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寧法娜開始像個好奇寶寶一樣問東問西,奶萌的聲音在李維耳邊嘰嘰喳喳說個沒完。
一副左顧右盼、停不下來的興奮模樣,活脫脫就像是一個被家裡嚴格禁足許久的小朋友,終於被釋放出來帶到大型遊樂場一樣。
要不是還緊緊握著她的小肉手,李維毫不懷疑,這條缺乏管教的古龍絕對會像撒手沒的二哈一樣,一眨眼的功夫就跑得沒影了。
“那些都是甚麼人呀?”
穆寧法娜伸手指著遠方,一雙大眼睛裡滿是好奇。
她問的,正是那些像幽靈一樣,漫無目的徘徊在時間長河中的模糊人影。
李維順著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耐心告訴她。
“這些都是不小心誤入到錯誤時間線中的可憐人。因為他們改變了過去,無法找到正確的錨點返回,只能在錯誤的時間線中越走越遠,最終迷失方向,來到這條時間長河裡永遠徘徊。”
穆寧法娜聽到這話,眼睛頓時亮了起來。
她立刻興奮拽著李維的手臂,向著距離他們最近的一個模糊人影快速靠近過去。
雖然她現在的外表只是一個嬌小的少女,但這具軀殼裡裝的可是實打實的古龍力量。
孩子雖小,但孩子的手勁是真的大。
李維在毫無防備之下,被她這麼猛地一拽,身體直接失去平衡打個趔趄,根本就拉不住她。
穆寧法娜興沖沖湊到那個人影跟前,好奇伸出手指,想要戳一戳這個在時間長河中游蕩的原住民。
然而,就在她纖細的指尖剛剛觸碰到模糊人影的瞬間。
“噗”的一聲輕響。
模糊的人影就像是被戳破的肥皂泡一樣,在半空中瞬間潰散,化作點點光斑煙消雲散了。
穆寧法娜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了一大跳,立刻像是觸電般把手縮了回來。
她轉過頭看著李維,小臉上滿是驚慌失措。
“哎呀!我是不是不小心把他給弄死了?”
“不是你弄死的。”
李維穩住身形,搖了搖頭解釋道,“那個人應該早就已經死了,你剛才碰到的,只是他投射在這條長河中的一抹影子罷了。”
“哦,這樣啊。”
穆寧法娜拍了拍胸口,鬆了一口氣。
隨後,她又恢復閒不住的模樣,左看看右看看。
忽然,她彎下腰,伸手從腳下的時間長河中撈起一小捧散發著微光的河水。
“快看快看!這水裡有好多畫面啊!”
她像是發現甚麼新大陸一樣,興奮衝著李維喊。
李維低頭看了一眼,只見在穆寧法娜捧著的那些水花中,走馬觀花般快速浮現出許多陌生的畫面。
那些畫面中有著不同的面孔、不同的建築,全都是在不同時間與不同地點發生的事情。
每一滴水花,都代表著無數種可能性。
看著眼前這個因為一點點新奇事物就興奮得手舞足蹈的少女龍,李維忍不住在心底嘆了一口氣。
自己原本設想中驚險刺激、艱難無比的逆流之旅,恐怕就要變成讓人頭疼的帶娃之旅了。
李維與穆寧法娜手牽著手,邁開腳步,在這條浩瀚無垠的時間長河中逆流而上,開啟漫長艱難的跋涉。
腳下流淌的長河不是尋常的流水。
每一滴濺起的浪花,都是一條獨立的時間線,裡面蘊藏著芸芸眾生的喜怒哀樂。
這些複雜厚重的情緒就像是有生命的觸手,順著兩人的小腿不斷向上攀爬糾纏,試圖將這兩個外來者強行拖入無數個錯亂的人生當中。
順流而下或許輕鬆,可一旦選擇逆流而上,情況立刻變得無比險惡。
在這裡,每往前邁出一步,都在壓榨著身體中的力量與毅力。
兩人不僅要對抗那些無孔不入的情緒侵蝕,更要直面時間長河本身排山倒海的流動慣性。
時不時地,李維還得舉起手中的時間沙漏,借用聖物的微光去斬斷那些糾纏過深的錯亂時間線,免得兩人沉淪在河底。
嘩啦,嘩啦。
沉悶的蹚水聲在寂靜的虛空中迴盪。
李維面無表情,他每一次抬腿、落下,都像是在一片粘稠的泥沼中強行挪動身軀,耗費極大的體力。
相比之下,體態嬌小、外表僅僅是個十三四歲少女的穆寧法娜,反而走得異常輕鬆。
她兩條光潔細嫩的小腿在微光的河水裡隨意撲騰,幾乎感受不到甚麼阻力。
