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牆的震動越來越劇烈,每一次152毫米炮彈的落下,都像是一柄巨錘狠狠砸在津田辰彥的心上。他走到指揮部的窗前,撩開厚重的窗簾一角,望向城西的方向。濃重的煙塵已經瀰漫了半個天空,原本巍峨的西城牆在炮火中如同紙糊一般,不斷坍落、瓦解。那個九米高的缺口,在他眼中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擴大,碎石和磚塊如瀑布般傾瀉而下。
“突擊錠……”津田辰彥低聲念著這個詞,嘴角泛起一絲苦澀。這種藥劑他有所耳聞,能在短時間內極大地激發士兵的潛能,讓他們不知疲倦、不畏傷痛,但代價是生命的急劇燃燒,以及事後可能出現的不可預測的副作用,甚至是瘋狂。
他寧願帶領士兵們進行一場堂堂正正的戰鬥,哪怕是玉碎,也保留著作為武士的尊嚴,而不是依靠這種近乎邪術的藥物。但他沒有選擇,師團長的命令如同軍令狀,他必須執行。
指揮部外,已經隱約傳來了士兵們服用藥劑後發出的壓抑嘶吼和沉重的腳步聲。那聲音不再是正常的軍人步伐,而像是一群被剝奪了部分理智的野獸,充滿了原始的暴戾。津田辰彥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眼中只剩下決絕。
他不能指望這些服用了突擊錠計程車兵能有甚麼精妙的戰術配合,他們唯一的價值,就是用生命和瘋狂去拖延時間。
“聯隊長閣下,各中隊報告,巷戰工事已準備就緒,所有路口和建築物都已佈防。”野比雄大再次進來報告,他的臉上也帶著一絲異樣的潮紅,顯然,他也已經服用了突擊錠。
津田辰彥點了點頭,聲音沙啞地說道:“告訴士兵們,為了帝國,為了天皇,死守每一條街道,每一棟房屋。讓支那人知道,想佔領山海關,必須踩著我們的屍體過去!”
“嗨!”野比雄大轟然應諾,轉身衝出指揮部,他的步伐異常迅捷,甚至帶著一絲踉蹌的狂熱。
津田辰彥拿起那隻裝著聯隊旗的盒子,緊緊抱在懷裡。他知道,最後的時刻即將來臨。城牆的缺口處,已經可以看到中國軍隊士兵的身影在煙塵中若隱若現,他們如同潮水般湧來,帶著勢不可擋的銳氣。
炮擊聲漸漸稀疏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更加密集的槍聲、手榴彈的爆炸聲,以及震耳欲聾的喊殺聲。中國軍隊的先頭部隊已經衝入了缺口,與守在城牆內側的日軍士兵絞殺在一起。那些服用了突擊錠的日軍士兵,果然展現出了驚人的戰鬥力,他們悍不畏死,即使身中數槍,也要拉著對手同歸於盡。
津田辰彥走出指揮部,街道上已經打成了一片。他看到一名日軍士兵的胳膊被打斷,卻依舊用牙齒咬著手榴彈的引信,撲向一群中國士兵;他也看到一名中國士兵端著火力猛烈的突擊步槍,在街道中靈活地穿梭,精準地射殺著每一個衝上來的日軍。
“殺!”
“為了天皇!”
“繳槍不殺!”
