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維、赫爾曼以及史蒂夫，三個人的視線在半空中無聲交匯。
周圍原本還在因為李維的真實身份而竊竊私語的權貴們，看著三人相互對視的模樣，也都漸漸察覺到氣氛的不對勁。
“原來你就是傳聞中最年輕的超凡者。”
史蒂夫看著李維，皮笑面不笑：“難怪敢如此有恃無恐。不過，如今赫爾曼大人已經回來了，那我不得不再問一遍，李維閣下，你一個外國人，為何要仗著武力，強行插手我們奇維塔的內部事務？”
沒等李維開口反駁，赫爾曼的聲音就已經搶先響起。
“史蒂夫。”
這位在奇維塔一向以老好人形象示人的最高領袖，此刻的語氣中流露出一股少見的凝重與嚴肅。
他看著這位相交百年的老友，緩緩問道：“你難道沒有甚麼需要向我解釋的嗎？”
“解釋？”
史蒂夫微微挑起花白的眉毛，反問了一句，“你要我解釋甚麼？”
“當然是解釋今天發生的這場事故。”
赫爾曼緊緊盯著史蒂夫佈滿皺紋的老臉，“你為甚麼要這麼做？”
李維原本對史蒂夫就是弗索諾斯假扮這件事，僅僅只有六成的把握。
但此刻聽到兩人的對話，心裡的懷疑一下子就飆升到九成。
赫爾曼作為門徑之神弗拉士的首席信徒，也是奇維塔唯一的使徒。
除非他從一開始就立場有問題，否則絕對不可能對這座城市的情況一無所知。
赫爾曼一直拖到今天獵龍大會出現變故才動手，或許有他自己的考量。
而一出手，發難的第一個目標就是聯合銀行會的總裁史蒂夫，這也驗證了李維的推測。
相比於李維的鎮定，周圍驚魂未定的權貴與使團代表們，卻是一陣難以抑制的譁然。
所有人全都用震驚的眼神看著這一幕。
赫爾曼跟史蒂夫可是相交多年的老朋友。
史蒂夫無論是身份、財富還是在奇維塔的資歷輩分，都毫無疑問是當之無愧的二號人物。
現在，一號人物與二號人物居然在大庭廣眾之下當場起衝突。
而且聽赫爾曼話裡的意思，竟然在指責史蒂夫就是今天這場導致鍊金陣關閉、巨龍脫困肆虐的幕後指使者。
在場許多人的大腦一下子都宕機了，完全無法理解這峰迴路轉的詭異局勢。
在變故剛剛發生的時候，明明是四大勢力聯手圍攻鍊金協會，雲中議會甚至指責艾爾莎會長通敵叛國。
怎麼赫爾曼大人一回來，這口驚天大黑鍋就扣到聯合銀行會總裁的頭上了？
退一萬步說，無論這件事究竟是誰幹的，也完全找不到要這麼做的合理動機啊。
到了這種地位，摧毀奇維塔對他們有甚麼好處？
甚至人群中已經有人在暗自嚥著唾沫，開始懷疑眼前這個一反常態的赫爾曼，是不是被人冒充的假貨。
面對赫爾曼當面的嚴厲指責，史蒂夫不僅沒有動怒，反而呵呵笑出聲來。
“赫爾曼，我們之間可是上百年的老交情了，奇維塔能有如今這般繁華的成就，離不開你我攜手建設與苦心經營。現在，你居然會無端懷疑我會對奇維塔不利？”
周圍許多人都下意識點了點頭。
奇維塔能發展成如今這種商業化帝國，聯合銀行會多年來提供的龐大投資和資金流轉絕對是功不可沒，雖然他們放貸的利息確實高得有些吃人。
“是啊，我也不想懷疑相識百年的老朋友。”
赫爾曼長嘆一聲。
他原本平和的眼眸中流露出一絲疲憊與失望。
隨後，他的目光越過史蒂夫，在秘契銀行總理事溫斯頓，以及女議員貝婭特麗絲臉上逐一掃過。
“我也不想懷疑奇維塔前途無量的青年才俊，甚至是我親手教匯出來的學生，突然有一天，全都變得面目全非，不再是我熟悉的模樣。”
這句意有所指的話一出，溫斯頓和貝婭特麗絲的臉色一下子就變了。
兩人不敢相信，自己引以為傲的完美偽裝，會被赫爾曼看穿了。
而除了早就知曉無貌者存在的李維，以及艾爾莎和伊芙琳這對師姐妹之外。
