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三年之約,雷祖召見
卻說陳玄跟著繡花針,一路出南天門,徑往南贍部洲而去。
他如今乃是過了雷災,修成鉛花聚頂的地仙,御風更比以往快上許多,不多時,便來到了一座山清水秀的村落。
想來這便是織女下凡所居住之地。
按落雲頭,陳玄心念一動,藉助青玉法印“顯密圓通”四字印文,心中觀想一番,自身衣著相貌隨之發生變化。
好歹他如今也算是天上仙人,自不能擅自以真身出現在凡人面前。
但見他變了箇中年道士模樣,身背法劍,手持拂塵,一身道袍略顯破舊。
身旁的繡花針遙遙指向不遠處一戶人家,陳玄抬手一招,收起繡花針,整理了一下衣服,走到了那戶人家的籬笆院門之外,輕輕釦響柴扉。
屋內一面相憨厚的漢子聞聲走來,神色緊張不安,見陳玄一身貧窮道士打扮,方才鬆了口氣,前來為陳玄開門。
那籬笆院子的柴扉雖然破舊,卻用鐵鏈纏繞了三圈,因此漢子開門的時候略顯費力。
陳玄進門笑道:“施主白日鎖門,神色慌張,若非家中有事,便是防著外面之人,貧道略懂先天之數,正好腹中飢餓,不妨與我一頓齋飯,我為你袖佔一課,尋個趨吉避凶之法。”
牛郎神色難過道:“不瞞道長,我家娘子日前害了病,久久不見好轉,如今氣虛體弱,恐是時日無多……”
陳玄撫須笑道:“無妨,貧道亦略懂醫術,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且帶我去見你家娘子。”
牛郎聞言大喜,引陳玄到裡屋,只見織女面相虛浮,平躺在一張木床上靠著外側,內側則是兩個不滿週歲的孩童,尚且還裹著襁褓。
陳玄見狀,心中已是微微嘆息。
那織女生來便是天仙之體,本該與天同壽,三災不侵,怎奈逃不過這一劫數,動心起念,在凡間愛上凡人,與凡人誕下子嗣,如今天仙劫氣入體,任憑凡間甚麼神醫聖手來了,也只得束手無策。
織女聲音微弱,掙扎著起身道:“夫君,是何人到訪?”
牛郎忙道:“娘子不必起身,安心躺好便是,這位道長乃是路過化緣的,他說他略懂醫術,我請他來為你診治一番。”
織女微微搖頭道:“沒用的,我這病,人間已無可醫治之法。”
牛郎聞言聲淚俱下,緊緊握著織女的手,懇求道:“求道長救救我家娘子,若能醫治好她,來世我願做牛做馬報答道長!”
陳玄說道:“貧道早年亦尋仙訪道,頗有幾個海外仙方,能治各種疑難雜症,且讓貧道為尊夫人診斷一下脈象。”
織女自知自己的病唯有返回天庭,除此之外無可醫治,但她一雙兒女尚且年幼,教她如何忍心拋棄丈夫和兒女,獨自返回天界?
可若是拒絕診脈,牛郎心中憂慮,又會去別處尋來幾個郎中大夫,為她將所剩無幾的家底掏空,卻非織女所願。
她只得依牛郎所言,伸出一截枯瘦的手臂。
陳玄搭上她的寸,關,尺三部,微微嘆息:“人間疾苦,何苦來哉。”
織女聞言,忽然一怔,看向那中年道長的面龐,認得他是陳玄,旋即吩咐牛郎道:“夫君且去煮些粥飯,莫要一會兒診完了脈,凡教道長餓著肚子。”
牛郎連忙起身,轉而去灶上忙活。
陳玄見牛郎離開,動用心相天地,隔絕了兩人說話的聲音。
織女苦笑道:“天君既然找到此處,想是上界發現了我下凡之事,差你前來拿我回去的吧?”
陳玄點頭,如實相告道:“你下凡之事,如今只有啟明殿知曉,王母尚且不知,長庚前輩為你瞞著,不知還能瞞多久,你若早些隨我回天庭,此事就當做不曾發生,劫氣自會消散,你還是天仙之境。”
似織女這般,生來便是天仙,雖長生不滅,卻也有壞處。
那便是自身缺乏修行,遇見這般劫氣入體,不能動用自身道力道心抵抗,便如那缺乏鍛鍊之人,更容易害病,更不容易痊癒。
織女微微搖頭道:“非是我故意違反天條,我若返回天界,一雙兒女尚且年幼需要哺乳,牛郎一人豈能照顧好他們?”
