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維當然知道自己在說甚麼。
他緊緊盯著穆寧法娜一雙巨大的淡金色眼眸，目光沒有半點退縮或躲閃，反而流露出一股大義凜然的堅定。
“你們七條古龍與七位主神之間戰敗後被分別封印，僅僅只是表面原因。”
“真正的原因，是你們古龍為了在戰爭中獲取勝利，不擇手段地利用了來自世界之外的漆黑之力。結果就是整個艾瑟蘭的地脈都被漆黑之力汙染，岌岌可危。”
“為了防止整個世界被漆黑之力吞沒，七神才不得不將你們封印起來，利用你們龐大的地脈之力一點點清除汙染，所以你們被封印，就是為了昔日的滔天過錯而贖罪。”
李維向前邁出一步，拔高音量。
“而我今天站在這裡阻止你逃跑，只是不希望你再犯下更大的錯誤。一旦你逃脫封印，整個艾瑟蘭會再次被漆黑之力所汙染，你明白嗎？”
以上皆為謊言。
古龍與七神之間當年為何會爆發戰爭，七龍為何會被分別封印，地脈又為何會被汙染。
這一切的謎團，李維至今還沒有得到一個確切的答案。
但這並不妨礙他把手頭現有的零碎線索全部串聯在一起，然後推匯出一個看起來符合邏輯的推論。
也就是七龍為了獲勝而利用了黑潮力量，最終導致地脈汙染，戰敗後被七神當成了清除地脈汙染的大型淨化器。
現在為了阻止眼前這位息壤之主越獄，李維面不改色，直接把自己的主觀推論當成事實說出來。
他站在道德的最高點，對著穆寧法娜進行一場不留情面的降維打擊。
雖然這種瞎扯淡的做法對一位救世主來說確實有些卑鄙。
但只要好用就行了。
果然，在遭遇李維這樣義正言辭的一通嚴厲指責之後，穆寧法娜整條龍明顯愣住了。
她一雙碩大的眼眸瞪得滾圓，緊緊盯著站在下方的人類。
就在李維以為自己這番連消帶打的話術起效時，穆寧法娜的眼底迅速蒙上一層水霧，晶瑩的水光在巨大的眼眶裡打轉。
緊接著，這位二代古龍竟然開始撒潑了。
“你滾啊！”
穆寧法娜猛地揚起巨大的頭顱，衝著李維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
“你這個混蛋龍奸，快給我滾！我才不相信你的鬼話，我才不是因為犯錯才被囚禁起來的。你快滾，我一眼都不想再看到你！”
溫熱的吐息夾雜著口水劈頭蓋臉噴落下來。
李維抬起手臂擋在臉前，抹了一把被噴出幾滴水珠的臉頰，感到十分無語。
面對這種說不過就直接開始耍賴的巨龍，他還真的一點轍都沒有。
不過李維在心底多少也能理解幾分。
想要讓一條魔神古龍心安理得接受自己被封印的事實，這本身就是一件極難的事情。
就算是像空域之主伊瑟拉貢那種深明大義的聰明龍，也是在奇維塔跟李維結結實實幹了一架，被打服之後才被迫接受現實，心中同樣很不服氣。
更別說是穆寧法娜這種看起來完全不講道理的龍了。
因此，在道德制高點降維打擊後，李維不得不給對方畫一個充滿希望的大餅。
“你不要在這裡無理取鬧。”
李維放下手臂，放緩語氣，“我今天是必須要阻止你逃脫封印，但我可沒說要讓你永遠被關在這個地方。只要將來條件允許，你是有很大可能恢復自由……。”
“不聽不聽，我不聽！”
然而穆寧法娜已經進入到油鹽不進的撒潑狀態。
她緊緊閉上眼眸，一對爪子捂住耳朵，喉嚨裡發出大喊大叫的聲音，完全擺出一副拒絕進行任何溝通的架勢。
龐大的身軀在花海中翻滾，壓得無數奇花異草發出簌簌的聲響。
“……”
李維看著這頭耍賴的龐然大物，意識到今天再說下去也沒有任何意義，繼續逼迫反而極有可能激發她的逆反心理。
“行吧，今天咱們就先聊到這裡，我明天再來看你。”