在場其餘人，根本就聽不懂赫爾曼這番話語背後究竟隱藏著甚麼讓人毛骨悚然的真相。
在發出一聲感慨後，赫爾曼重新看向史蒂夫。
“你以為，我剛才離開主觀景臺，僅僅只是去對付三條龍嗎？我也抽空到處逛了逛。你猜，我看到了甚麼？”
沒有等史蒂夫回答，赫爾曼就直接給出了答案。
“我看到聯合銀行會的武裝人員正在暗中襲擊地脈節點，破壞鍊金陣。我看到商業聯盟正在勾結海妖，我看到雲中議會的防衛部在擅離職守，就連我親自統領的航空者，也有很多人在私下裡秘密串聯……”
赫爾曼每吐出一句話，溫斯頓與貝婭特麗絲，臉上的血色就褪去一分。
這兩個潛伏極深的無貌者原本以為，赫爾曼離開主觀景臺的這一小會兒，僅僅只是去處理三條超凡巨龍。
誰能想到，這位使徒在以雷霆手段擊敗三條巨龍後，竟然還有多餘的時間，在城市各處走一遍。
“現在，史蒂夫，請你親口告訴我。”
赫爾曼一直平靜的聲音陡然拔高，就像滾滾雷鳴在觀景臺上炸響。
“你們所做的這一切，是想要推翻奇維塔嗎？”
在所有人的印象中，這位使徒向來以溫和寬厚的老好人性格而著稱。
幾乎從來沒有人見過他發脾氣的模樣，平日裡對誰都是一副和藹的長者姿態。
此時他陡然發怒，簡直就像是晴天霹靂，將觀景臺上所有人幾乎驚駭欲死。
正所謂老實人不發火則已，一旦發怒就是驚天動地。
被猶如實質的駭人威壓鎖定，溫斯頓和貝婭特麗絲的牙齒已經忍不住在打顫。
此刻兩人無比羨慕巴爾克那個好運氣的混蛋，被白狼亞人盯上反而是一件好事。
不用留下來承受使徒的的怒火。
在赫爾曼的憤怒下，唯有史蒂夫依舊保持平靜。
就連李維都不得不高看這傢伙的心理素質一眼，被一位憤怒的使徒噴一臉，居然還能維持住鎮定。
但如今再怎麼保持鎮定也沒用了。
因為赫爾曼顯然已經掌握確鑿證據，此時要是繼續嘴硬否認，只會更加激怒這位使徒。
“下面的人做事，終究還是太過毛躁了。”
史蒂夫終於開口了。
只不過，從蒼老軀殼裡發出的聲音，卻發生改變。
不再是老銀行家滄桑的嗓音，而是一個冷漠且年輕的男人聲音，聽起來完全就是另外一個人。
李維聽到這個熟悉的聲音，心中也就無需再懷疑了。
這就是無貌者七罪人之一，弗索諾斯的聲音。
“弗索諾斯，怎麼不繼續裝下去了？”
李維就跟老熟人一樣打招呼，“我還想看一看，你們七罪人能嘴硬到甚麼地步。”
弗索諾斯的冷漠眼眸轉動，落在李維的身上。
對於這個屢次破壞無貌者計劃、讓他刻骨銘心的年輕超凡者，弗索諾斯的眼中翻湧著無法抑制的殺意。
“上一次在時間大公的陵墓裡，算你運氣好，僥倖逃過一劫。”
弗索諾斯冷冷出聲，“但這一次在奇維塔，我絕對不會再給你任何機會。”
“上一次的正面對決，我是憑硬實力把你擊敗的，這隻能算我運氣好？”
李維頓時樂了，反問一句。
“那被我打得身受重傷落荒而逃的你又算甚麼？算你跑得快嗎？”
這句直戳痛處的話，讓弗索諾斯本就冷若冰霜的臉沉了下去，他緊緊閉著嘴，一言不發。
而站在他背後的溫斯頓與貝婭特麗絲，聽到這段駭人聽聞的對話後，雙腿已經開始發軟了。
他們原本只知道，李維是一個對無貌者來說極度危險的頭號大敵。
曾經在冬境親手擊殺過與弗索諾斯大人同級別的另外一位七罪人——傲慢的阿列謝克。
正因如此，這兩人剛才在聽到赫爾曼喊出李維這個名字時，才會被嚇出一身冷汗。
可他們做夢也沒想到，竟然連自己的頂頭上司弗索諾斯大人，私底下居然也是李維的手下敗將。
以前根本就沒聽說過這件事啊。
此時此刻，被一位處於暴怒邊緣的使徒，以及一位曾經正面擊敗過弗索諾斯的年輕超凡者包圍著。
對溫斯頓和貝婭特麗絲來說，這已經完全不是能不能打得過的問題了。
而是連自己等會兒究竟會怎麼死都想象不到的絕望。