“況且我與牛郎是真心相愛,與他在一起,便是當個凡人,生老病死,我也不後悔。”
“我這一生,能有一刻感受到凡人的七情六慾,能以凡人之心去活過一次,便值了。”
說罷,她眼角淌下淚水。
這短短兩年之內經歷的一切,比她在天庭千年萬年,都要快樂幸福。
陳玄微微沉默,隨後說道:“我能理解你。”
凡人雖然脆弱,所擁有的七情六慾,卻比天上神仙更加豐富。
凡人求仙,仙人思凡。
自古以來便是永恆不變的話題,蓋因自身擁有甚麼,反而不覺得有多好,人和仙,總是會對自己沒有的東西產生執著。
織女朝著陳玄擠出一個笑容,說道:“說來若非天君與我講述凡間之事,我亦不會生出思凡下界之心,能有這般經歷,亦要謝過陳天君。”
陳玄揉了揉眉心,說道:“你這話要讓王母聽見,恐怕我這遊奕使算是當到頭了。”
“我受長庚前輩所託,下界尋你回去,你自是不願,我也不好強行拆散你們一家人,但你畢竟犯了天條,我不拿你回去,自有雷部糾察靈官前來拿你。”
“我與你做個折中的法子,我稍後返回啟明殿,將你的情況盡數告知長庚星,幫你爭取天上三天時間,凡間便是三年。”
織女問道:“三年之後呢?”
陳玄抬頭看了看天上:“那便只有天知道了。”
織女微微點頭,三年時間,說短不短,說長不長,但能讓她身旁一雙尚在襁褓的兒女稍稍長大些,她便是被抓回天庭受罰,哪怕魂飛魄散,也無怨無悔了。
織女點頭謝過陳玄。
陳玄又透過診脈,將自身些許真氣輸入織女體內,助她抵抗劫氣入體,這真氣可支撐她與凡人一般三年之內行動無礙。
但三年之後是甚麼光景,陳玄不知。
一旁有牛郎將煮好的粥端了進來,小心翼翼地問道:“道長,我娘子的病……”
陳玄說道:“尊夫人的病,卻不是甚麼疑難雜症,不過是當年誕下一雙兒女,體內元氣有所損耗,貧道為你寫個方子,這方子上的藥材卻也好找,都是那長在山間尋常易得之藥材,你採來服用幾日,便能見效。” 這藥不過是些尋常山野草藥,並無甚麼藥力,開這藥乃是為了安牛郎的心。
牛郎頓時千恩萬謝,感激涕零,就要跪下給陳玄磕頭拜謝。
陳玄一把將他扶起:“莫要跪我,貧道吃你一碗粥飯,已是受了恩惠,你只管照顧好尊夫人和一雙兒女便是。”
說罷,他吃了粥飯,與牛郎織女作別,還返回天上。
過南天門,入啟明殿。
早見太白金星愁眉苦臉,見了陳玄,聽他細說一遍凡間之事,這老金星兩條白眉抖三抖,兩眼瞪大道:“這……這真是胡鬧!”
監察使織女胡鬧下凡,與凡人私通生兒育女也就罷了。
遊奕使陳玄亦要幫她爭取天上三日,地上三年時間。
陳玄說道:“長庚前輩,俗話說寧拆一座廟,不毀一樁婚,更何況這牛郎織女成了一家,育有一兒一女,我總不好仗著自身道力,硬要拆散他們一家子吧?”
太白金星長嘆一聲,說道:“玄鑑所言固然有理,然而織女若是我們啟明殿拿了,至多問她個擅離職守的罪名,若是教雷部拿了,便是觸犯天條,莫說是她織女,便是牛郎和那一雙兒女,亦要被雷部調動五雷降下天罰,落得個魂飛魄散的結果!”
這樣的例子,早在她織女下凡之前便有過。
玉帝妹子云華天女當年與凡間楊君生下楊戩,雲華天女最後便是落得個身死道消的結果。
玉帝妹子觸犯天條尚且如此,何況你是王母女兒。
說話間,一旁仙吏來報:“殿主,雷部鄧天君求見。”
太白金星和陳玄皆是一愣。
鄧天君,雷部三十六將之首,有雷部主動登門拜訪啟明殿的時候,要麼是天庭之外出了事,要麼便是啟明殿之事早已被雷部知曉。
太白金星重新回到主位,陳玄侍立一旁,傳鄧天君進殿。
鄧天君拱手抱拳道:“長庚星,叨擾了。雷祖法旨,請陳小天君去神霄玉府一趟,另,織女下凡之事,雷部已然知悉,王母亦震怒。”
太白金星跌足而嘆道:“罷了,罷了,是老漢管束屬下不力,監察失職,甘願領罰。”
陳玄問那鄧天君:“不知雷祖有何差遣,竟勞煩鄧天君親自前來一趟?”
