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八尾妖狐,朝歌舊事
聞聽諦聽此言,陳玄停步,低頭看向懷裡的小狐狸。
莫非這次尋覓金蟬,還要靠這隻小狐狸身上的因果?
可這地府之中皆是亡魂,誰與小狐狸雲宵有甚麼因果,又與那金蟬轉世投生之處有何聯絡?
陳玄不解,靜靜等候諦聽解釋。
那諦聽說道:“地府掌管生死輪迴一事,金蟬長老轉世投生之處,雖由我家主人一手安排,終須經過那最後一處六道輪迴,掌管六道輪迴的,乃是十殿鬼王之中最後一殿,名為轉輪王。”
陳玄恍然,既然金蟬子要走六道輪迴,轉輪王必然知曉他的去向。
但轉輪王知道歸知道,想要從一介小小的鬼王口中得知佛祖弟子的去向,萬一金蟬轉世在凡間出了差錯,他必然不肯擔起這麼大的因果。
因此就需要一份人情,一份讓轉輪王無法拒絕的人情。
恰好,這件人情,諦聽可以從中牽線搭橋。
諦聽看著陳玄懷裡的小狐狸,緩緩道:“我之天生神通,乃伏於地,可察聽人間四大部洲,山川社稷,洞天福地,五蟲,五仙之賢愚,照鑑善惡,自然知曉有關當年紂王愛妾的一件秘辛。”
聞聽此言,小狐狸豎起了耳朵。
紂王愛妾,便是她這一脈那位老祖宗,曾替上天辦事,卻被武王領兵攻破朝歌,太公捉住斬首。
小狐狸雲宵曾因此深恨太公和天上神仙,直到她汲取周朝氣運修成地仙,又被太公封印,後由陳玄引導修行正道,這才淡化了從前之事。
舊事重提,只是那股被刻意引導的仇恨,卻慢慢消失不見了。
諦聽說道:“當年紂王愛妾,原是那軒轅墳三妖之一的狐妖,因久在人間修行,未能得正果入仙班,故而聽命於女媧娘娘,時有紂王驕奢淫逸,於女媧娘娘廟宇之前題下輕薄之句,故而女媧娘娘大怒,欲要降下天罰。”
“然則那紂王乃是人皇,人間氣運加身,天上神仙若出手降下天罰,便是擾亂人間因果,將致使三界大亂,女媧娘娘算得那商朝氣運衰微,又有文王姬昌請得太公出山,不日將領兵伐紂,便派遣三妖前去迷惑紂王,協助太公。”
“怎料那三妖之中,狐妖自入深宮,蒙受紂王寵幸,白日擅權,深夜吃人,制定種種酷刑,助紂為虐,犯下種種罪行。直到最後武王領兵攻破朝歌,太公將其斬首,其魂魄復返軒轅墳,向女媧娘娘討要允諾的正果。”
“女媧娘娘以其助紂為虐,殘害生靈太過,故而使其魂魄歸於地府,鎖在十八層地獄之中,永世不得超生。”
小狐狸雲宵聽完這段事實,久久未曾言語。
她那位老祖宗,若說替女媧娘娘辦事,卻是辦成了,然則吃人作惡,助紂為虐,做下許多傷天害理之事,亦是不容忽略的汙點。
可要說起來,那位女媧娘娘也落得個說話不算話的結果。
這件事的複雜程度,還要遠遠超過小云宵的理解能力,到底誰是好人,誰是壞人,她也分不清了。
陳玄揉了揉小云宵的頭,與她悉心說道:“還記得師父說過的話嗎?”
“所謂神仙動情,三界不寧,便是女媧娘娘也不例外。人一旦成了神仙,若要因凡間之事動情,便會節外生枝出許多因果來。”
“商朝覆滅在乎氣運,哪怕女媧娘娘不生氣,不派軒轅墳三妖前去迷惑紂王,氣運耗盡的那一日,武王和太公仍然要攻破朝歌城。”
天地之間氣運流轉,朝代更迭。
周朝興旺八百年,春秋戰國禮崩樂壞,秦朝一統天下十五年,楚漢相爭,漢高祖開創漢朝至今二百年,王莽篡漢,劉秀匡扶漢室。
所以說,沒有修煉到老君那般超脫因果之境,輕易沾染凡間因果,便會給自身招致麻煩,哪怕是身為老君化身之一,曾有補天功德加身的女媧娘娘。
小云宵有些猶豫道:“可是師父,我還是覺得,那隻狐妖不該落得個魂魄永世不得超生的結果……”
陳玄笑問道:“那師父考考你,若是你被女媧娘娘派去迷惑紂王,你該如何做?”