畢竟神木梅諾斯已經為她解除一部分封印,這位息壤之主此刻蘊含的魔神偉力遠超李維,單純的歲月之水自然困不住一頭重獲力量的古龍。
旅途剛開始的時候,還是李維在前面緊緊牽著穆寧法娜的小手。
可到了後面,情況完全反轉,變成這位少女龍在前面走得興致勃勃,硬生生拖拽著李維在河水裡往前趕。
隨著兩人不斷逆流前行,過去的時間與厚重的歷史化作微光,在他們腳下奔湧流逝。
李維每隔一段時間就會停下腳步,彎下腰,從水面小心翼翼地捧起一捧河水。
他注視著水滴中折射出的畫面,以此來判斷兩人目前身處的時間節點。
穆寧法娜也會有樣學樣,蹲在旁邊跟著捧起一汪水花,只不過她純粹是覺得好玩,把這些走馬觀花的畫面當成解悶的樂子。
時間在這條沒有盡頭的長河裡,似乎失去原本的意義。
隨著一分一秒流逝,最初那種奇幻詭異的新鮮感被消磨殆盡,取而代之的是無盡的單調與乏味。
放眼望去,四周永遠是流不盡的河水,永遠是那些漫無目的遊蕩在遠處的迷失幽魂。
就連水花裡那些過去的歷史倒影,穆寧法娜也早就看膩了。
那些不成段的畫面沒頭沒尾,既看不懂事情的緣由,也聽不見裡面的聲音,實在無聊得很。
穆寧法娜漸漸煩躁起來,這趟時間逆流之旅,根本就沒有她預想中那麼有意思。
“喂。”
她停下腳步,搖了搖兩人緊握著的手,忍不住向李維這個唯一的活物搭話,奶萌的聲音裡透著一股明顯的無聊。
“我們來說說話吧,這裡甚麼都沒有,快把我悶死了。”
李維一邊頂著河水的阻力向前邁步,一邊頭也不回地答道。
“這裡沒有人叫喂。”
穆寧法娜轉用淡金色豎瞳的眸子盯著他:“那你叫甚麼,你之前又沒告訴我。”
“我叫李維。”
李維回答著,順口補充了一句,“如果不介意的話,你也可以稱呼我為救世主。”
“哈哈,你這個人真不要臉。”
穆寧法娜毫不客氣地嘲笑出聲。
“我的臉還好端端長在腦袋上,怎麼能叫不要臉。”
李維反駁一句,“難道你沒見過真正的不要臉嗎?”
穆寧法娜稍微愣了一下,腦海裡立刻浮現出貪婪那張平滑如鏡,沒有任何五官的空白臉龐,頓時反應過來。
她捂著肚子,發出一陣清脆的嬌笑聲。
“你說得對,李維,那個沒臉的傢伙才是真的不要臉。”
看著笑得前仰後合的少女龍,李維回頭瞥了她一眼,問:“你想聊點甚麼?”
穆寧法娜抬起手背揉了揉笑出眼淚的眼角,伸出一根白皙的食指抵著略帶肉感的下巴,認真思索片刻。
“那你就跟我講講你的事情吧,甚麼都行。”
反正這段旅途還很漫長,閒著也是閒著。
李維乾脆從自己剛穿越到奧克海文村的破舊木屋開始,將這一路走來的經歷,一點一滴講述給穆寧法娜聽。
為了打發時間,他故意放慢語速,連許多微不足道的細節都描繪得清清楚楚。
剛開始的時候,穆寧法娜還總喜歡嘰嘰喳喳地插嘴,對各種沒見過的東西問東問西。
但是隨著故事的深入,她漸漸閉上嘴巴,連走路的腳步都放緩了,完全聽得入了神。
比起精靈女皇埃蘭妮爾以前念給她聽的那些充滿狗血與套路的廁紙小說。
李維的親身經歷或許算不上多麼跌宕起伏,也沒有那麼多峰迴路轉的刻意安排。
但是,穆寧法娜卻聽得津津有味。
因為她知道,這些驚險的搏殺、爾虞我詐的算計,全都是真實發生過的事情,遠比虛構的故事要精彩得多。
在這條奔湧卻又死寂的時間長河中,兩道一大一小的身影相互牽著手,頂著水流艱難向上跋涉。
空曠的水面上,只有李維平緩的講述聲在孤獨地迴盪。
不知過了多久,李維的講述聲終於停歇。
他已經把能說的事情全都說過一遍了。
不光是自己在艾瑟蘭的經歷,為了應對這條好奇心爆棚的古龍,他甚至藉著小說的名義,把穿越前的風土人情、甚至各種歷史名著和科幻網文都掏出來講了一遍。
但故事再長,也終究會有講完的一天。
嘩啦。
伴隨著一聲沉悶的水響,李維突然停下前進的步伐。
不知何時已經從前面溜達到後方、正拖著無精打采的步子在河水裡慢慢挪動的穆寧法娜。
一個沒注意,直接一頭撞在李維的後背上。
“哎喲。”
她嬌呼一聲,抬起小手揉了揉有些發酸的鼻子,滿臉不解地抬起頭,“幹嘛突然停下來呀?”
