贏了嗎？
李維獨自懸停在空無一物的半空中，眉頭微微蹙起。
看著周圍連塵埃都被吞噬殆盡的虛無，他的心底沒有生出戰勝強敵後該有的如釋重負。
作為無貌者七罪人之首的貪婪，就這麼輕易被解決掉了？
李維甚至連自己的底牌——靈知權能都還沒來得及打出去。身為七罪人之首，奧德里奇怎麼也該藏著幾手足以同歸於盡或是驚世駭俗的奧義才對。
但眼前的空域確實死寂一片，無事發生。
李維不信邪地閉上雙眼，千萬道細微的湛藍電弧從他體內迸發，猶如一張遮天蔽日的雷霆巨網，直接擴張覆蓋整個賢者之戒的內部空間，進行地毯式的細緻搜查。
在雷網的掃蕩下，甚麼異常都沒有發現。
隨後，李維又直接施展出靈知權能。
他的意識一下子脫離血肉之軀，化作半透明的靈體，在灰白色的靈視視界下俯瞰著這片天地。
依舊沒有任何代表靈魂與意識的微弱光點存留。
一切的客觀證據都在無聲表明，奧德里奇確實已經死透了。
極端演化失敗帶來的肉體崩潰，加上李維變異細胞的入侵，再加上最後貪婪領域的反向吞噬。
這三重致命因素疊加在一起，按常理來說，確實不可能保住性命。
只不過，整個擊殺過程實在太過順利了，順利到讓李維渾身不得勁。
按照他這一路走來積攢的豐富經驗，事情發展得越是順利，前面就越有一個驚天大坑在等著。
但不管李維在心裡怎麼想，眼下他確實沒找出任何不對勁的地方，就算想要強行說服自己對方詐死，都找不到一個合適的理由。
李維沒有繼續留在半空中乾耗著，周身空氣如水波般劇烈盪漾，直接施展躍遷權能，在原地消失不見。
下一秒，李維落在下方的大地上，出現在一片極為茂密幽深的原始森林中。
這片森林到處都是幾十人合抱的參天巨樹，但景象卻透著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詭異。
每一株粗壯的樹幹表面，原本的木紋全部扭曲變形，長出一張張掛著驚悚笑容的怪誕小丑臉，讓人心底忍不住直冒寒氣。
在這片詭異林地最中央、一棵最高大的巨木底下。
羅莎琳德正靜靜站在這裡，仰頭看著上方的樹幹。
這位精靈魔女的翠綠長裙連一絲褶皺都沒有，姿態依舊端莊優雅，根本看不出任何經歷過激烈戰鬥的痕跡。
而就在她視線所及的巨木樹幹上，小丑馬奎斯就像是陷入粘稠的泥沼，手腳四肢深深嵌入粗糙的木質紋理中。
無數根尖銳如長矛的褐色樹根，直接刺穿他的皮肉，深深扎進五臟六腑。
即便落得如此悽慘的死狀，馬奎斯塗滿斑斕油彩的臉上，依舊保持撕裂到耳根的驚悚笑臉。
只不過整個人早就死得透透的，連一點生命氣息都沒有。
“看來怪誕馬戲團今天要痛失一員大將啊。”
李維走到羅莎琳德的身邊，與她並肩站立，抬頭看著樹幹上的屍體，隨口感慨一句。
怪誕馬戲團的這五個核心成員各個兇名赫赫，縱橫艾瑟蘭這麼多年，到處惹是生非都未曾減員。
今天大名鼎鼎的小丑，居然就這麼悄無聲息栽在羅莎琳德手裡，對怪誕馬戲團來說絕對算得上是損失慘重。
但，羅莎琳德卻輕輕搖了搖頭：“小丑沒有傳統意義上的本體，或者說，每一個被感染的小丑全都是他的本體，雖然我在這裡將他殺死，但只要外面的世界裡還有任何一個小丑存活著，那他就不算真正的死亡。”
這特麼是開掛了吧？
李維眼角微抽，沒想到除了七罪人之外，連怪誕馬戲團的一個成員，也有如此賴皮的能力，這簡直就是不死之身。
只要隨便找個犄角旮旯把其中一個小丑嚴嚴實實藏起來，那這傢伙就能在外面隨便浪，就算被幹碎一萬次也無所謂。
相比之下，李維之前把心臟偷偷藏進界域空間裡，從而勉強擁有第二條命的騷操作。
跟人家這種量產比起來，確實像個小丑。
“小丑的這種能力雖然讓他獲得近乎不死的特性，但付出的代價同樣也是很大。”
羅莎琳德沒有詳細解釋代價究竟是甚麼，她微微偏過頭，上下打量李維一圈。
