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還有一個最穩妥的辦法,就是將海瑟薇裝進界域空間中一起打包帶走。
但仔細想想,完全沒有這個必要冒險。
而且將海瑟薇留在這裡,一旦李維在時間回溯中真的出甚麼無法挽回的意外,海瑟薇還可以立刻去找羅莎琳德求助。
這也算是一個預留的保險措施。
見到李維一副老父親叮囑小女兒“爸爸要去危險的地方,不能帶你一塊去哦”的謹慎表情,海瑟薇無奈地嘆了一口氣。
“你在擔心甚麼?我可不是那種無論你走到哪,都必須一直黏著你的小姑娘。”
李維裝出一臉吃驚的模樣:“我去,你不早說?”
“討厭。”
海瑟薇沒好氣地給了李維胳膊一巴掌,然後才伸出白皙的雙手,替他整理一下其實並不凌亂的衣領口。
“早去早回,我就在這裡等著你。”
“放心,我一定趕得回來吃晚飯。”
話音剛落,李維就已經朝時間沙漏裡面注入磅礴的地脈之力,隨後用力扭轉這件聖物控制時間的流向。
在李維的眼中,周圍一切事物的運轉軌跡,都開始出現詭異的倒退。
站在眼前的海瑟薇陡然間消失不見,是因為她跟著之前的李維前往冬境去了。
隨後,海瑟薇又重新出現在原地,不僅是她,旁邊還跟著另外一個李維——是過去剛剛抵達這裡的自己。
隨後,這兩個過去的虛影又以一種違背常理的方式倒退著迅速離去。
藏寶庫中重新恢復平靜。
只有李維一個人靜靜站在這裡,手中緊緊握著散發微光的時間沙漏,孤獨在時間的逆流中穿行。
隨著地脈之力的持續注入,倒流的時間速度變得越來越快。
這間藏寶庫在過去的歲月裡其實並不安靜,時不時就會有白狼亞人的研究員進進出出,來到這裡翻找查閱各種技術資料。
在時間的高速倒退下,這些人的身影漸漸變得模糊不清,隨後化作一條條交織的模糊流光。
最後完全失去形體,只有整個藏寶庫的擺設在時間的沖刷下,不停出現各種細微的變化與復原。
當初在龍龜島上,安娜施展流逝權能倒流時間,僅僅只是回溯了短短一小段時間,就迷失方向,陷入到錯誤的時間線中無法自救。
而現在,李維利用時間沙漏作為媒介,往回倒流的時間是以年作為計算單位的。
一年、兩年、三年……
數年的光陰如白駒過隙般飛速倒流過去。
一直沒甚麼大幅度變化的藏寶庫,終於迎來一位極其特殊的客人。
七罪人之首,貪婪。
貪婪的身影混雜在那些進進出出的白狼亞人流光當中,如果不是全神貫注,實在是難以被發現。
因為在以年為單位的高速時間倒流過程中,這些進出的人影完全就是肉眼無法捕捉的殘影。
只是他碰上的,是觀察力同樣逆天的李維。
在轉瞬即逝的光影倒流中,李維精準捕捉到貪婪出現在藏寶庫中的身影。
貪婪身上穿著一件沒有任何標識性的普通衣服,臉上的五官依舊是一片令人毛骨悚然的空白。
他就這麼大剌剌站在一堆用高階鍊金術嚴密儲存起來的石板面前,這些石板的邊緣,雕刻著某年某月的日期。
剛拿起一塊厚重的石板,還沒來得及把心神沉浸進去檢視。
貪婪的動作突然一下子頓住了。
他猛地轉過身,空白的臉龐面向空無一人的藏寶庫中央。
就在剛才短暫的一瞬間,貪婪敏銳感覺到,似乎有一雙眼睛正在背後隱秘地窺探自己。
沒有在視野中找到目標,貪婪第一時間將自己的感知力猶如風暴般外放,直接覆蓋整座巨狼峰。
仔細感知之下,他沒有發現任何異常的能量波動。
外面那條被他強行制服的超凡雙頭黑龍,以及那個已經被他下屬頂替的坎雷特,也都表現得非常老實。
錯覺嗎?
