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恩福德,領主城堡主廳。
曾經象徵著秩序與威嚴的大廳,此刻已是一片狼藉。
穹頂被昨日投石車發射的燃燒巨石砸開一個猙獰的大洞,冬日的寒風夾雜著細雪,毫無阻礙地灌入,吹散了壁爐中最後一點微弱的暖意。
碎裂的石塊、斷裂的橡木樑、扯爛的掛毯和散落的檔案,混雜著塵土,鋪滿了地毯。
空氣中瀰漫著硝煙、焦糊和冰冷的味道。
卡爾·馮·施密特獨自一人,靜靜地坐在那張屬於領主的高背椅上。
他身上穿著擦得鋥亮、卻佈滿了戰鬥留下劃痕的全身板甲,義大利式頭盔和騎士長劍並排放在面前那張佈滿灰塵和碎屑的長桌上。
大廳裡空無一人,只有寒風穿過破洞的嗚咽聲,以及遠處隱約傳來的、索倫人進攻前的號角與戰鼓聲,如同死神逼近的腳步。
卡爾的目光平靜地掃過這片廢墟。
這裡是他權力的中心,是他耗費心血重建的家園象徵,如今卻已殘破不堪。
然而,這種破敗,反而為他增添了幾分歷經鐵與血洗禮後的、沉靜而決絕的氣質。
褪去了最後一絲貴族的優柔,只剩下戰士面對終局時的坦然與銳利。
他知道,最後的時刻,到來了。
守城物資已徹底耗盡,城牆崩塌,敵人即將湧入。
接下來,將是毫無花巧的、最殘酷的巷戰和肉搏。
作為領主,他必須,也必將與他計程車兵和領民站在一起,戰鬥到最後一刻。
他的思緒,不由自主地飄回了一年多前。
那時,他剛剛受封這片遍佈廢墟和絕望的領地,帶著區區六十名士兵、兩三百名面黃肌瘦的奴隸,以及無數懷疑和嘲諷的目光。
沒有人相信他能在這裡活下去,更不用說重建家園。
然而,這一年多,他做到了太多曾經不敢想象的事情。
他將一片廢墟變成了容納三千人的、充滿生機的新家園。
他建立了一支忠誠而善戰的軍隊,屢次擊退了強大的索倫入侵。
他參與了田畝開墾、工坊建設,體會到了創造的艱辛與喜悅。
他還贏得了一位驕傲而美麗的女騎士的芳心,體會過一個女人真正愛自己的滋味…
短短一年,他體驗了前世三十年都不曾經歷的波瀾壯闊的人生。
權力、責任、戰鬥、建設、愛情…人生的酸甜苦辣,他似乎都嚐遍了。
儘管太過短暫,但這樣的人生,已經足夠精彩了。
現在,只差一個配得上這段旅程的盛大落幕了。
戰死沙場,以身殉國。
對於一位領主而言,這或許是最榮耀的歸宿。
卡爾不再猶豫,將長劍佩在腰間,頭盔抱在懷裡,大步走出廢墟般的主廳,走向那即將成為最終戰場的城堡庭院。
慘淡的晨光艱難地穿透籠罩在卡恩福德上空的陰霾,照耀著內城堡前那片不算寬敞的庭院。
這裡,已經密密麻麻地站滿了人。
不再是整齊的方陣,而是由殘存計程車兵、輕傷員、以及所有被動員起來的青壯年領民混合而成的隊伍,其中甚至夾雜著一些面色堅毅、手持簡易武器的婦女和半大的孩子。
得益於卡恩福德過往的儲備和戰鬥的繳獲,武器和盔甲倒是相對充足,此刻每個人都儘可能地穿戴上了鐵甲或皮甲棉甲,手中緊握著長矛、刀劍、甚至是草叉和斧頭。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令人窒息的沉寂,沒有戰前的喧囂,也沒有恐懼的哭喊。
每個人都出奇地安靜,只是默默地擦拭著手中捲刃的刀劍,檢查著身上破損的盔甲,將最後幾塊乾硬的黑麵包塞進嘴裡,用雪水溼潤乾裂的嘴唇,或是抬頭望向庭院前方那高大的內城牆。
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疲憊,但眼神深處,卻燃燒著一種近乎麻木的、與命運對視的平靜。
不需要任何動員,所有人都明白,今天,就是決定卡恩福德、也是決定他們每一個人命運的最後時刻。
生存或是死亡,都將在接下來的幾個小時內揭曉。
卡爾沉默地從這些即將與他共同赴死的人們中間緩緩穿過,目光掃過一張張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
他沒有說話,也沒有做出任何鼓舞士氣的手勢。
此刻,任何言語都顯得蒼白無力。
他與許多士兵的目光有過短暫的接觸,彼此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東西,無需言說的理解,以及與家園共存亡的堅定。
他沿著石階,一步步走上內城的城牆。
布倫丹和裡希特早已在此等候,兩人同樣全副武裝,臉上沾染著硝煙和疲憊。
“大人。”布倫丹將一架黃銅望遠鏡遞了過來,聲音低沉而凝重,“索倫人……把炮拉上來了,看架勢,是準備直接用炮火轟擊城牆了。”
卡爾接過望遠鏡,舉目向城外望去。
透過沾染塵土的鏡片,他清晰地看到,在索倫軍陣的前方,一門體型碩大、炮管粗壯的重型火炮已經被架設完畢。
幾名穿著破舊金雀花軍服、顯然是被俘的炮手,正在索倫監工的刀劍威逼下,緊張地調整著炮位和射角。
那門炮的規格,遠非卡恩福德那門六磅炮可比,顯然是索倫人從某個陷落的重要城池中繳獲的戰利品。
卡爾本來還希望被千斤閘封死的城門可以多擋一會,現在看來這一切都是空談了,
卡爾放下望遠鏡,臉上一片冰冷的平靜,在絕對的實力優勢面前,任何計謀都顯得徒勞,最終還是要回歸到力量的正面碰撞。
“傳令,”卡爾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布倫丹和裡希特耳中,“放棄城牆一線防禦,所有人員,立刻從城牆撤下,按預定計劃,退入內城街區,依託房屋、街壘,準備巷戰。”
這道命令意味著,他們將主動放棄內城最堅固的屏障,將最後的戰場放在城市內部,進行最殘酷、也最沒有章法的逐屋爭奪。
這無疑會帶來更大的傷亡,但也是目前唯一能最大限度消耗敵軍、拖延時間的辦法。
繼續留在城牆上,只會成為敵軍重炮的活靶子。
“是!大人!”布倫丹和裡希特沒有任何猶豫,立刻沉聲應命。他們早已預料到這個結果。
命令被迅速傳達下去,城牆上的守軍開始有序而迅速地撤離崗位,透過階梯退入下方如同迷宮般的街巷。
卡爾最後看了一眼遠方那門蓄勢待發的重炮,轉身,也走下了城牆。
他將和剩下的所有人一起,在這片他們親手建立、如今卻要親手將其變為墳場的城市廢墟中,戰鬥到最後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