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福陵山中,再遇天蓬
卻說陳玄白日變作樵夫,原是為了矇蔽那五行山山神土地,半夜方才以真身前來相見,以心相隔絕天地,乃是避免這段因果教天庭察覺了去。
一則他如今不在天庭做官,下界而來見悟空這等大鬧天宮的重犯,卻是不妥。
二則當年他曾與悟空結伴求道,在那方寸山修行一段時間,有些話,在天上說不得,在地上卻可以暢所欲言。
既然在陳玄的心相天地之內,也不必再偽裝了,陳玄現出真身,身後那捆乾柴落在地上,變作一個身穿綠袍,扎羊角辮的小姑娘。
小姑娘見了悟空,乖巧地行禮道:“雲宵見過齊天大聖孫叔叔。”
悟空一愣,時隔多年還能聽聞有人喊他一聲齊天大聖,那被五行山壓住的腰桿都不自覺挺直了幾分,彷彿回到了當初十萬天兵無敵手的時候。
悟空說道:“好,好,好,不曾想除了道兄,還有你這小狐狸記得俺老孫名號!”
當年隨口認了她作個侄女兒,單單是看在陳玄面子上,今日卻是打心眼裡稀罕這個小姑娘了。
陳玄摘下腰間的酒壺,丟給悟空道:“比不得天上仙釀,人間濁酒,卻也別有一番滋味。”
悟空仰頭灌了一口,大呼道:“好酒,好酒!”
陳玄微微一笑,其實未必是甚麼好酒,只是在這五行山下,餐風飲露,哪怕他帶了馬尿過來,這猴兒喝了也只覺得是好酒。
悟空很快便將一壺酒喝乾,不盡興地將酒葫蘆丟給了陳玄,望著天上一輪明月道:“道兄此番下界,想是人間有甚麼事需要你去辦?”
陳玄微微搖頭道:“非也,我是自己要求下界的。”
悟空嘿嘿一笑:“世人都曉神仙好,恨不得擠破了頭皮也要去那天上逍遙快活,道兄卻是灑脫,應是嫌棄啟明殿佐吏仙官的官小,故而棄官下界不成?”
陳玄鄙夷地看著悟空。
弼馬溫在天上明確是沒品沒級的養馬小官,可不是人間王朝之中皇帝的心腹,否則悟空猴精猴精的,豈會放著玉帝的心腹不去做,反而為了虛名要討個齊天大聖的封號?
啟明殿佐吏仙官,又兼領遊奕使和仙吏使,再進一步便是太白金星的副手,啟明殿二號人物。
他嫌官小?
他是嫌官太大了,惹來一身是非因果。
悟空戲謔道:“若是嫌棄官小,不妨道兄就在那武當山豎起一杆大旗,上書‘玄天大聖’四字,教太白金星上奏玉帝,如若不肯,你就打上靈霄寶殿,教玉帝龍床坐不安穩。”
陳玄微微搖頭:“你這猴兒哪怕把天庭攪亂,只要沒人知曉你師父,便不能喊他過來清理門戶,至多將如來請來,把你壓在五行山下。我若敢豎起甚麼‘玄天大聖’的旗號,我師父的天仙法相下一瞬便會落在我的頭頂。”
壓在山下?
這等逆徒不要也罷!
到時候悟空背上是一座山,陳玄頭頂便是一座墳。
悟空聞言更疑惑了,既然不是嫌棄官小,為何要捨棄大好前程下屆而來?
陳玄不願多說,悟空只好看向小狐狸,朝她眨眨眼。
小狐狸湊到悟空耳邊悄聲道:“大聖叔叔,偷偷告訴你,是廣寒宮的霓裳姐姐想做我師孃,我師父為躲她,方才下界而來。”
“師父還寫了一首詩給霓裳姐姐,我背給你聽。”
“寄語東山窈窕娘,好將幽夢惱襄王唔唔……”
陳玄一把捂住小狐狸的嘴,氣笑道:“我是你師父,還是他是你師父?你這劣徒在天界好的不學,光學那些個以訛傳訛的遊奕靈官了。”
一旁的悟空樂得抓耳撓腮,他在天界四處遊手好閒,拎著一罈好酒上門拜訪眾仙,閒聊之間可不就是聽些天庭逸聞趣事。
不曾想如今到了凡間,還能從小狐狸口中聽聞這些,卻是有趣。
悟空對陳玄說道:“俺老孫乃是自石頭縫裡蹦出來的,無父無母,無兄弟姐妹,又是猴屬,自不染紅塵因果,對那男女之事天然無甚興趣,道兄乃是人身,就遂了那霓裳仙子的意,與她做一對神仙眷侶,豈不美哉?”