貪婪緩緩收回感知,重新低下頭,看向手中握著的石板。
這是白狼王一族專門用來儲存歷史記載的特殊手段。
他們沒有采用容易篡改的文字記載,而是將親身經歷的真實記憶直接剝離下來,存放到這種經過鍊金處理的石板之中進行封存。
文字記載會隨著時間的流逝而腐朽,口口相傳也會隨著時間的推移而產生扭曲。
唯有這種直接用記憶進行儲存的記錄,可以經歷千百萬年的滄桑而不朽,真實記載歷史上發生的一切。
貪婪抓起手中的石板,將心神沉浸進去,快速閱讀裡面對過往歷史的隱秘記錄。
隨後,他直接運用貪婪之力,將記錄歷史的核心記憶強行取走。
手掌上微微用力,“咔嚓”一聲悶響,就將失去價值的石板捏成滿地粉末。
這種野蠻的行徑要是被歷史學家親眼看見,非得衝上去跟貪婪拼老命不可。
因為除去記載歷史的記憶,這些石板本身也是極其珍貴的文物。
貪婪就像一個冷酷無情的文明毀滅者,機械重複著這個過程,將歷史記憶全部取走,把所有的石板通通碾成粉碎。
最後,他拿起最中央一塊最大的石板。
這裡面記載的不是甚麼歷史記憶,而是當年白狼王對黑潮進行研究的日記,同樣也是用記憶的形式儲存起來的。
貪婪也將這段最核心的記憶剝離取走,隨將石板毀掉。
這樣一來,白狼王一族遺留下來的兩件最重要的物品,就這麼落入到貪婪的手中,並且沒有給後來人留下可以撿便宜的機會。
簡直就像是用絕戶網撈魚的漁佬。
拿到想要的東西之後,貪婪並未立刻離去,反而邁開步子,來到藏寶庫最深處的地方。
這裡藏著一個幾乎隱形的複雜鍊金陣,似乎在隱藏著甚麼更為要緊的東西。
貪婪只是舉手投足間,就利用自身的力量將鍊金陣強行解開,露出藏在背後的一扇沉重的木門。
貪婪推開木門走了進去,隨後身影完全消失在門內。
在貪婪離去後,時間繼續倒流,一直倒流到貪婪出現在這裡的一個月之前的時間點。
空無一人的藏寶庫中,時間停止了逆流,陡然顯露出李維凝實的物理身影。
“真是敏銳。”
回憶起剛才跨越時間的驚險一瞥,李維不由得在心底感慨了一句。
剛才他在極速的時間倒流中,僅僅只是偷瞥了貪婪一眼,沒想到貪婪竟然連跨越時間線的目光都能有所察覺。
還好自己利用時間沙漏跑得夠快,不然再多停留秒的時間,都會被發現。
倒不是說李維害怕貪婪,而是時間倒流有一條最重要的禁忌,就是絕對不能改變過去既定的歷史。
一旦過去的歷史被強行干涉,就會在一瞬間誕生出無數條錯誤的時間線分支,將李維的來時路徹底淹沒。
找不到回去的錨點,他就會像當初的安娜一樣,被迫落入到錯誤的時間線中,幾乎不可能逃脫出來。
因此,李維這一次逆轉時間,打定主意就是隻看不做。
為了防止出現無法預料的意外,他更是將時間倒回至貪婪出現之前的一個月,免得與對方直接碰面。
收起時間沙漏後,李維放開自身的感知,發現坎雷特正帶著他的白狼族人在外面進行黑潮的研究。
李維一邊暗中監視他們,免得這群人突然跑過來打擾,一邊快速來到存放鍊金石板的區域,伸手拿起一塊鍊金石板。
憑藉著傳奇鍊金術師的造詣,他輕而易舉就解開表面覆蓋的鍊金限制,隨後將心神完全沉入石板之中,開始查閱過往的歷史記憶。
第一段歷史記憶,就是從白狼王正式成為豐饒女神阿斯塔莉雅的眷屬開始記錄。
而白狼王能夠成為主神眷屬,可不僅僅只是充當一隻寵物狗的作用。
無論是在慘烈的魔神戰爭中,還是後來在七神與古龍的驚天大戰中,白狼王都發揮著不小的作用。
只可惜,哪怕是最受神明寵愛的眷屬,也無法參與到真正核心的重大決策之中。
所以白狼王留下的早期歷史記憶,幾乎全都是各種各樣血肉橫飛的戰鬥場面,並沒有甚麼有價值的隱秘線索。
李維迅速看完後,拿起第二塊石板繼續觀看。
這第二塊石板裡記載的,恰好是豐饒女神阿斯塔莉雅與息壤之主穆寧法娜之間爆發的戰爭。
雙方交鋒的規模雖然比魔神戰爭要略遜一些,但同樣險象環生,連協助的白狼王都好幾次差點被恐怖的戰鬥餘波絞殺。
在這段記憶的最後,黑潮的力量出現在大地之上。
