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屯堡外部那片被踩得板結的民兵訓練場一角,一個沉默的身影如同釘入大地的木樁,靜靜地佇立著。
午後的陽光斜照下來,勾勒出他略顯瘦削卻挺得筆直的脊樑。
他就是奧利弗,一個名字普通,卻與這座新生屯堡命運緊密相連的男人。
與訓練場上絕大多數穿著粗劣、打著補丁的土布民兵服的新兵們截然不同,奧利弗身上依舊穿著那套洗得發白、邊緣已經起毛,帶著幾處精心縫補卻依舊能看出痕跡的卡恩福德主力兵團老兵制服。
儘管舊軍服與他此刻“民兵教官”的身份有些格格不入,但他固執地穿著它,彷彿這身衣服是他與過去輝煌、與那些逝去戰友最後的聯絡,也是他尊嚴的象徵。
這身打扮,讓他在一群灰頭土臉的農兵中,顯得格外醒目,甚至有些刺眼。
熟悉奧利弗過去的人都知道,以他在上次那場慘烈到足以載入史冊的卡恩福德守城戰中的卓越表現和資深老兵的經歷,他完全有資格,也本該留在重建後的主力兵團裡。
不止一個人說過,以他的戰功和資歷,至少能穩穩當上一個排長。
事實上,他原來班裡的幾個表現還不如他的戰友,如今都已在主力部隊裡升了職,佩戴上了象徵軍階的標識。
而他原來的老班長威廉,更是因為戰功和資歷,已被破格提拔為連長,在新組建的主力兵團中前途無量,是眾人眼中的佼佼者。
然而,命運給奧利弗開了一個殘酷的玩笑。
那支在最後戰鬥中貫穿他膝蓋的弩箭,雖然沒能奪走他的性命,卻徹底廢掉了他的一條腿。
如今的奧利弗,走路時身體會不受控制地向一側傾斜,每一步都伴隨著無法掩飾的跛行。
這個無法逆轉的殘疾,讓他再也無法勝任主力兵團對士兵身體素質的嚴苛要求,無法進行長途奔襲、迅猛衝鋒和激烈的白刃格鬥。
按照卡恩福德領地堪稱優厚的傷兵撫卹條例,奧利弗本可以領取一筆足以安穩度日的撫卹金,分配到一片屬於自己的土地,從此遠離戰場廝殺,以一個備受尊敬的傷殘老兵身份,平靜地度過餘生。
很多人,包括他升任連長的老班長威廉,都這樣勸過他。
但奧利弗拒絕了,他無法想象自己拖著一條殘腿,每日只是面對著田壟,在回憶和落寞中慢慢腐爛。
軍隊,戰場,那些硝煙、號角和同伴的呼喊,早已融入他的血液。
他執意要留下,哪怕不能再作為尖刀連的一員衝鋒陷陣。
最終,是老班長威廉和幾個戰友多次向上峰求情,再加上奧利弗本人確實戰功卓著,在軍中頗有聲望,上面特批他留在了軍隊序列,但身份變成了這座屯堡的民兵教官。
從主力兵團的老兵到民兵教官,這其中的落差,奧利弗心裡比誰都清楚,但他已經很滿足了。
至少,他還能留在熟悉的軍營氛圍裡,還能聽到操練的腳步聲和號令聲,還能為守護這片他用鮮血換來的土地盡一份力。
這遠比讓他以一個純粹的“傷殘老兵”身份,在無人關注的角落裡落寞地了卻殘生要好得多。
此刻,奧利弗那雙銳利、甚至有些苛刻的眼睛,正一瞬不瞬地追隨著訓練場上那三百名新徵召的民兵的每一個動作。
這座屯堡的防禦堪稱簡陋,只有一道單薄的、一人多高的土圍牆,牆外就是一望無際、剛剛開闢出來的田地。
所謂的訓練場,就是圍牆外一片相對平整的空地。
此刻,訓練場邊竟稀稀拉拉地圍了一些家眷和好奇的小孩,他們指指點點,嘰嘰喳喳,彷彿在看一場與己無關的大戲。
奧利弗皺了皺眉,但他管不了這些,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些新兵蛋子身上。
操場上,步鼓單調而固執地敲打著節拍。
三百名民兵被勉強排列成六排,陣型是卡恩福德軍方推廣的標準操典。
中間是一百名手持長矛的矛兵,排成稍厚的陣線;兩翼則各部署了六十名火槍兵,作為遠端打擊力量;而在火槍兵方陣的後面,還各自安排了五十名長矛手。
他們的職責是在火槍兵完成射擊、需要裝填的脆弱時刻,迅速前出填補空位,擴大陣線的厚度和防禦縱深。
長矛方陣和火槍方陣之間,按照操典要求,留出了幾米的間隔,以便於機動。
一開始,順著鼓點和偶爾響起、用以調整隊形的長號聲,隊伍還能勉強維持著基本的隊形前進,雖然步伐凌亂,動作僵硬,但至少還能看出個大概模樣。
然而,當教官模擬火槍兵齊射完畢、需要後退裝填,命令後排的長矛手迅速向前頂替防線時,混亂不可避免地爆發了。
“快!長矛手,頂上去!火槍手,後退!快!”現場指揮的副教官聲嘶力竭地吼叫著。
但新兵們立刻亂成了一鍋粥,向後退的火槍兵和想向前擠的長矛手撞在一起,有人摔倒,有人罵罵咧咧,佇列瞬間扭曲、潰散,彷彿被投入石子的平靜水面。
規定的輪換時間早已過去,陣型卻依舊是一團亂麻。
周圍圍觀的家眷們爆發出陣陣鬨笑,小孩的尖叫、婦女的議論聲混雜在一起,訓練場邊如同集市般喧鬧。
奧利弗的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他不再旁觀,撐著他那條使不上力的瘸腿,以一種怪異卻異常堅定的姿態,一瘸一拐地、快速地“衝”進了混亂的人群中。
他拒絕使用柺杖,那在他看來是軟弱的表現,他手中那根光滑卻堅硬的指揮棒,此刻成了他憤怒的延伸。
“蠢貨!你們這群沒腦子的蠢貨!”奧利弗的怒吼壓過了現場的嘈雜,他的指揮棒毫不留情地抽打在一些動作特別遲鈍、或者明顯慌亂的民兵的背上、腿上,發出“啪啪”的脆響。
“左邊!左邊的長矛手,你的眼睛長到屁股上了嗎?往哪裡擠?右邊那個火槍手,後退路線!操典怎麼教的?被狗吃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