“七罪人，我確實聽說過你們。”
赫爾曼再度開口：“我聽說你們一共七個人，每一個人都負責毀滅一個國家。從法羅帝國到冬境，以及陷入內戰的奧拉共和國。現在，終於輪到奇維塔了，我是不是該對你們說一聲榮幸？”
赫爾曼的聲音雖然聽起來似乎已經恢復平靜。
但真正熟悉他行事作風的人才知道，這才是這位使徒真正發怒、動了殺心的時候。
也許就在下一秒，以弗索諾斯為首的這三個無貌者，就會迎來一位使徒的恐怖怒火。
眼前的局面似乎已經塵埃落定了。
有赫爾曼這位使徒親自坐鎮，哪怕弗索諾斯是無貌者的七罪人，也絕對翻不起任何風浪，註定要當場飲恨。
但李維心裡清楚，事情絕對沒有表面上看起來這麼簡單。
弗索諾斯在奇維塔潛伏這麼久，辛辛苦苦在暗中串聯這麼多頂級勢力的代表，耗費無數資源舉辦這樣一場舉世矚目的獵龍大會。
絕不可能愚蠢到把毀滅奇維塔的希望，僅僅寄託在三條超凡巨龍和數百隻龍類身上。
這群不要臉的傢伙，一定還藏著別的目的。
“赫爾曼閣下。”
弗索諾斯以特有的冰冷語調開口說道：“事到如今，我的作用已經結束，就算你立刻殺了我也沒有意義，不如分出一點精力，關注一下今天這場盛會的真正主角。”
還有高手？
李維和赫爾曼下意識對視一眼。
隨後兩人的目光齊齊扭轉，越過破碎的觀景臺邊緣，俯瞰向天空之城最底層的下城區。
那裡的廣場上，正橫亙著三條糾纏在一起、被赫爾曼重創的超凡巨龍。
高空中，幾道速度快到拉出殘影的身影，正趁著混亂，如餓狼撲食般極速射向倒在地上的三條龐然大物。
這些人都是準備趁火打劫撿大便宜的頂尖獵龍人們。
而在這些破空而來的身影中，有一道裹挾著雷霆的影子最為迅猛。
正是聲名顯赫的傳奇獵龍人拜恩。
他一雙銳利眼眸，死死盯著三條巨龍正中間那條折射著奇異光影的空域之龍。
“想跟我搶獵物，你們這幫廢物也得趕得上才行。”
注意到周圍其餘幾個獵龍人居然也打著跟自己一樣撿漏的主意，拜恩哂笑一聲。
他座下這頭變異閃電巨鷹的爆發速度，甚至比風龍還要快上一籌，足夠將其他競爭者遠遠甩在屁股後面吃灰。
而正如拜恩所預料的，幾個頂尖獵龍人都被他甩在屁股後面。
他一馬當先，衝向三條巨龍。
就在幾個獵龍人即將逼近，獵殺巨龍的時候。。
一個平淡中蘊含著威壓的聲音，陡然在所有人的耳畔炸響。
“回去吧。”
這是赫爾曼的聲音。
沒有藉助任何擴音的鍊金道具，就這麼直接跨越大半個天空之城，傳入到每一個獵龍人耳朵中。
下一秒，空間如水波般劇烈激盪。
這幾個硬實力早就已經達到超凡級別的獵龍人，連一絲反抗的餘地都沒有，就發現自己眼前的景象一下子發生倒轉。
竟然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偉力強行轉移空間位置，直接傳送到天空之城外。
看著遠處的宏偉巨城，這些桀驁不馴的獵龍人們才反應過來。
這是使徒親自出手了。
赫爾曼用這種不算過火的方式，阻止他們獵殺三條重傷的超凡巨龍。
也算給一個面子。
雖然心裡完全不明白這位奇維塔的統治者究竟在發甚麼瘋，但礙於一位使徒的恐怖威名，這些獵龍人們只能自認倒黴。
不敢貿然再進入天空之城，免得被對方當成出氣筒。
“一群雜種，這不是在把我們當猴耍嗎？”
拜恩用力一扯韁繩，停在城外的半空中，憤憤不平咒罵出聲。
奇維塔用一個史無前例的獵龍大會名頭，把他們這群人千里迢迢從世界各地吸引過來。
結果到頭來，連摸一下龍屁股都不準。
這完全就是讓他們白跑一趟，跟跨國詐騙有甚麼區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