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能不能……想辦法暗中聯絡那位貪婪?”
這句低語落下,本就安靜的會議室更是在一瞬間變得落針可聞,就連呼吸聲都被刻意壓制。
其餘九位元老齊刷刷轉過頭,目光齊聚在長桌末端。
開口的人正是十元老中最年輕的託雷密。
他就是之前代表元老院的意志,在李維剛抵達夏奈時,強行要求覲見女皇的那位元老。
當時在埃蘭妮爾面前,他還一副信誓旦旦的模樣,說甚麼要顧全大局,努力獲取女皇陛下的信任。
此刻卻直接提出要跟夏奈的大敵貪婪私下聯絡,在眾人的注視下臉不紅心不跳,彷彿剛才那番提議是天經地義的事情。
更令人心驚的是會議室裡的反應。
其餘的九位元老聽見這種幾乎等同於叛國言論,居然沒有一個人立刻跳出來指責他。
他們眼觀鼻鼻觀心,手指在名貴的木質桌面上無意識摩挲,腦海裡竟然真的開始盤算起這個提議的可行性。
這份安靜持續了半分鐘,最終被一陣沉穩的敲擊聲打斷。
坐在首位的首席元老奧德里奇用戴著玉石扳指的手敲了敲桌面。
“託雷密元老,你的想法太極端了。”
奧德里奇以一副年輕人還是太年輕的過來人口吻說道,“我們元老院與陛下之間的政見之爭,初衷是為了糾正年輕君主的錯誤,不能讓夏奈走上歧路。跟無貌者那種毫無底線的瘋子結盟,只會招致難以預料的災禍,這種荒謬的提議,以後不要再提。”
聽到首席的反對,託雷密微微低下頭。
他表面上做出一副虛心受教的謙卑姿態,心底卻早就不屑地冷笑起來。
老東西,話說得真是冠冕堂皇,好像真的在為夏奈考慮一樣。
可據他所知,在這間會議室裡的這群老傢伙當中,早就有人背地裡與怪誕馬戲團保持著極為密切的聯絡。
他們暗中資助那些畸形怪物在邊境製造騷亂,然後裡應外合,藉著清剿的名義大肆侵吞國家軍費與物資。
除此之外,那些讓夏奈各大氏族和巡林官頭疼不已、屢禁不絕的非法捕奴隊,背後同樣站著在座某些元老的鼎力支援。
這些勾當,在座的各位心知肚明,只是誰也不擺在檯面上說罷了。
“首席元老所言極是。”
坐在奧德里奇右側第二席的馬奎斯接過話茬。
他將雙手交疊在胸前,皮笑肉不笑地看向託雷密。
“我們元老院可是夏奈最堅實的基石,就算我們與陛下有分歧,也斷然不能做出勾結外敵的醜事。況且,七罪人之首的實力太差,能被陛下擊退一次,自然也能被擊退第二次。把籌碼押在一個無能之輩身上,實在是不明智。”
接連被元老院的兩位掌舵人當面駁斥,託雷密的臉色頓時青白交加。
他咬緊牙關,識趣地閉上嘴巴,不敢再觸怒這幾位掌權者。
馬奎斯隨口敲打完託雷密,緊接著話鋒一轉,目光徐徐掃過長桌兩側的同僚,緩緩掃過每一位元老的面孔。
“勾結外敵不可取,但陛下如今對我們元老院的步步緊逼,大家也是有目共睹,陛下藉著清除無貌者的名義,大肆安插親信,剝奪各大部門的實權。如果再找不出有效的應對策略,元老院恐怕用不了多久,就要被陛下完全肢解了。到那時候,你我在座的各位,都是元老院的罪人。”
說話間,馬奎斯的目光轉過一圈,最後落在奧德里奇看起來依舊年輕的臉上。
“首席元老閣下,你覺得我們該怎麼做呢?”
既然你反對託雷密的提議,那你又有甚麼好辦法?
身為首席元老,你得支稜起來。
要是你一點辦法都沒有,那還不如退位讓賢。
奧德里奇半眯著眼睛,冷淡地瞥了馬奎斯一眼。
夏奈如今可謂是內憂外患,外有無貌者潛伏,邊境有怪誕馬戲團肆虐,在國家面臨風險的關頭,元老院依舊放不下與皇權的爭權奪勢,甚至企圖借用外敵的力量。
既然對外的國家利益都能被當成權斗的籌碼,那麼在元老院內部,這種爭權奪勢的戲碼自然也不會缺席。
馬奎斯覬覦首席的寶座已經不是一天兩天了。
至於長桌旁的其他元老,他們此刻全都保持著默契的沉默。
這幫幾百歲的老狐狸,對外或許還能捏著鼻子稍微團結一下,對內鬥爭時,向來是誰贏就幫誰。
奧德里奇在心底冷哼一聲。
跟這樣一群蟲豸混在一起,怎麼可能成得了大事?
不過,奧德里奇今天既然敢坐在這裡,自然是有備而來。
面對馬奎斯赤裸裸的逼宮與拱火,沒有表現出任何氣急敗壞。
他只是抬起眼皮,看向在座的所有人,語氣平淡。
“我問你們,如果想要破壞一項政策,或者一道皇室命令,最有效的辦法是甚麼?”
