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奈何橋邊,殘魂碎魄
幽冥地府,奈何橋邊。
孟婆作為幽冥地府的往生使,在此駐守成千上萬年,見過無數的魂靈。
有生前富甲一方,權勢滔天之人,舉手投足都帶著富貴之氣,因其家族興旺,子孫祭祖花費頗多,如此死後亦不缺錢幣,投生路上暢通無阻,一路走金橋來世投入顯赫之家。
有積德行善,樂善好施之人,積攢了前世的功德,雖不算光宗耀祖,倒也能走銀橋,來世投生入那不愁吃穿,小富即安的人家。
有燒殺搶掠,無惡不作之徒,在那十八層地獄受盡折磨,消解了罪孽,走木橋投入尋常人家。
奈何橋喝過了孟婆湯,前世記憶悉數化作空白,再往後走便是三條往生路,金橋,銀橋,木橋。
無數人死之後的魂魄,星星點點,飄飄蕩蕩地在橋上排起長隊。
但卻有一少年模樣的魂靈,與眾魂魄格格不入,既不往前走,也不向後看,只是呆呆地站在橋邊,時而望向前方的三生石,不知在想些甚麼。
那三生石上,能見投生之魂靈的前世今生來世因果。
但有魂靈向上望去,便能將前世,今世因果看得清清楚楚,來世則如同一團迷霧,或有幾個預示著未來的光影閃過,或是那來世遇見的重要之人,或是關鍵之事。
那少年望三生石看的時候,孟婆忍不住也看了一眼。
卻見他前世,今生,來世,皆是迷霧一般,甚麼也看不清。
孟婆心想,竟有如此奇怪之魂靈?
三生因果斷絕,駐守奈何橋千年萬年,她還是頭一次見。
待到那往生的魂靈逐漸稀少起來,她將籃子裡的孟婆湯悉數發完,也該暫時放衙休息片刻了。
接引院每日都會放出固定數額的魂靈前去往生,因此她的職責便是將這些魂靈的前世記憶與幽冥地府的記憶盡數消除。
否則一個人帶著前世記憶,帶著在幽冥地府經歷的一切轉世投胎成人,指不定攪亂多少因果。
又過了一會兒,那奈何橋上的魂靈已經悉數前去往生,只剩下了眼神呆滯的少年。
孟婆朝他招了招手道:“那小娃娃,你若要過橋,便來老身這裡領了孟婆湯喝過,若不過橋,且小心掉入奈何橋底,忘川河中皆是溺死的餓鬼,罪孽深重,不得過橋往生,靠著誘惑那橋上的魂靈為食。”
少年看了一眼孟婆,呆呆地走到她面前,接過那孟婆湯,一飲而盡,隨後將碗還給了孟婆,道了聲謝。
孟婆微微頷首,慈祥地說到:“好孩子,無論前世今生如何,喝過了此湯,自投胎轉世,往生去吧。”
喝完了這碗湯,自有大道規則牽引他,到他該去的橋上,投往他該去的人家。
然則這少年喝過了湯,搖了搖頭道:“謝過婆婆,但我要在這裡等一個人。”
孟婆嘆氣道:“奈何橋上往生魂靈何其之多,似你這般心有執念之魂靈,老婆子我也見過不少,少數人等到了心心念唸的那個人,喝過來婆子的湯之後,便再也認不得彼此,各自還投胎往不同人家,天涯海角,再難相見。”
“等不到的,一部分被那忘川河中的餓鬼幻化成心中所想之人的容貌,騙下去做了餓鬼。”
“一部分,就在這橋頭望著來時的方向,痴痴傻傻,直到魂飛魄散,再無轉世投胎的可能。”
緣分這種事,生前等不到,死後也未必就能被成全。
少年卻是執拗道:“無論如何,我必須等到他。”
孟婆笑呵呵道:“你這娃子,頗不通情理,老婆子教你喝過湯之後,你可還記得那要等之人的模樣?”
孟婆湯,孟婆湯,前世因果皆相忘。
少年卻絲毫不受影響道:“我本來便記不得那人模樣,但若是他出現在我面前,我定然是能一眼認出他的。”
“老婆婆,你的湯味道不錯,能再來一碗嘛?”
“也許多喝兩碗,我就能想起那人的模樣了。”
少年盯著孟婆的籃子,兩眼放光,顯然先前那一碗孟婆湯絲毫沒有讓他的記憶消失。
事實上,對於這種三生因果斷絕之人,本來便沒有前世今生的記憶,即便喝了孟婆湯,也不會忘記本來就空白一片的記憶。
孟婆愣了愣神,從籃子裡摸出了一碗綠油油湯,遞給那少年。
少年端起碗咕咚一口,又是一飲而盡。
看得孟婆眼角微微抽動。
真當湯喝呢?
