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裡希特的身影消失在門外的黑暗中,喧囂的指揮所內終於只剩下卡爾和一直沉默佇立在旁的布倫丹。
布倫丹沒有離開,他深知領主將自己單獨留下,必有要事相商,而這件事,十有八九與剛才那個敏感而又迫在眉睫的“弗蘭城援軍”議題相關。
果然,卡爾沒有繞任何圈子,他轉過身,目光平靜卻銳利地直視著布倫丹,開門見山地問道:“布倫丹,這裡沒有外人,關於剛才裡希特和凱蘭提出的,請求弗蘭城派兵協防蒂羅爾的建議,你怎麼看?拋開所有客套和場面話,我要聽你最真實的想法。”
布倫丹深吸一口氣,他早已料到會有此一問,也早已打好了腹稿。
他迎上卡爾的目光,語氣沉穩,措辭卻毫不委婉,直指核心:“大人,恕我直言,引入弗蘭城軍隊長期駐防蒂羅爾,此乃輕謀淺慮、飲鴆止渴之舉!”
他頓了頓,觀察了一下卡爾的反應,見領主神色平靜,只是眼神更加專注,便繼續說了下去:
“從表面上看,這確實能最快速度解決我們眼下兵力不足、防線過長的燃眉之急,有弗蘭城精銳在此駐守,哈拉爾德的反撲必然投鼠忌器,蒂羅爾看似穩如泰山,但是,從長遠來看,後患無窮!”
布倫丹的聲音壓低了些,帶著一種深沉的憂慮:“最核心的問題在於,請神容易送神難!一旦弗蘭城的軍隊開進來了,駐紮下來了,幫我們守住了要塞……”
“那麼,等到將來某一天,我們卡恩福德自己的力量壯大了,兵力充足了,有能力獨自防衛蒂羅爾的時候,羅什福爾伯爵……還會心甘情願地、毫無條件地把這座戰略要地的控制權,完整地交還給我們嗎?”
他目光掃過桌上那張簡陋的地圖,手指重重地點在蒂羅爾的位置上,語氣加重:“大人,您比我更清楚蒂羅爾的價值!它不僅僅是西南半島的門戶,更是未來卡恩福德向外發展的咽喉要道!”
“一旦我們在半島上站穩腳跟,發展起來,將來所有的軍隊調動、物資運輸、商隊往來,都必須經過此地!如果這個咽喉一直被別人扼住,哪怕這個‘別人’是我們曾經的恩人、現在的盟友,也終將成為卡縛我們手腳的巨大隱患!屆時,我們是要看人臉色,還是不惜與盟友翻臉?”
布倫丹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語氣變得複雜而誠懇:“大人,我布倫丹絕非忘恩負義之徒,羅什福爾伯爵對卡恩福德、對您的大恩,我時刻銘記在心!”
“在卡恩福德最危難、幾乎陷入絕境之時,是伯爵大人派出了‘北風’小隊,跨越死亡冰原,奇襲索倫大營,為我們創造了喘息之機!”
“這份雪中送炭之情,重如山嶽!還有夏洛蒂騎士……她與您的關係,於公於私,我們都應對伯爵保持最大的敬意和感激。”
“但是,”他的話音陡然一轉,變得無比嚴肅和現實,“恩情是恩情,利益是利益!在關乎領地生死存亡和未來發展的核心利益面前,任何個人感情和過往恩義,都必須讓位於冷靜的現實考量!”
“現在,卡恩福德是卡恩福德,弗蘭城是弗蘭城!我們是兩個獨立的領地,有著各自不同的利益訴求!今日我們若為圖一時省事安穩,而埋下未來主權糾紛甚至衝突的種子,那才是對卡恩福德萬千軍民最大的不負責任!”
一番話,擲地有聲,將引入外援的潛在風險和長遠危害剖析得淋漓盡致。
卡爾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不悅的神色,反而在布倫丹陳述的過程中,不時微微頷首,眼中流露出深以為然的光芒。
顯然,布倫丹的憂慮,與他內心深處那份不便在公開場合明言的警惕,不謀而合。
待布倫丹說完,指揮所內陷入了一片短暫的寂靜。
卡爾沒有立刻表態,他緩緩踱步到窗邊,望著窗外蒂羅爾要塞內零星的火光和黑暗中忙碌的身影,陷入了更深的思考。
布倫丹也不再言語,只是靜靜地等待著,他知道,領主需要時間權衡,做出最終那個艱難、卻關乎未來的決斷。
過了好一會兒,卡爾才緩緩轉過身,他的目光已經恢復了慣有的冷靜和深邃。他看向布倫丹,並沒有直接給出“是”或“否”的答案,而是提出了一個更深層次的問題:
“布倫丹,你的擔憂,也正是我的擔憂,但是,拒絕弗蘭城的援軍,我們就要獨自面對哈拉爾德即將到來的瘋狂反撲,以我們目前的兵力,同時固守卡恩福德和蒂羅爾兩處,勝算幾何?”
“如果蒂羅爾得而復失,我們之前的一切努力和犧牲,豈不是付諸東流?這其中的風險,我們又該如何權衡?”
面對卡爾丟擲的現實難題,拒絕援軍則可能守不住蒂羅爾,接受援軍則可能喪失主導權,布倫丹顯然也深思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