小云宵想了想說道:“弟子……不知道,但云宵絕不會傷害好人。”
陳玄笑著搖了搖頭:“你不傷害好人,好人也會被壞人害死,你若還想救人,還如何迷惑紂王,完成女媧娘娘交代的事情?”
小云宵頓時一個頭有兩個大,以她的理解能力,著實想不到又能迷惑紂王,又能不傷害好人的辦法。
畢竟在好與壞之上,還有立場。
陳玄彈了一下小云宵的小腦瓜:“師父已經告訴過你了,商朝覆滅不覆滅,只關乎氣運,上天自有定數,任你想要力挽狂瀾,想要火上澆油,想要棄暗投明,想要倒戈相向,最終的結果只有一個。”
“那就是,在某一天,朝歌的大門被攻破,商朝滅亡。”
“這一天不會早來也不會晚到,一切的一切,都是正好,因為在許許多多的人臣,神仙,妖魔之上,還有一個名為‘天道’的東西存在。”
文王拉車八百步,周朝興旺八百年,乃是後人為了美化文王請姜子牙出山編撰出來的,多一步,少一步,多一年,少一年,誰又記得清楚,誰又知道真假。
天數週朝八百年,便如那生死簿上註明了一個人的壽命長短。
然則生死簿可以塗抹,天數誰能更改?
陳玄語重心長地對小云宵說:“當大勢已定的時候,無論光陰長河如何流轉,途徑甚麼地方,最終流向某一處既定地點是不會變的,這其中,任你是天仙之境,任你神通廣大,亦不能更改絲毫關於大勢的一切。”
“相反,大勢以外的東西,則都可以發生一定程度上的改變,倘若有哪一點任憑如何都不能更改,那便是決定大勢的關鍵之處。”
“也就是說,不管狐妖去不去紂王身邊,到了紂王身邊是吃人,還是救人,商朝必定覆滅,而你的那位老祖宗若想要成就正果,唯一要做的,就是甚麼也不做。”
甚麼也不做,到時候商朝覆滅,紂王自焚,女媧娘娘見三妖雖然未曾按照要求去迷惑紂王,但也沒有做甚麼傷天害理之事,自然不好食言。
小云宵搖頭道:“不對,師父,雲宵覺得,是天數註定那位狐妖祖先不能修成正果。”
陳玄讚賞並告誡道:“學得很快,只是這套天命既定的理論,並不一定適用於這世界上所有的事,它只是為了提供給一個很難解答的問題,以合理的解釋。”
“而這個問題的本身,便是——以錯誤的手段,達成正確的結果,是對還是錯。”
“師父這裡是避重就輕,只談結果,忽略其間的手段,你可以學,但也要有自己的看法,我講的不一定對,你自己想到的,也不一定錯。”
小云宵點點頭,說道:“弟子覺得,還是要以正確的手段去做正確的事情,最後達成一個正確的結果。”
畢竟跟隨在師父身邊,蕩魔除妖,遊歷人間,耳濡目染之間,她的一顆道心,始終還是與陳玄相近的。
陳玄頷首。
一旁的諦聽安安靜靜聽完了師徒二人這番論道,亦是微微點頭。 陳玄能有這般善於思考的弟子,雲宵能有這般循循善誘的師父,皆是彼此的福緣。
諦聽最後囑咐道:“小天君與小云宵去往轉輪殿,面見過轉輪王之後,只與他說起小云宵的來歷,轉輪王自然會引你們去見過那位狐妖的魂魄。”
陳玄與小云宵作揖拜別諦聽,離了十八層地獄,往幽冥地府第十殿,掌管六道輪迴的轉輪殿前去。
不多時,早入殿中。
面見過轉輪王,言明前事。
轉輪王如釋重負地鬆了口氣,如獲至寶一般看著小狐狸雲宵,對陳玄說道:“虧有小天君領著那妖狐一脈的後代前來,若能教她放下執念,轉世投生,本王亦是承了小天君一份情面。”
卻說這妖狐自被打入地獄,歷經十八層地獄種種酷刑,本該永世不得超生,卻因其怨念和執念過重,生前又是大妖,若是久在十八層地獄之中,難免繼續滋生怨念和執念,淪為一隻動搖幽冥秩序的厲鬼。
因而地藏王菩薩使其前往六道輪迴投生,那狐妖卻不肯飲下孟婆湯,不願轉世。
轉輪王只得將其先行關押在轉輪殿,趕巧,今日便是這般大麻煩被解決之日,待那妖狐轉世,他亦會過得一份功德。
如此看來,這玄鑑小天君真是地府的財神爺啊!