“看看時間。”李維簡短回了一句。
他彎下腰,伸出雙手,再一次從長河中捧起一汪散發著微光的水花。
穆寧法娜走到他身旁,百無聊賴地環顧一圈四周千篇一律的單調景色,語氣裡透著深深的疲憊。
“我們在這破河裡,已經走了快半年了吧?”
“沒有半年。”
李維盯著手中的水花,嚴謹糾正道,“才五個多月一點。”
穆寧法娜皺起兩道秀氣的小眉毛:“這有甚麼區別?”
李維沒有理會她的抱怨,專注地注視著掌心水滴裡浮現出的畫面,以此推算兩人目前的進度。
穆寧法娜湊過小腦袋,看著水裡的光影,急不可耐地問。
“我們到底往回走多遠了?”
李維鬆開手,任由水花重新落回河裡,然後給出一個答案。
“三十年左右。”
“才三十年?!”
穆寧法娜驚呼一聲,整個人差一點從水面上蹦起來。
不是太長,而是太短了。
兩人手牽著手,在這條要命的河裡辛辛苦苦跋涉了整整五個多月的時間,居然才勉強跨越過去三十年的歲月。
如果想要回到龍與神交戰的遠古時期,那不得把兩條腿都給生生走斷了?
而且所謂的千年之前僅僅只是一個大概的統稱,真實的時間跨度起碼是一千好幾百年起步。
相比於穆寧法娜的崩潰,李維的臉上反倒看不出多少意外。
之所以耗費五個多月才走三十年,完全是因為在時間長河中逆流而上的阻力實在太大。
他每挪動一步都需要對抗整個時間線的龐大慣性,自然快不到哪去。
更要命的是,在這片超脫現實維度的地方,甚麼躍遷權能、甚麼高速移動全都不能使用。
兩人唯一能依靠的,就只有自己的這兩條腿。
李維偏過頭,看著滿臉不可思議的女孩,問了一句:“你後悔了?”
“我才沒有後悔!”
穆寧法娜重重哼了一聲,把視線挪到一旁,回答得毫不猶豫。
其實在她的心底,確實已經生出那麼一點點小後悔了。
她哪能想到,只是看個歷史真相而已,居然需要耗費這麼漫長且枯燥的時間。
早知如此,還不如乖乖待在花海里,等那個沒臉的傢伙把夏奈燒光,直接給自己解開封印來得痛快。
但是,驕傲的古龍也有自己的尊嚴,當著李維這個“龍奸”的面,她絕不低頭認慫。
“你已經很厲害了。”
李維沒有強求一個剛重塑意識沒多久的小姑娘懂得甚麼深明大義,反而是真心實意地誇獎一句。
“比我預想中還要厲害,能跟著我走到這裡,已經很了不起了。”
能夠在時間長河這種壓抑的環境下連續跋涉五個多月,沒哭喊著要回去,這份意志力確實已經超過世上的絕大多數人。
聽到李維的誇獎,穆寧法娜的嘴角下意識向上揚起。
不過她還是努力繃住小臉,從鼻腔裡發出一聲輕哼:“這還用你說嗎?本龍肯定厲害咯。”
“走吧。”
李維重新握緊穆寧法娜帶著點肉感的小手,兩人再一次踏上逆流的旅程。
穆寧法娜這次出奇地乖巧,任由李維拽著向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