陳玄瞥了一眼悟空:“休要壞我大道。”
一旁的小狐狸看向天上一輪圓月,有些想念霓裳姐姐親手做的桂花糕點了。
其實霓裳姐姐是最適合做她師孃的天上仙子了,霓裳姐姐溫柔好看,精通舞樂,還有一隻玉兔兒姐姐能陪小云宵玩耍。
只是師父和霓裳姐姐的距離,隔著從人間到月亮上那麼遠。
陳玄揉了揉小云宵的腦袋,歉意道:“世間安有兩全法,不負如來不負卿。哪有全天下的好東西都讓師父一人拿走的道理?”
長生不朽,神仙眷侶。
只有真正踏上修行道路,且追求長生不朽的人,方才知曉兩者不可兼得。
霓裳固然很好,只是長生大道對陳玄來說,遠比兒女情長重要的多。
他從修道之初逐漸打磨趨於圓滿的道心,如今已經被徹底雕琢成為了堅不可摧之物。
名聲,權力,金錢,美色,皆不能使其動搖絲毫。
悟空自太上老君煉丹爐中出來之後,早已是不滅天仙之體,此時自然也察覺到了陳玄身上隱隱散發出來的天仙氣象。
一個地仙之境,能散發出天仙氣象。
相當於那凡間割據一方的諸侯身上,隱隱有著一絲龍氣,擁有龍氣的諸侯,很有可能便是天下之主。
擁有天仙氣象的地仙,距離那不滅天仙之境,也不遠了。
五行山下萬籟俱寂。
猴兒趴在山縫之中,陳玄盤坐在山壁旁邊,小云宵變回原形,趴在陳玄懷裡,枕著自己三條雪白柔軟的尾巴睡著了。
良久,悟空低聲問道:“道兄當真不能摘掉如來壓帖,放俺老孫出去?”
陳玄搖了搖頭:“我此行前來,單為看你,卻非是為了救你出來,縱然我揭掉壓帖,自有另一道壓帖降下,你的罪孽未消,不能離開此處。”
悟空沉默片刻:“道兄你直說便是,俺要在這裡待多少年。”
陳玄想了想,還是沒有隱瞞他:“如果不出意外,五百年後,有人會經過此處,揭去如來壓帖,那人與我同姓,也姓陳,自東邊來。”
悟空還要再問。
陳玄預先說道:“因果一事,不可洩露太多,否則天劫加身,你我皆逃不開那大道因果之網。”
若非悟空五百年不能離開此處,他也不會將此因果告知悟空。 既然不好再問因果,悟空便問道:“道兄日後,十年百年,可還會回來此處,與我相見?”
陳玄微微搖了搖頭:“我在成就天仙之前,亦有一道生死劫數,若能安然度過,成就天仙之境,必然會來看你,若是不能……”
地仙破境天仙失敗,最壞的結果,便是頂上三花凋落,金丹腐朽破碎,精氣神散作一團混沌,魂飛魄散,更無來生重修。
千言萬語,悟空再不好多說,只對陳玄說道:“道兄,保重。”
陳玄亦拜別悟空道:“猴哥,保重。”
說罷,他離開了五行山,撤去心相天地。
悟空重新縮回了石縫當中,緩緩閉上了眼睛,彷彿回到了當初在仙胞之中孕育,還未破開仙石現世的時候。
從石頭中來,到石頭中去。
不曾想齊天大聖美猴王的一生,要在這五行山下度過五百年之久了。
陳玄一走,這世間再無他想見的人,只剩下五百年的漫長而孤獨歲月,還在前方等候著他。
卻說陳玄離了五行山,繼續西行。
這條路自當年與悟空結伴求道,已經走過一次,如今行來自是輕車熟路。
離了五行山,行不數日,忽入一座山林,早見前方妖氣滾滾,沖天而起。
一道黑風席捲,趕著一眾上山打獵的獵戶,砍柴的樵夫,紛紛慌忙逃竄。
陳玄隨手抓住一個,便問道:“老兄,多有叨擾,貧道是雲遊四方的道士,不知這是哪座山頭,喚作甚麼地方,為何會有黑風席捲,你等又如何慌忙逃竄?”
那獵戶正欲逃命,被陳玄抓住卻又掙脫不得,只得與他說道:“你這道人頗不講理,此地乃是福陵山,前方有個雲棧洞,洞中有個大王名喚豬剛鬣,這時間黑風席捲,想是它餓了要吃人,莫要耽擱我等逃命。”
陳玄聞言一笑,鬆了手放那獵戶逃命去。
好嘛,才離了五行山不遠,不期卻來到了福陵山,正好撞到那老相識要吃人,不如變個模樣逗一逗他。
陳玄便搖身一變,變作一個獵戶,背上蕩魔劍變作了獵弓和箭袋。
小云宵還變回狐狸,縮在了陳玄的乾坤袋中。
但見那黑風越來越近,見其他獵戶和樵夫四散逃逸,唯有一個呆呆傻傻的獵戶站在原地不動,便將他一陣妖風捲回了洞府之中。
福陵山雲棧洞。
豬剛鬣拎著裝暈的陳玄回到洞中,大聲道:“二姐姐,我回來了!”