“比起這個，你能夠這麼快就解決掉貪婪，反而大大出乎我的預料，我現在甚至開始懷疑，七罪人的原罪詛咒，該不會真的就是你本人吧？”
李維既然能夠毫髮無損出現在這裡，那就意味著他與奧德里奇之間的戰鬥必然已經分出勝負。
按照羅莎琳德原本的估算，李維就算再強，對上擁有貪婪權能的奧德里奇，大機率也會陷入長時間的僵持。
她本打算在迅速解決掉小丑後，立刻趕過去支援，憑藉兩位使徒聯手以二打一的絕對優勢，才有可能將奧德里奇徹底摁死。
結果她這邊才剛剛把小丑掛在樹上，李維那邊竟然就已經光速下班了。
這速度未免也太快了，竄稀都沒這麼快。
不過，回想起從認識這個年輕人至今，羅莎琳德從李維身上收穫最多的情緒就是驚訝和震驚。
久而久之，她覺得自己都已經快要習慣了，也就不差這一次兩次的。
聽完羅莎琳德毫不吝嗇的誇獎，李維沉默了片刻，輕輕搖了搖頭。
“我想我確實可能擊敗了貪婪，但又可能沒有擊敗他。”
“嗯？”
羅莎琳德微微一怔，無法理解李維這句自相矛盾的話。
李維沒有賣關子，直接將自己心底毫無根據的直覺和盤托出。
明明客觀證據都擺在眼前，人連灰都不剩了，周邊查探也找不出一絲異常，卻硬是憑藉著直覺斷言敵人沒死透。
這種話要是放在別人耳中，多半是被迫害妄想症發作。
但是，羅莎琳德並沒有覺得好笑，這位活老資歷的魔女反而收斂神色，非常認真地思考起來。
接著，她伸出纖白的手，輕輕按在眼前粗糙的巨木樹幹上。
她閉上雙眼，翠綠的微光在指尖流轉，似乎正在透過龐大的根系網路感知著整片界域的每一個角落。
片刻後，羅莎琳德才重新睜開雙眼，轉頭對李維說道。
“我將意識與這片森林完全連線，確實沒有發現任何異常事物的殘留。而且，我作為賢者之戒的現任主人，如果這片空間裡還隱藏著其他生物，無論偽裝得多麼精妙，也絕對瞞不過我的感知。除非……貪婪在最後關頭，躲進某個事先準備好的某個界域空間裡。”
李維聽完，緩緩搖頭否定這個猜測。
因為界域空間的開啟與出入，必然會引發明顯的空間漣漪和跡象。
李維是眼睜睜看著奧德里奇被失控的吞噬領域完全吸收的，整個過程中，沒有任何界域空間開啟的波動。
為了防止奧德里奇躲在某個角落裡仰臥起坐，李維和羅莎琳德繼續在賢者之戒的廣袤空間中搜尋許久。
可以說是掘地三尺，最終依舊甚麼也沒有找到。
最後，李維也不得不承認，自己這次應該是犯了經驗主義的錯誤。
並不是所有的經驗都會百分之百應驗。
人生偶爾也會順風順水一次。
或許，貪婪這位七罪人之首，實際上就是一個CJB，所以才會如此順利就被擊斃。
在確定這個強敵已經死亡後，李維和羅莎琳德解除界域，從賢者之戒中離開，重新返回到現實世界。
重返神王樹庭，望著這座建造在神木之上的宏偉巨城，李維的內心深處還有一個疑惑沒有解開。
貪婪在夏奈潛伏這麼多年，他的計劃究竟是甚麼呢？
回首過去，李維所遭遇到的每一個七罪人，甚至是每一個無貌者，都有著自己明確的計劃。
傲慢阿列謝克的計劃，是協助安德烈竊取位格成神，從而透過安德烈暗中掌控整個冬境。
嫉妒弗索諾斯的計劃，是推動二代古龍伊瑟拉貢越獄，最終引發門徑之神弗拉士與風暴提督伏卡洛之間的神戰。
那麼，作為七罪人之首的貪婪，他潛伏在夏奈的目的又是甚麼？
交手至今，竟然一無所知。
如果貪婪真的已經死在剛才的反噬中，那他可以說是第一個在賽道上搶跑的七罪人。
因為計劃還沒來得及暴露，人就已經先走一步了。
此刻的神王樹庭，席捲全城的騷亂已經漸漸平息。
埃蘭妮爾臨危不亂，依靠神木梅諾斯的防禦機制與忠誠的軍隊，成功擊斃所有混入城內的變異小丑，強勢擊退怪誕馬戲團的入侵。
當李維和羅莎琳德從賢者之戒中返回時，隱約還能聽到城內各處，劫後餘生的民眾們正在大聲歡呼著埃蘭妮爾的勝利。
而作為女皇最大掣肘與政治敵人的元老院，不僅大量元老被禁衛軍逮捕入獄。
