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李維輕柔的撫摸下，穆寧法娜濃密的睫毛微微顫動幾下，隨後緩緩睜開雙眼。
淡金色的豎瞳裡還帶著一絲剛睡醒的迷茫。
兩人的目光在極近的距離下對視。
就這樣呆呆對視幾秒鐘，穆寧法娜像是突然反應過來甚麼，猛地張開小嘴，露出兩顆尖尖的小虎牙，毫不客氣地一口狠狠咬在李維的手上。
“嘶——你屬狗的嗎？”
李維倒吸一口涼氣，忍不住吐槽道，“好端端的你咬我幹甚麼？”
穆寧法娜鬆開嘴，像模像樣地偏過頭“呸呸”吐了兩口根本不存在的唾沫，然後理直氣壯地揚起下巴：。
我這是在測試我們是不是還在做夢呀。”
“你要測試怎麼不咬你自己的手？”
穆寧法娜回以一個像看白痴一樣的眼神。
“你是傻子嗎？咬自己難道不會疼啊？”
聽著她的強詞奪理，李維沒有生氣，反而嘴角微微上揚，用一種帶著溫柔笑意的目光注視著她。
穆寧法娜被他這種反常的溫柔眼神看得渾身不自在，忍不住搓了搓手臂，小臉上滿是嫌棄。
“你幹嘛用這種奇奇怪怪的眼神看著我？看得我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沒甚麼。”
李維輕輕舒了一口氣，“看到你恢復平時的活力，我就放心了。”
在時間長河漫長的逆流裡，穆寧法娜被折磨得眼神空洞、表情麻木，渾身散發著如同枯萎落葉般死寂氣息的模樣，給李維留下極深的印象。
他一直都在擔心，這種超越極限的折磨，會不會給這條心智尚未完全成熟的古龍留下甚麼難以磨滅的心理陰影。
現在看來，純粹是他想多了。
古龍的心理承受能力，遠比他預想的要強悍得多。
“呵～你也不看看本龍是誰？”
穆寧法娜驕傲地揚起圓潤的小下巴，“要不是我最後大發慈悲幫了你一把，我們倆現在還在那條破河裡漂著當水鬼呢。”
“是是是，你是這趟旅途最大的功臣，沒有你我早完了。”
李維十分配合地順著她的話接茬。
聽到李維這句沒有任何嘲諷意味的真心誇獎，穆寧法娜的嘴角眼看著都快要翹到天上去，眼底寫滿了開心和得意。
不過，她很快就意識到現在的處境。
她猛地從李維的胸膛上蹦起來，一雙大眼睛裡閃爍著難以掩飾的興奮，像個好奇寶寶一樣四處張望起來。
“所以，我們真的成功了嗎？這就是我母親曾經生活過的遠古時代嗎？”
李維也跟著從滿是沙礫的地上爬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塵。
“沒錯，我們成功了。”
他指了指腳下的大地，“我們現在身處的位置，也就是後世神木梅諾斯紮根，並且將你封印起來的地方，只不過在這個時代，夏奈這個國家還沒有誕生呢。”
“沒誕生好啊！我早就看那個破樹不順眼了。”
穆寧法娜雙手叉著盈盈一握的小腰，發出一陣清脆囂張的笑聲。
“等那個叫梅諾斯的破木頭剛被栽進土裡，我就馬上把它的樹苗給連根拔了。我倒要看看，它以後拿甚麼來封印本龍。”
看著她這副準備搞破壞的興奮勁兒，李維連忙出聲提醒。
“你忘記我告訴你的事嗎？我們這次過來僅僅只是為了見證一段歷史真相，你絕對不能改變任何已經發生的既定歷史。否則我們倆就永遠也別想回去了。”
在時間長河跋涉的那五個月裡，為了打發時間，李維跟穆寧法娜簡直可以說是天南海北甚麼都聊過。
其中自然也反覆強調過不能改變歷史這條不容觸碰的鐵律。
穆寧法娜的耳朵都快被磨出繭子了。
她很不耐煩地揮了揮小手，撇著嘴抱怨道：“哎呀，知道了知道了，你一路上都說多少遍了，真囉嗦，我剛才只是隨口開個玩笑而已嘛，看把你給緊張的。”
說完，她也不等李維繼續囉嗦，轉身跑到一處稍微高出地面的岩石上。
