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得被妹妹這番帶著怨氣的話噎住了,一時不知該如何回應。
他張了張嘴,正想組織語言安慰她,阿米娜卻自己把頭扭向一邊,聲音帶著哽咽,更像是自言自語地繼續說道:“算了,不說了,反正這房子,當初蓋的時候也多半是用了他的工錢。”
“說到底,這房子本來也該算是他的……等以後他真成了家,說不定嫌我們礙事,就把我們趕出去了,他現在是體面人了,在琥珀灣見大世面,哪裡還看得上我們這些土裡刨食的家人……媽媽心裡裝的也都是他,做甚麼都是為了他打算……”
看著小妹眼圈發紅、委屈又倔強的側臉,彼得心裡一陣揪緊。
他這個妹妹,從小懂事,也吃了不少苦,他打心眼裡疼愛她。
他放下鋤頭,走到阿米娜身邊,用盡量柔和的語氣勸道:“阿米娜,別這麼說,丹尼爾…他的工作,你也知道,在工坊裡造船,規矩多,任務重,肯定是太忙了,抽不開身。”
“他從小性格就是這樣,沉悶,不愛說話,不喜歡熱鬧,不是故意不和咱們親近。”他試圖為弟弟辯解,“可他的心是好的,你看,他每個月掙的工錢,自己捨不得花,不都寄回家裡來了嗎?”
“要不是有他這筆錢,咱們家去年哪能湊夠工分和錢,從窩棚搬到這屯堡的石樓裡?咱們得記著他的好。”
阿米娜不是不講道理的姑娘,她心裡也明白大哥說的是事實。
只是情感上,那份因長期被忽視和對比而產生的委屈,難以輕易化解。
她吸了吸鼻子,悶悶地“嗯”了一聲,不再抱怨,低下頭繼續默默地除草,只是動作比剛才更用力了些,彷彿要把所有的委屈都發洩在雜草上。
彼得見妹妹情緒稍緩,也鬆了口氣,不再多言,轉身去清理田邊那段屬於自己的水渠。
他用鐵鍬挖出淤泥,疏通水道,汗水很快浸溼了後背。
兄妹倆在田裡默默勞作了近兩個小時,總算把今天的農活都幹完了。
日頭升高,天氣炎熱起來。兩人走到田埂邊一棵大樹的樹蔭下坐著休息,拿出水囊喝水。
彼得擦了把汗,看著遠處通往琥珀灣的方向,說道:“算算日子,再過幾天,又到丹尼爾該休息回來的日子了。”
他頓了頓,看向妹妹:“等他這次回來,我找個機會跟他說說,讓他有空多回家看看,也多……關心關心家裡。”
阿米娜聽了,卻沒甚麼信心,低聲嘟囔了一句:“說有甚麼用……只怕他現在眼界高了,更瞧不上咱們了。”
不過她也沒再繼續抱怨,只是嘆了口氣。
休息得差不多了,兩人收拾好農具,準備回屯堡吃午飯。
然而,就在他們剛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塵土時。
“嗚——嗚嗚————”
一陣低沉、渾厚卻極具穿透力的長號聲,突然從屯堡中心的方向傳來!這聲音彷彿帶著一種無形的力量,瞬間打破了午間的寧靜!
彼得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猛地從地上彈了起來!臉上的疲憊和閒適瞬間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訓練形成的近乎本能的警覺和凝重!
“是集結號!”他脫口而出,聲音急促地對還沒完全反應過來的阿米娜喊道,“是民兵緊急集合的號聲!阿米娜,我得立刻去軍營報到!你快自己回去!告訴媽媽,我有緊急任務,不知道甚麼時候回來,讓她別擔心!”
話音未落,彼得也顧不上跟妹妹多解釋,轉身就朝著屯堡軍營的方向狂奔而去!他的身影在田埂上迅速變小,充滿了緊迫感。
阿米娜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呆了,手裡還提著裝水的瓦罐,怔怔地站在原地。
那低沉而持續的號角聲並沒有停止,反而一聲接一聲,越來越急促,越來越響亮,如同重錘般敲擊在每個人的心頭!
她驚恐地環顧四周,只見原本在附近田地裡勞作的許多青壯年男子,此刻都像彼得一樣,紛紛丟下了手中的農具,甚至來不及跟家人交代一聲,便朝著同一個方向發足狂奔!
田間地頭,只剩下一些驚慌失措的婦女、老人和孩子。
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慌和不安,瞬間籠罩了阿米娜的心。
她看著大哥彼得消失的方向,又望了望傳來號角聲的屯堡,只覺得那平日裡覺得堅固安全的屯堡,此刻彷彿被一種緊張而危險的氣氛所籠罩。
“彼德……”她喃喃地喊了一聲,聲音被淹沒在持續的號角和紛亂的腳步聲裡。
她不敢再多停留,也顧不上收拾散落的農具,抱著瓦罐,沿著田埂,深一腳淺一腳地朝著屯堡、朝著家的方向,拼命跑去。
她心裡只有一個念頭:快點回家,找到媽媽!出大事了!
彼得雖然剛剛在田裡勞作了近兩個小時,但他年輕力壯,加上民兵訓練鍛煉出的體能底子很好,此刻跑起來依舊飛快。
他沿著田埂和屯堡內的土路一路狂奔,不斷超過那些同樣聞訊趕來、但體力稍遜或反應稍慢的同袍,以最快的速度衝進了民兵營地的空地。
空地上已經聚集了不少人,幾名軍官正站在前方的高臺上,神情肅殺。
彼得目光銳利,迅速掃過混亂的人群,找到了自己所屬的連隊和班排的旗幟位置,一個箭步衝過去,在自己平時訓練的佇列位置上站定,然後才大口喘息著,努力平復急促的呼吸和狂跳的心臟。
在他身後,還不斷有士兵氣喘吁吁地跑進來,慌忙尋找自己的隊伍,場面一度有些混亂。
幾分鐘後,那催命般的長號聲終於停止了。
號聲一停,幾名手持軍棍計程車官立刻如狼似虎地衝下來,將那些在號聲結束後才倉皇跑進營地計程車兵一一攔住,不顧他們的解釋和求饒,當場按倒在地,執行軍法!
“啪!啪!啪!”沉重的軍棍結結實實地打在屁股上的聲音,伴隨著受刑者的悶哼和慘叫,在空地上回蕩,讓所有已經列隊站好計程車兵都頭皮發麻,噤若寒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