其中影響力最大、權力最高的十位最高元老，更是悉數死於李維和羅莎琳德之手。
今天，對於神王樹庭來說是一場劫難，但對精靈女皇而言，卻是一場酣暢淋漓的完全勝利。
從今日過後，埃蘭妮爾在夏奈的統治，可以說是一片平坦的通途。
最大的政治敵對勢力元老院已經土崩瓦解，潛伏在權力中樞的貪婪也被擊斃，像牛皮癬一樣的老對手怪誕馬戲團也被擊退。
在這個國度裡，已經沒有任何勢力可以再阻擋埃蘭妮爾的腳步。
不過，在女皇勝利的光芒之下，神王樹庭還需要進行繁瑣的善後工作。
因為這一次遭受到的平民傷亡與關鍵設施破壞實在是有點多，小丑僅憑一己之力播撒的病毒，就給這座千年古城造成難以磨滅的傷痕。
作為生命大祭司，羅莎琳德自然也需要參與到善後工作中去。
李維沒興趣加班，與羅莎琳德簡單告別後，獨自施展躍遷權能返回家中。
回家後，李維心念微動，開啟界域空間，將一直躲在裡面的海瑟薇放出來。
在簡單交代幾句海瑟薇替自己看好大門、免得有外人來打擾後，李維沒有片刻停歇。
明明已經擊敗奧德里奇，眼下的局勢可謂是一片大好。
但李維的心中反而無端升起一股揮之不去的緊迫感。
他覺得必須儘快完成系統派發的馴龍任務才行，免得夜長夢多，又生出甚麼難以預料的意外。
因此李維連休息都沒顧上，周身空氣如水波般盪漾，再次施展躍遷，直接來到神木梅諾斯最深處的根部。
他駕輕就熟地利用之前推演出的破解方法，開啟封印禁地的入口，再一次踏入禁地內部。
穿過生機盎然的花海，李維再一次來到穆寧法娜的面前。
這位體型如山丘般的息壤之主，依舊靜靜趴臥在五彩斑斕的奇花異草中，閉著眼睛裝睡。
而李維只用了一句話，就讓她裝不下去。
“穆寧法娜，我給你帶來毀滅……哦不是，我給你帶來一位老熟人的親切問候了。”
穆寧法娜龐大的龍軀趴在花海中一動不動，但她的眼瞼卻悄悄向上抬起，露出一道極細的縫隙，用淡金色的豎瞳警惕打量著眼前這個渺小的同類。
她心裡早就打定主意，不管李維說甚麼，自己都絕對不再跟這個滿嘴謊言、企圖欺騙自己的龍奸說半句話。
李維也不在意她這副抗拒的態度。
他向前邁出幾步，抬起右手，掌心輕輕觸及到穆寧法娜溫潤且散發著微光的淡綠色鱗片上。
隨後，李維調動體內的凝滯權能解凍，將伊瑟拉貢之前贈送給他的那段珍貴記憶，順著地脈之力，全部注入到穆寧法娜的身軀之中。
當時在奇維塔的時候，伊瑟拉貢曾說過，這段記憶或許可以喚起穆寧法娜對過往歲月的回憶。
但他自己也不敢打包票說一定能夠成功，所以這一次完全就是在碰運氣。
如果這一招還是不行的話，那李維為了完成任務，說不定就只能放棄講道理，採用更加激進的物理說服方式了。
隨著古老的記憶畫面注入到穆寧法娜的腦海之內，這條裝睡的古龍出現明顯的反應。
她原本緊閉的巨大眼眸漸漸抬起，完全睜開。
一雙淡金色的大眼睛直勾勾看著前方，連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
她並不是在前方的具體事物，而是正全神貫注在腦海中觀看李維輸送過來的遠古記憶。
記憶的內容並不算太長，穆寧法娜很快就看完了。
當記憶的畫面落下帷幕時，她一雙碩大的眼眶之中，竟然已經蓄滿晶瑩的淚水。
李維站在下方，心裡暗自鬆了一口氣。
他沒想到伊瑟拉貢給出的這招感情牌效果居然出奇的好，竟然能把堂堂一位魔神級別的二代古龍給直接看哭了。
看來她應該已經回想起過往的事情，認出了伊瑟拉貢這位曾經的摯友。
穆寧法娜眼眶裡蓄滿的淚水終於承受不住重量，順著龐大的臉頰滑落，砸在下方的花叢中。
隨後，她發出一聲傷心的悲鳴。
“嗚嗚嗚……媽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