不多時,洞府裡面轉出一個兔子精,那兔子精變作的娘子手持團扇,眉目微蹙地咳嗽了兩聲:“咳咳,夫君此去,可曾尋得甚麼藥材回來?”
豬剛鬣將手中的人丟在地上,大大咧咧道:“二姐姐,依我老豬來看,你皆因吃那蔬菜瓜果吃多了,體內沒甚麼油水。”
“今將這個獵戶下油鍋炸了享用,管教你身上的病三兩日便痊癒。”
“你看老豬我,膘肥體壯,大碗喝酒大口吃肉,一身使不完的力氣,一年到頭也不曾害過甚麼大病小病。”
說罷,即吩咐小妖至別處生火,支起油鍋,要將陳玄剝了洗乾淨,下油鍋炸了。
那小妖正要剝陳玄衣服,陳玄冷不丁打了個噴嚏:“啊欠!”
這噴嚏之中,乃是些許雷法真意,故而洞中憑空響起了霹靂,將幾個小妖嚇得抱頭鼠竄。
有小妖上前稟報道:“報告大王,這獵戶不知有甚麼妖法,方才一個噴嚏掀起風雷來,把我等幾個小妖嚇得不敢近前。”
豬剛鬣一腳踹翻那小妖,怒罵道:“我把你個胡說八道的混賬,那獵戶能有甚麼妖法,方才不過是外面打雷傳入洞中,就把你們幾個嚇成這般模樣。”
一旁的卯二姐聲音虛弱道:“夫君,方才我似是聽到洞中有雷聲,你且去查探一番,好教我安心才是。”
豬剛鬣不情不願地來到一邊洞府,上前檢視那獵戶。
陳玄打著哈欠道:“酒菜還未備下嗎?那我再睡會兒。”
豬剛鬣聞言大怒:“你這獵戶像是瘋了,死到臨頭卻還惦記甚麼酒菜,一會兒老豬將你剝了皮洗乾淨,就將你做個下酒菜!”
說罷,他拿起一把鋼刀,就要剖開陳玄的腹。
陳玄拔出後面真武蕩魔劍架住,笑問道:“元帥此番下界,怎地成了親也不與我幾杯喜酒,反倒要將我剖腹下油鍋?”
豬剛鬣聽聞這獵戶道出他的跟腳,又看向那真武蕩魔劍,頓時怒氣更盛:“原來是你,我當年瞎了眼,認了你當賢侄,方才落得如今這般人不人妖不妖的下場!”
他一瞬間變作小山般的豬妖模樣,將陳玄從雲棧洞中撞了出去,直直撞碎了一座山頭。
撞出洞府之後,豬剛鬣抬手一招,一道紅光在他掌心變作了九齒釘耙,當頭便朝著陳玄砸下來。
陳玄心說多大仇多大怨啊,明明是叔侄相見,搞得好像是仇人見面一樣。
那天蓬雖然被貶下凡間,功力不如當年,好歹曾經是天仙之境,如今又有上寶遜金耙相助,將陳玄逼迫得不得不全力應對。
陳玄正面自然不好勝他,便暗中以心聲佈置,一邊與天蓬纏鬥,吸引他的注意力:“我說天蓬元帥,我自下界而來,專程前來探望你,乃是惦記著昔日情誼,你一上來便大打出手,豈是長輩對待晚輩之道?”
豬剛鬣怒火中燒道:“說甚麼長輩晚輩,行得卻是那道貌岸然之事,早知你與霓裳兩情相悅,我又何必自作多情,罷,罷,罷,只道是落花有意,流水無……”
砰!
腦門兒後面,小云宵自皂雕旗中現出身形,雙手捧著陳玄的青玉法印,將那“神霄玉樞”四字印文蓋在了它頭上。
豬剛鬣冷不丁捱了這一記法印,頓時眼冒金星。
陳玄正要制服他,洞府中走出來卯二姐遠遠喊道:“上仙手下留情,莫要傷我夫君!”
豬剛鬣回過神來,卯二姐早已拖著病弱之軀攔在了陳玄面前。
陳玄收起蕩魔劍和法印,語氣緩和道:“夫人勿憂,我乃你家夫君的故人,此番前來,乃是沿途拜訪,卻無有惡意,夫人只教他放下兵器便是。”
卯二姐看向豬剛鬣:“還不放下兵器!哪有這般對待客人的!”
豬剛鬣不情不願地放下兵器,對陳玄冷冷道:“你這廝倒是生得俊俏,天上地下,皆是好人緣,獨獨我投錯了胎,生得這般醜陋,自家夫人亦不向著自己。”
卯二姐頓時又咳嗽起來,豬剛鬣只好扶著她與陳玄一同回洞府之中。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