李維丟下這句話，轉身就走，連一秒鐘都沒有多留。
禁地裡的動靜鬧得有些大。
萬一聲音傳出去，把埃蘭妮爾或者羅莎琳德給吸引過來，那他偷偷溜進來幹勾當的事情可就完全暴露了。
在李維的身影消失在厚重的木質大門後。
花海中翻滾的穆寧法娜才停下動作，悄悄掀開眼瞼。
她盯著大門緊閉的方向，巨大的鼻孔噴出一股氣流，暗暗咬了咬牙。
“混蛋龍奸，我才不會相信你的那些鬼話。誰都別想阻止我逃跑。”
另一邊，李維在離開封印禁地後，心情並沒有恢復平靜。
穆寧法娜的情況完全出乎他的預料。
她表現出來的狀態，就好像是對過去的諸多事情全都忘記了一樣。
如果這條古龍真的失憶了，對李維來說可謂是喜憂參半。
好訊息是，面對一張甚麼都不記得的白紙，李維完全可以盡情忽悠，隨便編造一套邏輯嚴密的話術就能把她繞進去。
壞訊息是，他的忽悠似乎不太起效。
沒錯，在剛才李維把自己的推論當做真實歷史說出來時，穆寧法娜的反應是立刻進行激烈的反駁。
這絕對不像是她固守己見、聽不進別人勸告的表現。
這種毫不猶豫的否認，更像是因為穆寧法娜的內心深處早就已經有了一個明確的答案。
正是因為那個既定答案跟李維丟擲來的話完全對不上號，她才會在一瞬間就篤定李維是在撒謊騙她。
而且穆寧法娜在聽完李維的指責後，眼中甚至泛起水霧，出現了明顯的傷心跡象。
這又是怎麼一回事？
李維眉頭緊鎖，意識到這件事的背後肯定隱藏著極大的隱情。
穆寧法娜對自己為何會被封印在這裡這件事，絕對並非表面上看起來那樣一無所知。
可是，她腦海中所堅信的某個答案，究竟是她親身經歷的記憶，還是被其他甚麼人刻意灌輸的？
李維抬起手揉了揉太陽穴，一時間感到有些頭疼。
在前來夏奈之前，他可從來沒設想過自己會碰上這麼複雜且棘手的情況。
他下意識想要去尋找精靈女皇埃蘭妮爾問個明白。
但只是想一想就放棄這個念頭，因為埃蘭妮爾登基至今才不過短短几年時間，對穆寧法娜一無所知，甚至不清楚古龍為何會甦醒。
這位年輕的統治者對遠古隱秘的瞭解程度，恐怕還沒有自己這個外鄉人多，去問她純粹是白費功夫。
整個夏奈內部，甚至是在整個魔女會內部，唯一有可能知曉真實答案的，恐怕只有羅莎琳德。
但羅莎琳德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為人太過精明。
李維毫不懷疑，只要自己跑到對方面前多試探幾句，這位傳奇魔女立刻就能敏銳察覺到他在私下裡偷偷接觸過穆寧法娜。
目前魔女會對李維的信任度極高。
他不希望這份來之不易的信任，因為自己的這些騷操作而大打折扣。
在腦海中思來想去之後，李維梳理了一遍自己可用的人脈網路。
他很快意識到，自己現在唯一可以詢問、又知道足夠多內情的目標，只剩下一個人。
不，確切地說，應該是一條龍。
主意打定，李維立刻返回住所，找到正在客廳裡整理檔案的海瑟薇，簡明扼要向她交代了幾句自己需要外出辦點事。
安頓好之後，李維獨自走到陽臺，調動體內的地脈之力。
周圍的空氣如同被煮沸的開水一般劇烈盪漾。
躍遷權能發動。
這一次，李維毫無保留，將躍遷權能的範圍與力量催動到極致狀態。
他所要跨越的空間距離極其遙遠，幾乎橫跨了小半個艾瑟蘭。
眼前的景象瞬間模糊成一片光影。
當視野重新恢復清晰時，原本屬於夏奈生機勃勃的巨樹與綠色植被景象，已經完全褪去。
變成李維非常熟悉的一座龐大港口城市。
天空中，數以百計的浮空艇像忙碌的蟻群一般穿梭往來，大大小小的浮空島靜靜懸浮在雲端之下。
沒錯，李維直接使用躍遷權能，一口氣從夏奈跑回奇維塔。
隨著周圍的空氣猶如沸騰的水面般劇烈盪漾，他跨越極為遙遠的空間距離，穩穩落在在熟悉的天空之城。