鄧天君笑道:“我亦不知,但雷祖有言,此事非陳小天君不可,還請小天君莫要耽擱,即刻與我前去神霄玉府,面見雷祖。”
陳玄的仙籙畢竟是掛在雷部的。
尊號為:雷霆都司追魔掃穢玄鑑廣法天君。
因此他雖名為啟明殿遊奕使,若雷部有傳令,他亦需聽命於雷祖,即天庭雷部主神,執掌神霄玉府的九天應元雷聲普化天尊。
陳玄只得先行拜別了太白金星,轉而去雷部。
神霄玉府。
雷祖卻不在主殿召見陳玄,而是由鄧天君引他來了偏殿。
那偏殿之中,但見一眉心開法眼,頭戴束髮九霄神雷冠,身穿麒麟亮銀甲,不怒自威的天仙負手而立,等候多時。
陳玄見狀連忙行禮道:“啟明殿遊奕使,見過雷祖。”
雷祖只一眼,便將他一身善惡心念,修行路徑看得透徹,評價道:“正心誠意,且修且行,一主二次,以陰陽二神分身過雷災,你這地仙鉛花已是二品,不算低了。”
陳玄只知地仙三花,乃是鉛花,銀花,金花,不知三花還有品級之分,如今聽了雷祖評價,方才知曉自己這鉛花,還有進步空間。
雷祖說道:“你可知我為何請你前來?”
陳玄想了想,答道:“雷祖召我前來,言說此事非我不可,又在偏殿商談,想是因織女下凡一事,觸怒了王母,雷部本應按觸犯天條論罪,緝拿織女歸案,但王母愛女之心不可不察,故而尚有斡旋餘地。”
雷祖笑道:“這般覺悟,長庚星該提拔你做啟明殿的副殿主才對,做個小小的遊奕使,卻是屈才了。”
陳玄只說雷祖謬讚了。
其實遊奕使也挺大了,畢竟手底下還有近百來號遊奕靈官,又接近天庭中樞,但有重要旨意或者文書傳達,見官大三級不是說說的。
雷祖說道:“正如你所言,織女下凡一事,王母知悉後震怒,一紙文書遞到了神霄玉府,不奏明玉帝,不走啟明殿流程,此舉大有罰不擇骨肉之意,意在提醒我雷部公事公辦,莫要因織女是王母之女便從輕處置。”
“然則有云華天女之例在前,若是將織女按天條捉迴天庭,論罪處置,那凡人並一雙無辜兒女,是一併論罪,降下天罰使其魂飛魄散,還是寬恕其罪,縱容另一個二郎顯聖真君出現,對我這雷部之主來說,是個不得不考量的問題。”
換句話說,雷部量刑標準在天神與凡人相愛這一事上,存在爭議。
誰能保證牛郎和織女的兒子女兒之中,不會忽然有一天修成了天仙,要上天為母親討個公道,上演一出甚麼斧劈李山杏山的戲碼?
可若是將一個無知的凡人牛郎和那麼小的孩子降下天罰磨滅魂魄,雷部未免太過不近人情了些。
雷部雖為天庭刑罰部門,到底是為了維護三界秩序的,不是亂殺無辜的酷吏。
陳玄聽聞這話,便將他許了織女三天時間一事告知雷祖。
雷祖微微頷首道:“我請你來,正是為了此事,若我雷部神將出手,織女便是百口莫辯的觸犯天條律法,按律當斬,那牛郎和一雙兒女亦不好處置,但若是你能將她帶回天界,面見王母,便能算個認罪伏法,此事歸於王母家事,卻是不用我雷部頭疼了。”
陳玄眼睛一亮,這一招高啊,王母將此事先告知雷部,表明我家女兒犯了錯,你們依法懲治便是,雷部派遣陳玄出手,將織女帶回來,先去面見了王母,則是你們家裡的事雷部不便插手。
如此可保全牛郎和一雙兒女,亦不用重蹈當年雲華天女的覆轍,惹得仙凡之間都不愉快。
雷祖笑眯眯道:“你既許了織女三天時間,我便為你爭取三天,三天之內,莫管是王母,啟明殿,還是雷部,皆需耐心等著陳小天君將織女帶回天庭。”
“此事若成,王母,金星,本座,皆需承你一份情面。”
“陳小天君,意下如何?”
陳玄鄭重抱拳道:“雷祖等我訊息便是,三日之內,我定當帶織女返回天庭。”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