各種喊叫聲混雜在一起,整個山海關城區徹底變成了一座血肉磨坊。津田辰彥沒有加入戰鬥,他只是抱著聯隊旗,站在指揮部的門口,冷漠地看著這一切。他知道,149聯隊的覆滅只是時間問題,他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待最後時刻的到來,然後親手燒燬這面聯隊旗,不讓它落入敵手。
4月17日夜,遼東半島東部,莊河縣城西南大約五十公里處,碧流河的入海口附近。一個身穿便裝的漢子,腰上插著一支54手槍,背上還揹著一支日製44式步騎槍,正靠在一棵樹下不停地向著海面眺望。
“團長,時間差不多了。”一個高大漢子快步走過來說道。
“警戒哨都放出去了吧,可不敢出半點差錯,咱們等了十一年了,這時候誰出了問題,別怪我不講情面。”團長的聲音甚至有一絲顫抖。
“放心吧團長,都安排好了,警戒哨線都是最能幹的同志,保證不會出問題。”漢子說道。
“走,咱們過去。”團長點了點頭說道。
一行人藉著夜色來到海邊,這一天是三月初三,天上還有一些雲彩,一彎新月在天空中時隱時現。海風裹挾著鹹腥撲面而來,浪花在礁石上碎成慘白的光。團長眯起眼,望向墨色海平線——那裡,一艘漆成灰藍的漁船正悄然破開夜幕,船頭掛著一盞微弱的馬燈,燈影在波濤中晃動,如心跳般規律。
“回來了,他們終於回來了。”團長的聲音很小,但是任誰都能聽出他的激動。
這個團長叫由福連年東北淪陷後,他聯絡了50多名山民,組織起抗日便衣隊,與嘯聚響水溝山林的兩股綠林弟兄合併,加入了劉同先的抗日民眾救國軍。當時,他被劉同先任命為抗日獨立團團長,直接統轄300多名抗日救國軍戰士。
此後的幾年間,由福連帶領著抗日獨立團在莊河、岫巖一帶堅持抗日,給日偽軍造成了很大的麻煩,被日偽當局視為遼東大患。但是在這幾年間,由福連的父親、妻子、侄子先後死在了日偽軍手上,國仇家恨讓由福連的抗日之心不減反增。
他也是陳越這幾年暗中資助的東北抗日武裝之一,也是因為陳越的不斷資助,使得莊河抗日獨立團始終有武器可用,也避免了由福連在1940年彈盡援絕被圍剿犧牲、莊河獨立抗日團全軍覆沒的結局。
但是遼寧的戰略地位實在是太重要了,日軍對遼寧的掃蕩、封鎖幾乎到了令人髮指的地步。即便是陳越想盡一切辦法向東北送武器、送補給,這時候在遼南依然活躍的抗日武裝力量也只剩下莊河抗日獨立團了,之前在蓋平、營口等地活躍的抗日武裝在日軍連續的圍剿下都已經傷亡殆盡,只剩下了一些潛伏的情報人員了。
由福連從懷裡拿出一個油布包,小心翼翼地開啟,裡邊是一個手電筒。這個手電筒可是他的心頭肉,在陳越安排人給他送過來之後,他根本就沒用過幾次。由福連拿著手電筒,對著漁船的方向用手電筒發出了暗號。
緊接著船頭的馬燈熄滅了,隨後船上也閃耀起了手電筒的訊號。大約十分鐘之後,岸邊眾人就聽到了明顯增大的水流聲,藉著昏暗的月色,隱約看到了海面上密密麻麻的小船向著岸邊駛來。
“來了!”那個高大漢子壓抑著自己的興奮,低聲說道。由福連一把攥緊手電筒,指節泛白,喉結上下滾動著嚥下翻湧的熱流。浪聲驟然密集,小船如游魚般切開墨色水面,船頭劈起的雪白水花在月光下閃出細碎銀光。
這些小船在由福連手電筒的引領下,逆流而上駛進了碧流河。距離近了之後,莊河抗日獨立團的人才發現,這些小船全都是橡皮艇,只不過為了避免產生巨大的聲音,並沒有開啟發動機,而是用人力划過來的。
“東北挺進軍一師一團團長王鐵漢,哪位是由團長。”率先跳上岸的王鐵漢低聲問道。
“王團長,我是由福連。”由福連快步走過來,給王鐵漢敬了一禮之後,緊緊抓住王鐵漢的手,力氣非常大,彷彿怕鬆開了之後他們馬上就要離開一樣,哽咽地說道:“可算把你們盼回來了。”
這一句話說得王鐵漢心裡五味雜陳,當年他所在的獨立第七旅,號稱中國最強輕步兵,也只是在北大營稍作抵抗之後,就奉命撤出了山海關。反倒是這些人,拿著五花八門的武器,扛起了東北人的抗日大旗。
單單莊河一地,就先後出現了十幾股抗日武裝力量,累計犧牲人數超過了三萬人,但是抗日的星火始終沒有熄滅。
“由團長,當初是我們對不起東北鄉親,讓你們受苦了。”王鐵漢也緊握著由福連的大手,回應著由福連的力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