少年喝過這碗湯之後,許是站的有些累了,便在橋邊坐了下來。
那橋底忘川河水之中,餓鬼露出猙獰的面目,時而或作可怖的厲鬼,時而化作嬌媚的女子,時而化作各種金銀財寶,誘惑著少年。
少年則撿起橋邊的石子,在那忘川河水上打出一連串的水漂,時不時望向橋頭的方向,等著那個一定會來到這裡,一定能認出他的人。
一連多日,這少年逐漸習慣了坐在橋頭丟石子,每日問孟婆討要三碗湯喝。
孟婆剛開始還覺得有趣,直到時日一久,那少年不知喝了多少孟婆湯,而且越喝越多,越喝越癮大。
這孟婆湯乃是孟婆法力所化,雖能引渡無數魂靈,倒地不是用來給少年解渴用的。
孟婆只好將此事上報了十殿閻羅。
十代冥王齊聚森羅殿,將那少年魂魄帶到殿中,命判官檢視生死簿,生死簿之中亦無有記載。
時有第一殿秦廣王說道:“此子魂魄來歷非常,我等不妨上奏北陰酆都陛下,請陛下裁斷。”
眾冥王覆上報北陰酆都大帝。
幽冥殿中。
北陰酆都大帝高居寶座,左右分別是那東嶽大帝泰山府君,幽冥教主地藏王菩薩。
更有五方鬼帝,十殿閻羅侍立階下。
殿正中,少年魂魄好奇地打量著整座大殿。
北陰酆都大帝環顧左右,問道:“眾愛卿可識得此子魂魄來歷?” 東嶽大帝出班奏道:“啟稟陛下,臣執掌人間魂魄往生,死後引入幽冥地府,命屬下查閱人間新死之人名冊,並未有符合此子魂魄之人。”
酆都大帝目光落在幽冥教主地藏王菩薩身上:“聽聞菩薩座下神獸諦聽,能察辨五仙五蟲,不妨命諦聽就此查明此子魂魄來歷,還送他往生前去,莫要在奈何橋干擾往生使孟婆引渡魂靈。”
地藏王菩薩領命,即命諦聽走向那少年魂魄面前,俯首以耳貼地聆聽。
不多時,諦聽起身,回報地藏王菩薩與酆都大帝道:“此子魂魄因果盡失,以我之力,僅能辨識此子如今乃是鬼仙之體,再無其他。”
地藏王菩薩微微驚訝,竟然有諦聽不能辨識的存在?
酆都大帝微微皺眉,地府忽然來了個查不出因果的魂魄,關鍵是他只坐在奈何橋頭一邊等人一邊喝湯。
若說為此事驚動上天,卻是不妥。
酆都大帝即下旨道:“既如此,此子魂魄亦不曾攪亂我幽冥地府,就准許他在奈何橋頭等人,他日後等到之人是誰,孟婆務必看清,方今六天魔主其五伏誅,那一逃走的妖魔主,可莫要來到我地府之中,攪亂幽冥才是。”
退朝之後。
孟婆還領著少年的魂魄復返奈何橋頭。
少年依舊坐在橋邊等人,孟婆忽而想起一事,便對那少年說道:“北陰酆都陛下開恩,特許你留在此地,日後總該有個稱呼才方便,不然老婆子總不好對你呼來喝去,不知你可有中意的名字?”