她用肉乎乎的小手搭在額頭上方擋住昏暗的光線，踮起腳尖，伸長脖子好奇打量著四周荒涼的景色。
“這地方真的就是以後的夏奈嗎？”
她微微皺起眉頭，“怎麼到處都是光禿禿的石頭，連根草都看不見呀？”
“因為魔神戰爭。”李維走到她身旁。
“哦，對，我想起來了，你之前在河裡跟我說過這個事情。”
穆寧法娜恍然大悟地點了點頭。
隨後她轉過身，一雙淡金色的眼眸緊緊盯著李維，小臉上滿是迫不及待的催促。
“既然我們都已經到了，你快點帶我去找我的母親吧，我都要等不及想見她了。”
看著穆寧法娜充滿期待與憧憬的模樣，李維的心中不由自主地泛起一絲歉意。
雖然在漫長的時間長河裡，李維跟她分享了無數個故事，甚至是一些不為人知的秘密，卻唯獨將關於她身世的真相隱瞞下來。
直到此刻，穆寧法娜依舊堅信不疑，認為自己有一位被殺害的母親。
李維之所以不提前道破真相，原因也很簡單。
如果他直接告訴穆寧法娜“你媽就是你自己”，以這條古龍固執的性格，絕對會認為李維是在編造謊言欺騙她。
萬一她一氣之下，在時間長河的關鍵時刻選擇擺爛放棄，那兩人可就真的要萬劫不復了。
此外，李維也希望穆寧法娜能夠用自己的眼睛去親自確認真相。
只有當真相帶來的衝擊力足夠強烈、足夠震撼時，才能夠一舉扭轉她先入為主的觀念。
“走吧。”
李維收起復雜情緒，下意識地向穆寧法娜伸出手掌。
而穆寧法娜也極為自然地伸出帶著點嬰兒肥的小肉手，塞進李維的手心，用力握緊。
她的動作熟練得彷彿這是天經地義的事情，絲毫沒發現已經不需要這麼做了。
李維牽著穆寧法娜那隻肉乎乎的小手，在這片被戰火蹂躪得近乎赤裸的大地上低空掠過。
由於魔神戰爭帶來的毀滅性破壞，視線所及之處盡是裸露的灰巖與粗糙的沙礫，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刺骨的乾冷。
李維在心中默默推算。
根據地貌特徵與地脈波動的殘留來看，他們此刻降落的時間點，距離後世夏奈樹海的誕生應該並不遙遠.
神與古龍的戰爭大概正處於最焦灼,或者是最後的階段。
在這種諸神與魔神級古龍瘋狂互毆的時代，理論上尋找戰場並不困難，那種級別的能量碰撞，足以在幾千公里外產生感應。
但李維卻一反常態地收斂了全身氣息，甚至連精神感知的觸角都不敢向外延伸太遠。
他現在要面對的是一位正值巔峰的主神以及一條魔神級古龍。
在阿斯塔莉雅或全盛時期的息壤之主眼中，身為使徒的李維頂多算是一隻格外強壯的螞蟻。
但是如果這隻螞蟻膽敢跳到祂們的眼皮子底下或者是臉上探頭探腦，也一定會瞬間被察覺。
這種行為會對未來的時間線造成何種毀滅性的衝擊。
李維光是想一想就覺得頭大。
所以，他不僅嚴格自我約束，還給穆寧法娜下達了嚴禁釋放感知的命令。
換做以往，這條性格暴躁且傲嬌的古龍一定會對這種縮頭縮腦的要求嗤之以鼻，指不定還要故意鬧出點動靜來跟他作對。
但是經過時間長河中幾乎讓人崩潰的相扶相持，穆寧法娜對李維的態度悄然發生轉變。
她只是有些不耐煩撇嘴，嘴裡嘟囔著幾句關於“膽小鬼”的抱怨，最終還是老老實實地縮在李維身邊，沒有進行任何探查行為。
兩人就這樣，在貧瘠的大地上四處尋找搜尋。
轟隆，轟隆。
幾天後，一陣沉悶的大地震顫聲突然從極遠處的地平線傳來。
李維與穆寧法娜對視一眼，兩人迅速登上前方一處高聳的土坡，向震動傳來的方向眺望。
只見遠處的平原上騰起滾滾煙塵，就像一道灰色的幕布遮蔽了半個天空。
煙塵之下，無數密密麻麻的小黑點正如同開閘的洪流，朝著兩人所在的位置狂奔而來。
“走。”
見狀，李維低喝一聲，攬住穆寧法娜嬌小的腰肢，身形化作一道殘影衝向數千米的高空。
在升空的過程中，他的指尖在虛空中急促划動，點點金色的流光順著指尖流淌。