而他腳下所踩的地方，正是航空者總部的浮空島邊緣。
剛一落地，李維沒有任何遲疑，直接進入到龍王血統的覺醒狀態，一股屬於龍族的浩瀚氣息從他體內噴薄而出，向著四周迅速蔓延。
這麼做自然是為了找人。
果然，僅僅過去幾秒鐘，前方的空氣如水紋般泛起一圈圈波動，一個人影憑空閃現，直接出現在李維的視野中。
來的不是別人，正是奇維塔的最高統治者，赫爾曼。
看清站在原地的人是李維後，赫爾曼緊繃的面容肉眼可見地鬆懈下來，眼中滿是詫異與驚訝。
“李維？你甚麼時候回來的？”
赫爾曼恰好就在這座浮空島上處理事務。
自從整座天空之城被海妖艦隊入侵之後，這位使徒現在就變得有些疑神疑鬼。
城內任何一絲風吹草動，或者是陌生的強大氣息，都會立刻引起他極度的警惕。
剛才察覺到一股異常的使徒波動突然降臨，他便丟下工作立刻趕了過來。
在發現是李維後，赫爾曼在心中長長鬆了一口氣。
目前這座滿目瘡痍、正在艱難重建中的城市，可再也經不起任何使徒的折騰了。
李維收斂起外放的氣息，有些歉意地說道：“抱歉，又是未經通報就直接跑過來，確實有些唐突，我有幾句話要跟伊瑟拉貢聊一聊，聊完馬上就走。”
赫爾曼聽到這個解釋，非常大度地擺了擺手。
“沒事，你不用這麼見外。”
這位一向脾氣溫和的使徒說道，“你儘管可以把天空之城當做你自己的家，隨時可以回來，不需要甚麼通報。”
別說李維是拼死拯救過奇維塔的大英雄，就算沒有這一點，僅憑李維如今在艾瑟蘭響亮的名聲與實力，身為老好人的赫爾曼也絕不會介意未經通報的微小瑣事。
雙方站在原地簡單聊了幾句。
赫爾曼主動告訴李維，他已經開始著手全面禁絕奴隸貿易的事情。
雖然內部阻力極大，但目前已經取得了一些肉眼可見的效果，不過這項舉措需要長期堅持下去，才能夠真正將這個行業徹底禁止。
這其中自然也包括李維之前提及過的、那種極易讓人上癮的歡樂之水。
不過這件事根本不用赫爾曼操心，早就被雷厲風行的鍊金協會會長艾爾莎給帶人全面封禁查抄了。
由於手頭事務繁重，加上赫爾曼本身也不想留下來當打擾兩人交流的電燈泡，於是他只是跟李維簡單交流幾句後，便主動告辭離去了。
在他離去後不久，一個熟悉的聲音便在李維背後響了起來。
“難得你大老遠去到夏奈後，心裡還惦記著我。”
李維轉過身，看到闊別多日的空域之主伊瑟拉貢，正靜靜站在不遠處。
這位二代古龍其實早就已經來了。
他只是單純不想跟赫爾曼這個代表官方的人碰面，才刻意隱匿氣息躲在一旁等待。
看著眼前這一條唯一算得上深入打過交道的二代古龍，李維忍不住長長嘆息一聲。
“你這回可真是把我給害苦了。”
伊瑟拉貢聽到這句抱怨，有些詫異地挑起眉毛，滿眼不解地看著李維。
“甚麼意思？”
他仔細回想一下自己最近的行為，每天都安安靜靜待在天空之城的高空吹風，甚麼事情也沒做，怎麼可能會坑得到遠在夏奈的李維？
李維也沒有賣關子，直接把原因說出來：“你之前信誓旦旦地說，你跟穆寧法娜的關係很好。我在夏奈已經跟她見過面了，可她親口告訴我，她根本就不認識你。”
伊瑟拉貢臉上的從容瞬間消失，表情一下子變得非常精彩。
“怎麼可能！”
伊瑟拉貢根本就不信，“你該不會是認錯龍了吧？”
李維沒好氣地反問一句：“你覺得有這種可能嗎？”
伊斯拉貢聽完也覺得沒可能，李維的精明他深有體會，絕不會犯這種低階錯誤。
但要是說穆寧法娜不認識他，那就更不可能了。
在二代古龍中，他跟穆寧法娜的關係可以說是最好的兩條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