點,敲打在港口每一個人的心上。
維爾納比任何人都清楚,克萊因和他手下的勇士們,以及那些被“三顆人頭”刺激得瘋狂的流民,已經流盡了最後一滴血,窩棚區的陷落,就在今夜!
也許下一個小時,也許下一分鐘,索倫人的狼頭旗就會出現在通往港口的最後一條街道的盡頭。
不能再等了!也沒有時間再等了!
港口區內,一片末日來臨前的、異樣而瘋狂的忙碌景象。
在火把搖曳不定的光芒下,維爾納最後能夠集結起來的、大約五百名最忠誠、裝備也最精良計程車兵,正依託著碼頭上堆積如山的貨物箱、破損的船隻龍骨和沙袋,拼命加固著最後一道環形防線。
這是通往大海的最後壁壘,一旦被突破,所有人都將葬身於此。
防線後方,碼頭上更加混亂。
數十名經驗豐富的老水手,正帶著一群臨時徵召的壯丁,利用一切能找到的材料,拆解的船板、房屋的梁木、甚至破損的傢俱,瘋狂地搭建著一種簡陋得令人心酸的船隻,平底躉船。
這些躉船沒有風帆,沒有船舵,甚至沒有像樣的船體結構,只是用繩索和釘子將木頭勉強固定在一起,形成一個個巨大的、平坦的木筏。
水手們的計劃很簡單也很冒險,就是用最結實的纜繩,將這些躉船像串糖葫蘆一樣,牢牢系在卡恩福德艦隊那些大船的後面,依靠大船的拖曳力,帶著它們一起飄向遙遠的卡恩福德!
這樣,就能在有限的運力下,儘可能多地塞入逃生者。
儘管所有人都知道,這種“拖船”在風浪中極其危險,傾覆的可能性極大,但在眼下,這已是能想到的、增加一絲生機的唯一辦法。
活著飄過去,是運氣;沉入大海,是命。
沒有人抱怨,也沒有人退縮,每個人都紅著眼睛,拼命地敲打、捆綁,與死神賽跑。
“讓開!快讓開!我有人頭!三顆!讓我過去!”
“查驗!快查驗!我的!都是我的!”
一陣騷動從防線通往碼頭內部的缺口處傳來,幾個渾身浴血、狀若瘋魔的漢子,每人手中都提著用頭髮粗略捆在一起、面目猙獰的索倫士兵首級。
他們瘋狂地衝過士兵的把守,撲到負責登記的軍官面前,將血淋淋的“戰利品”扔在地上,嘶啞地吼叫著,眼中閃爍著野獸般的求生光芒。
他們是剛剛從已經淪為地獄的窩棚區深處,歷經九死一生,踩著同伴和敵人的屍體,拼殺出來的“幸運兒”或者說“瘋子”。
負責稽核的軍官面無表情,只是機械地檢查著首級的新鮮程度和數量,確認無誤後,在名冊上劃下一個勾,揮揮手,示意他們可以進入碼頭核心區。
然而,這並不意味著他們立刻就能登船。
他們隨即被一旁計程車兵引到防線後方,塞給一件簡陋的武器,命令他們加入防守佇列。
“船來之後,士兵先撤,你們,等下一批!”軍官冰冷的話語擊碎了他們立刻逃生的幻想,但也給了他們一個明確的盼頭。
至少,他們拿到了“票”,有了排隊的資格。
這些剛剛從屍山血海中爬出來的人,只能咬著牙,握著武器,再次轉身面向那片傳來恐怖殺聲的黑暗,為了那渺茫的“下一批”而繼續戰鬥。
維爾納緩緩轉過身,不再望向虛無的大海,而是將目光投向眼前這片混亂而絕望的港口。
他的五百名核心士兵,雖然臉上寫滿了疲憊和恐懼,但眼神中依然保持著最後的紀律和忠誠,緊緊握著武器,駐守在各自的崗位上。
更遠處,是那些提著血淋淋首級、眼神狂亂、被臨時編入防禦的“幸運”流民,以及更多擠在碼頭邊緣、翹首以盼、卻連“票”都沒有的、眼神徹底空洞的平民。
近萬人,擠在這片最後的、即將被血海吞沒的狹小土地上。
除了克萊因手下那幾百名可能永遠也撤不下來的斷後勇士,剩下的,都是被遺棄的靈魂。
維爾納深吸一口冰冷而汙濁的空氣,強迫自己壓下心中翻湧的複雜情緒,有對援軍的期盼,有對即將到來的最終戰鬥的凝重,有拋棄部分子民的愧疚,更有對自身命運的深深憂慮。
他走到高臺邊緣,用盡全身力氣,聲音嘶啞卻清晰地傳遍整個港口,壓過了所有的喧囂:
“將士們!鐵群島的勇士們!還有所有……想要活下去的人們!”
港口瞬間安靜下來,無數道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我知道你們很累!很怕!我也一樣!”維爾納的聲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但是,看看你們的身後!那是大海!是我們唯一的生路!”
“卡恩福德的艦隊,一定會來!我,維爾納·費舍爾,以家族榮譽起誓,必將與你們戰鬥到最後一刻,直到最後一艘船離開!”
他猛地抽出腰間的佩劍,劍尖直指窩棚區方向那越來越近的火光和無盡的喊殺聲:
“索倫蠻子想要我們的命,想要我們的土地!但我們偏不給他們!我們要用他們的血,鋪出一條通往生路的路!守住這道防線!為了你們自己,也為了你們身邊可能登船的親人!多守一刻,就多一分希望!”
“為了鐵群島!為了活下去!”他發出了最後的怒吼。
“為了活下去!!”港口上,響起了參差不齊卻充滿悲壯意味的回應。求生的慾望,暫時壓倒了恐懼。
維爾納收起長劍,目光再次投向南方黑暗的海平面。
他的誓言,半是真摯,半是無奈。
他確實會戰鬥到最後,但前提是,艦隊必須出現。
“最後一天了……”他喃喃自語,聲音低得只有自己能聽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