一個結構極其精密複雜的隱秘鍊金陣在瞬息間成型。
以李維此刻的超凡符文鍊金術的造詣，加上點石成金術的加持，這個隨手勾勒出的陣法，其隱蔽性足以瞞過絕大多數強者的探查。
兩人的身形與氣息在陣法亮起的剎那遁入虛無，就像從這個世界上憑空蒸發了一樣。
轟隆隆。
動物狂奔形成的巨浪從兩人腳下呼嘯而過。
雖然高空的狂風掀起了大量遮蔽視線的沙塵，但在李維的天穹鎖定視野中，下方的景象依舊清晰可見。
也同樣無法遮蔽穆寧法娜這位古龍的視野。
下方正在逃命的生命浪潮，不僅包含了各種體型巨大的遠古野獸，其中還夾雜著大量驚恐萬分的亞人。
貓人、兔人、犬人、牛頭人……各種奇形怪狀的種族混雜在一起，跌跌撞撞地推搡前行，簡直就像是一部活生生的生命大百科全書。
奔湧的浪潮持續了很久，而在隊伍的最末端，出現一群動作敏捷的白色身影。
那是一頭頭半人化形態的白狼。
這些白狼亞人移動速度極快，它們三五成群，相互之間配合得極其默契，不斷地穿插在動物群的兩側，將那些因為驚恐而偏離方向的生靈強行驅趕回既定的軌道上。
“他們是在打獵嗎。”
穆寧法娜趴在隱秘陣法的邊緣，一雙淡金色的豎瞳亮晶晶地盯著下方。
對於在神木根部被封印了許多年的她來說，這種生機勃勃的場面讓她感到極為新奇。
“不是。”
李維凝視著遠方的地平線，握住穆寧法娜的小手不自覺地用力握緊。
在視線的盡頭，一道若隱若現的黑色線條正貼著地面緩慢蔓延。
隨著時間的推移，那抹黑色變得越來越清晰，竟然是一片正在熊熊燃燒的黑色火焰。
黑色火焰沒有溫度，跳動的火舌舔舐著土地，所過之處，岩石與砂礫化作黑色的土地，空氣都被腐蝕得扭曲變形。
穆寧法娜也注意到了那詭異的黑色，口中發出小小的驚呼。
“那就是你說的黑潮嗎。”
李維臉色凝重地緩緩點頭。
“沒錯，下面那些白狼不是在狩獵，而是在驅趕生靈進行大遷徙，躲避黑潮的侵蝕。”
既然黑潮已經大規模出現在大地上，那就意味著，此刻的確處於神與古龍戰爭的末期。
下方，成千上萬的生靈在絕望中奔湧，試圖在這片逐漸淪為死地的焦土上尋找到最後一絲生存的空隙。
白狼族群守在最後方，用利爪與咆哮維繫著整個逃亡的陣型，將試圖掉隊的個體驅逐回去。
在所有白狼當中，有一頭巨狼顯得格外醒目。
他的體型比同類要大出整整一圈，渾身覆蓋著如雪般純淨的白色長毛，威風凜凜地奔跑在隊伍的最核心位置，舉手投足間都透著一種天生的王者風範。
李維一眼就認出來，這應該就是豐饒女神阿斯塔莉雅最為寵愛的眷屬。
未來的夏奈開國之君，白狼王米契爾。
正處於全速奔行中的白狼王米契爾忽然猛地頓住腳步，他一對碩大的白色狼耳微微抖動幾下，泛著猩紅光芒的眼眸敏銳地掃向天空。
就在剛才一瞬間，他隱約察覺到在萬米高空之上，似乎有一道隱秘的視線正隔著雲層窺探著這裡。
但是，這絲若有若無的感覺轉瞬即逝。
米契爾沒有在原地糾結太久。
艾瑟蘭的悲劇已經持續了太久，先後經歷魔神戰爭與如今的龍神之戰，這片大地早已千瘡百孔。
在這種時代，發生任何超出常理的事情都不值得大驚小怪。
“嗷嗚——”
白狼王米契爾仰頭髮出一聲蒼涼悠長的狼嚎。
這吼聲既是在催促整個白狼族群與受驚的動物們加速撤離，也是在對周圍荒野中，那些蠢蠢欲動的魔物與未知敵人發出的嚴厲警告。
“嗷嗚！”
“嗷嗚！”
緊接著，成百上千聲狼嚎同時在大地上炸響。
洶湧的叫聲此起彼伏，交織成一片，在這片荒涼的平原上反覆迴盪。
隨後，白狼王米契爾回過頭，看了一眼極遠處平原上正在瘋狂蔓延的黑色火焰。
一雙猩紅的眼眸深處，閃過一抹掩飾不住的疑惑與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