石板中沒有記載這些來自世界之外的力量究竟是如何降臨的,但它帶來的災難性後果卻顯而易見。
廣袤的大地被迅速汙染成寸草不生的絕地,所有沾染黑潮的生物,全都變異成面目猙獰的漆黑怪物。
李維放下第二塊石板,拿起第三塊將心神沉入其中,精神頓時一振。
第三塊石板記錄的時期,恰好就是豐饒女神與息壤之主之間戰爭的末期。
之前穆寧法娜在封印禁地中給李維展示的遠古記憶畫面,明顯就是從這裡擷取出來的一部分。
而最關鍵的是,這段白狼王儲存下來的第一手歷史記憶,是有聲音的。
李維立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仔細觀看,很快就來到那個無比熟悉的記憶場景。
天空已經被黑潮腐蝕成一種病態壓抑的灰黑色。
穆寧法娜宛如山脈般龐大的龍軀,正拖著殘破的雙翼在高空中艱難翱翔。
她曾經晶瑩剔透的鱗片早就已經殘破不堪,渾身上下佈滿深可見骨的恐怖裂痕。
無數滾燙、蘊含著磅礴生命氣息的龍血如同暴雨般從天而降,重重砸落在下方被黑潮深度汙染的焦土上。
龍血觸及地面的那一刻,乾涸死寂的泥土中竟然奇蹟般生出根鬚,生長出大片大片綠意盎然的植被。
在極高遠的天際之上,一片溫暖如驕陽般的綠色光輝強行撕裂灰黑色的天幕。
看不清具體面容的豐饒女神阿斯塔莉雅,就屹立在光芒的最中心,居高臨下俯瞰著滿目瘡痍的大地。
“你沒必要這麼做。”
阿斯塔莉雅空靈悠遠的聲音從天際垂落,清晰傳遍整片荒蕪的大地。
“雖然這場災難因你們而起,但身為艾瑟蘭的寵兒,七源質的代表,你罪不致死。”
穆寧法娜艱難揚起巨大的龍首,迎著天際的阿斯塔莉雅,聲音中流露出疲憊與不屈。
“你錯了,阿斯塔莉雅,我絕不承認你強加在我身上的罪名,因為這場生存之戰,本就無關對錯,我們唯一的錯誤,就是輕信這些來自世界之外的力量,以及那個該死的欺詐者。”
阿斯塔莉雅沉默片刻,開口問道:“那你現在的自盡行為,又是為了甚麼?”
穆寧法娜緩緩低下龐大的頭顱,俯瞰下方被黑潮嚴重汙染、寸草不生的大地,淡金色的眼眸中流露出一抹深沉的傷感。
“我只是在挽救我的家園,僅此而已。”
長久的沉默之後。
“唉。”
一聲悠遠空靈的嘆息,從遙遠的天際緩緩傳來。
“就讓我幫你一把吧,我會將你的血肉均勻播撒在這片大地上,同時保護你的魂靈不滅,如此一來,你的七源質位格也就不會被其他古龍佔據,將來,我們或許還有再見的機會。”
聽到阿斯塔莉雅的話,傷痕累累的穆寧法娜卻發出一聲虛弱但毫不掩飾的嘲諷。
“阿斯塔莉雅,難道你以為,用這種小恩小惠就能來收買我嗎?不要太天真了,哪怕有一天我能重見天日,我們之間,依舊是不死不休的敵人。”
“我並非是在收買你,也從未指望能夠彌消你們龍族心底的仇恨。”
阿斯塔莉雅的聲音空靈悠遠,輕聲解釋。
“我只是從你的行為來判斷,認為你還有值得挽救的價值罷了。”
“你們還是這麼傲慢,總是擅自將自己當做艾瑟蘭的主人,高高在上地評判一切對錯。”
“在真正的危機到來前,決定艾瑟蘭的歸屬權,是非常必要的事項。”
說話間,阿斯塔莉雅緩緩抬起手臂,向著下方龐大如山脈的古龍,輕輕一揮。
一道猶如烈日般璀璨的流光,一瞬間撕裂灰黑色的虛空。
這道光芒帶著摧枯拉朽的偉力,無情貫穿穆寧法娜龐大的龍軀。
穆寧法娜在這一擊之下失去平衡,從高空中極速墜落,重重砸在下方被黑潮汙染的大地上,發出震天動地的轟鳴。
大地劇烈震顫,無盡的龍血如暴雨般灑落。
穆寧法娜巨大的雙眸緩緩閉合。
在生命氣息消散的最後一刻,她從滿是鮮血的口中,發出一句極為輕微的呢喃。
“阿斯塔莉雅……”
這微弱的聲音中沒有甚麼咬牙切齒的仇恨,反而帶著一種釋然與極為複雜的情緒。
阿斯塔莉雅懸浮於高遠的天際之上,俯瞰著下方逐漸化作無邊樹海的巨龍身軀,久久未曾言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