轉輪王命鬼差將那妖狐的魂魄帶來,但見八條長尾被鎖鏈鎖住,那中間的女子天然一股嫵媚,眼裡卻有無窮無盡的恨意和怨念。
恨只恨,當年錯信了神仙,落得個魂魄打入地獄的下場。
辛苦千年修為,本應得到正果,位列仙班,卻因神仙出爾反爾,一朝淪為厲鬼。
轉世投胎?
成了人又如何,還不是生老病死,一遍遍在輪迴之中受苦受難。
曾經她距離長生大道只有一步之遙,如今又怎能輕易釋懷!
那狐妖女子懶得與轉輪王廢話,一雙美眸流轉,看向了一旁的陳玄,其身上一點先天純陽未漏洩,若能採補一番,倒是有望恢復肉身。
她舔了舔紅唇,嬌滴滴道:“哪裡來的俊俏小哥,這般直勾勾地盯著妾身,妾身可是會害羞的……”
說著,她香肩半露,媚眼如絲。
陳玄雙手攏袖道:“蘇妲己,都成了魂魄了,省省吧。”
狐妖魂魄沒好氣地看著他,又是一個知曉她名字的人,必然連那過去的事情也一併知曉了,更兼此人看女人的眼神宛如看死人,自然無趣的很。
若是早一千年,她還有些興趣挑戰一下,看那小子能在自己的媚術下堅持多久。
如今她早已被怨念和執念充滿,魂魄都有些麻木了,心念一起,便又落下,一念之間對他流露出些許興趣,也不過是為了無聊打發時間。
蘇妲己心念再動,挑眉看向陳玄身邊的小云宵,問陳玄道:“你女兒?”
陳玄坦然道:“當女兒養的弟子。”
小云宵驚訝地張大了嘴巴,不可思議地看著自家師父。
師父,這這這這是可以說的嗎?
不過轉而她就有些驕傲浮現在臉上,師父師父,如師如父嘛。
陳玄摸了摸小云宵的頭說道:“去和你心心念念要為她報仇的祖宗說說話,當然,她要是敢對你不利……”
一道青玉法印在陳玄掌心凝聚,“玄鑑幽微”、“顯密圓通”、“神霄玉樞”三面印文散發出的威壓,令轉輪王都有些心驚。
小云宵謹遵師命,上前來到蘇妲己身邊,與她稽首道:“晚輩陳雲宵,道號玄素,拜見老祖宗。”
蘇妲己雖然有諸多怨念和恨意,但對這小狐狸卻生不出半點怨恨來,反而更多的是虧欠。
若非當年她作惡多端,甚至帶著軒轅墳一脈的狐妖公然上殿,她這一脈也不會被比干帶兵剷除,只留些許稀薄的血脈,在人間落得個人人喊打的名聲。
蘇妲己問那小狐狸道:“那人方才說,你心心念念要為我報仇,是怎麼回事?”
小云宵一五一十地說道:“我曾聽聞族中長輩說起老祖宗之事,因此汲取了周朝氣運,修成地仙,想要上天與那些說話不算話的神仙討個公道,然後就被太公捉住,封印了一身修為。”
蘇妲己冷笑道:“姜子牙,直到如今依然不曾放過我的族人麼?”
小云宵連忙擺手道:“不是的,太公封印我,乃是擔心我傷害百姓,後來太公將我交給我的師父,我便跟隨師父修道了。”
蘇妲己撇了眼陳玄,雙花聚頂的地仙之境,有神仙功德加身,倒也勉強能入她的眼。
小云宵則是結丹地仙的修為,已經化了形,體內還有一股藥力未曾完全消化,想是吃了甚麼天上仙丹。
蘇妲己又問了小云宵一些事情,小云宵皆一一答覆。
她充滿怨恨與執念的眼睛中多了一些迷茫:“想不到周朝也覆滅了,已經過去一千年了嗎?”
然而正當陳玄鬆了一口的時候,那蘇妲己忽然掙脫了地府的八條鎖鏈,八條尾巴迎風暴漲,通天徹地。
而她五指緊握,掐住了小云宵的喉嚨,眼中一抹殺意浮現。
幾乎同時,陳玄落在那蘇妲己面前,手中紫極鎮魔槍紫電迸發,槍尖抵著那妖狐魂魄眉心的一點靈光。
更有青玉法印當頭鎮壓而下,八條雷電鎖鏈將狐妖魂魄的八條尾巴重新鎖住。
陰神分身持天蓬尺,尺身環繞壬癸水,陽神分身持真武劍,劍身燃起丙丁火。
又有一座心相天地逐漸在蘇妲己眼前展開,那片心相天地之中並不是別的場景,正是摘星樓上,一魁梧男子摘去帝王冠冕,打翻了長明不滅的宮燈,自焚宮中。
時隔千年,蘇妲己的魂魄遙遙朝著那道魁梧的人影顫聲喊道:
“大王!”
百轉千回。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