少年想了想說道:“婆婆便叫我陳槐吧。”
孟婆笑呵呵道:“陳槐,這名字倒是符合你這小小鬼仙,只是不知道,你等那人還能否來到。”
陳槐十分確通道:“一定能等到的。”
人間。
西牛賀洲,火焰山。
卻說此山乃是當年孫悟空大鬧天宮,被捉去老君八卦爐中,燒煉七七四十九天之後,衝破丹爐之後一腳將那丹爐旁邊的燒紅的磚塊踢翻。
幾塊天上燒紅的磚頭落在地上,老君爐中丹火直直地把整片山林燒盡,至今百年仍然不曾熄滅。
那兜率宮看爐的道人,亦被老君責罰,貶下凡間做了火焰山土地。
卻說責罰歸責罰,那猢猻惹出來的禍事,教這火焰山數百里之內的百姓苦不堪言,如今悟空被鎮壓五行山下,幫他料理禍事的責任,自然交給了兜率宮。
兜率宮看爐道人貶作了火焰山土地,自也是帶了任務來到凡間,那土地帶著老君芭蕉扇,每年在火焰山巔將那數百里火光撲滅,使得周遭百姓能夠按時播種,春種夏忙秋收過後,這火方才在冬日燒起。
直至來年春日,土地再行施展芭蕉扇,將火光扇滅,以此積累功德,以戴罪立功,重回兜率宮。
這火焰山土地本該遵循老君號令在此庇護百姓,然則前不久西方來了個羅剎女,東方來了個牛魔王,因要過此山,四周火焰席捲,止有一條雲路,狹路上相遇,誰也不肯讓誰,就在這火焰山上打了起來。
那羅剎女,手持青峰寶劍,頂上三花匯聚,端地是個巾幗不讓鬚眉的女地仙。
那牛魔王,一條渾鐵棍,毫不憐香惜玉,手中萬鈞之力,早已是魔王之體魄。
兩人在此火焰山大戰三百餘合,終是女子力軟,敵不過那牛魔王的渾鐵棍。然則女子不擅武力,心思卻比男兒細膩,忽而遇見那火焰山土地在山頂使個甚麼法寶,頓時狂風陣陣,令羅剎女和牛魔王皆不能穩固身形。
羅剎女自思,這法寶如此厲害,她若能搶來,不怕敵不過這牛魔王。
因此待那大風過後,牛魔王正要再與羅剎女力戰,早見她閃身來到那火焰山土地面前,持劍將土地打傷,奪了他手中芭蕉扇。
土地本是鬼仙,法力低微,亦反抗不得,只得遁入地底,再不敢現身。
這羅剎女得了芭蕉扇,一連朝著牛魔王扇了數扇,牛魔王便被狂風吹走數萬裡之遙,再不能與羅剎女為敵。
而羅剎女得了寶貝,正思尋一處地方徹底煉化。
火焰山火燎煙燻,不適合作個道場,恰好附近有個翠雲山,羅剎女便佔了那洞府,就以此扇命名為芭蕉洞。
她又將周遭尋常人家的女子帶來洞府之中,傳授道法,故而一時間翠雲山芭蕉洞倒也經營成了一塊寶地。
這期間,有那火焰山土地上門討要芭蕉扇,被羅剎女轟了出去。
又有牛魔王自萬里之外尋仇而至,亦被羅剎女趕走。
牛魔王惱她手中法寶,又咽不下這口氣,欲要糾集麾下眾小妖集結,攻打翠雲山芭蕉洞,又恐被天上天兵察覺,落得個和其他五位妖王魔王一般下場。
近聞當年七大聖之中,就連那上天做官的齊天大聖都被壓在了五行山下,他不得不謹慎小心行事。
時有火焰山土地再次前來求扇,又被羅剎女轟了出來。
牛魔王上前盤問一番,土地便將那火焰山百姓沒有扇子,今歲不能播種,來年便沒有糧食可吃告知牛魔王。
牛魔王自是不關心百姓如何,他聽聞土地所言之後,心中已經有了定奪。
不能強攻,只能智取。
牛魔王身為七大聖的大哥,當年也曾學過變化之法,當即搖身一變,變作了一個挑夫,就把渾鐵棍變作了一根扁擔,挑著一筐好酒,一筐新鮮瓜果,上了翠雲山芭蕉洞門前,朝著那洞門道:“火焰山百姓牛大求見洞中奶奶。”
洞門開啟,出來兩個女道,瞧見那火焰山來的男子身材魁梧,面相老實,只盤問道:“那火焰山的牛大,你來此何事?”
牛大苦澀道:“我等百姓原在火焰山,受那芭蕉扇庇護,一年春夏秋時無火,今歲奶奶將那鐵扇帶走,卻是苦了我等百姓無有收成,若能借得扇子一用,願四時牽羊擔酒,供奉洞中奶奶。”
那兩個女道檢視過籮筐之中的酒水和瓜果,自放牛大進入洞府,拜見羅剎女。
入洞府之中,牛大見那羅剎女端坐主位,手裡搖了遙扇子,正是芭蕉扇。
牛大連忙道:“啟稟奶奶,今歲火焰山無有收成,我等百姓湊了些許錢財,途中買辦了些許酒水瓜果,望乞扇子一用,撲滅山中火焰之後,四時牽羊擔酒供奉奶奶。”
羅剎女這洞府剛剛經營好,只憑她洞府之中這幾個女流之輩,卻是入不敷出,須得是周遭百姓供奉,方才能掙下一份家業。
前者那火焰山土地來此借扇子,若是給了他去滅火,百姓只會感恩土地。
今日這火焰山的百姓來了,卻是正好教百姓知道,這火焰山如今該鐵扇仙子羅剎女管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