這個問題丟擲,九位元老互相對視幾眼,下意識開始思索。
他們腦海中浮現出的第一個念頭,毫無例外全都是陽奉陰違。
面對皇帝的旨意,在表面上恭維答應,暗地裡卻剋扣資源、拖延進度、搞各種小動作。
這一套官僚把戲,早就成了元老院對抗皇帝旨意的家常便飯。
可問題在於,如今的情況不同以往。
埃蘭妮爾攜驅逐七罪人之首的巨大威望,身後還站著另外兩位使徒,在輿論與武力上都佔據著絕對的優勢。
如果現在還採用陽奉陰違這種消極抵抗的手段,一旦被女皇抓住把柄,立刻就會引來極其嚴厲的清洗,根本行不通。
奧德里奇將眾人的神色盡收眼底,然後發出一聲低笑。
“我知道你們的腦子裡在打甚麼算盤,但你們的那套老掉牙的辦法,早就已經落伍了。”
他抬起手,用指節在名貴的桌面上重重敲擊兩下,清脆的聲響將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到自己身上。
“記住,想要毀掉一項政策,最好的辦法絕對不該是消極抵抗,更不能是陽奉陰違。”
“而是用最為極端、最為嚴苛的方式,去加倍地執行它!”
此話一出,長桌兩旁的元老們全都愣住了。
這話聽起來簡直蠢到極點。
女皇陛下如今的命令正是要削弱元老院的根基,火都已經燒到眉毛上了,怎麼還能去加倍執行?
那和主動把脖子往斷頭臺上送有甚麼區別?
然而,能坐在這間會議室裡的人,哪一個不是在政治鬥爭中摸爬滾打的老兵。
僅僅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他們腦海中的疑惑便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難以掩飾的驚歎。
他們立刻理解了加倍執行這四個字的惡毒與精妙。
女皇下令清查無貌者?
好,那就徹查!
元老院不僅要查,還要把清查的範圍無限擴大。不管是有嫌疑的,還是沒嫌疑的,把那些底層的氏族、平民甚至普通的商賈全都捲進來。
挨家挨戶搜查,設立最嚴苛的連坐制度,剝奪所有人的自由。
只要把手段極端化,用不了多久,神王樹庭必定會民怨沸騰。
到了那個時候,所有的怒火、恐慌和動盪,都會毫無保留傾瀉到頒佈這項命令的最高統治者頭上。
這何止是精妙,簡直就是無解的毒計。
這種做法不僅能夠在合法的框架內完美破壞清查政策,更能將引發動亂的黑鍋扣在埃蘭妮爾的頭上,讓那位年輕的女皇陛下有苦說不出。
明白其中的關竅後,元老們看向奧德里奇的眼神全都變了。
他們紛紛收起之前的輕慢與猶疑,換上了一副發自內心的歎服與敬畏。
真不愧是能夠在首席位置上穩坐一百五十年的老東西。
平日裡不顯山不露水,一到這種生死存亡的緊要關頭,一出手就是絕殺。
就連剛才還在咄咄逼人、試圖逼宮的馬奎斯,此刻也不得不承認,奧德里奇提出的這個辦法幾乎無懈可擊,讓人根本挑不出半點毛病。
看來,想要把這個老東西從首座上拉下來,還得再耐心蟄伏一段時間。
…………
無論神王樹庭鬧得再怎麼滿城風雨,也跟李維毫無關係。
在安排塞雷婭去嚴密監視奧德里奇的一舉一動之後,李維乾脆做個甩手掌櫃,對外界的紛擾不聞不問。
每天就蹲在女皇安排的私人住所中,跟死宅一樣大門不出二門不邁,讓海瑟薇謝絕那些蒼蠅一樣揮之不去想要登門拜訪的權貴。
而李維自己,則將絕大部分精力投入到神木最深處,偷偷摸摸破解封印禁地的鍊金陣。
禁地的封印法陣確實棘手,畢竟是歷代大魔女傾注心血、層層加固的心血。
哪怕是以李維這位能夠煉製出超凡藥劑的傳奇鍊金術師來破解。
也只能像一隻螞蟻,順著陣法的紋理一點一點慢慢挖牆腳。
這種細緻活極為耗費心神,所需的時間自然短不了。
在忙著對付封印的同時,李維自然也沒有忘記貪婪這個潛伏在暗處的強敵。
貪婪能夠直接吞噬敵方權能的貪婪之力實在太過掛逼,如果不找到剋制的方法,下次碰面依舊是個大麻煩。
於是,李維每天還得在有限的時間裡擠出空當,利用自己掌握的鍊金術知識,試圖開發出一種專門用來針對貪婪權能的超凡秘藥。
這使得李維每天的時間被安排得滿滿當當。
他不僅要在大門和實驗室之間跑上跑下,偶爾還得抽出時間應付一下前來彙報情報的塞雷婭,甚至還要敷衍一下親自登門拜訪的埃蘭妮爾。
萬幸的是,李維之前把貪婪逼得自爆逃亡的戰績太過耀眼。
所以就算他現在天天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埃蘭妮爾也對他抱有絕對的信任,根本沒有開口催促過半句。
日子就這樣在表面平靜,暗地裡忙碌的節奏中過去大半個月。
直到一個月黑風高的晚上,神木梅諾斯的根部。
李維雙手貼在木質大門上,長長撥出一口氣。
他終於成功破解這個棘手的禁地鍊金陣。
這是技術層面上的破解,不包含任何暴力破壞。
大門上的鍊金陣依舊完好無損運轉著,但李維已經知道開門的辦法。
這就相當於給自己配了一把鑰匙,隨時能夠想進就進,想出就出,還不會觸動任何警報。
若是強行破壞,只怕在動手的瞬間就會驚動埃蘭妮爾和羅莎琳德。
成功拿下大門後,李維閉上雙眼,調動地脈之力。
他透過依附在羅莎琳德、埃蘭妮爾和塞雷婭手腕上的三條微型電蛇,仔細感知這三位關鍵人物的具體位置。
在確認這三個女人全都在神王樹庭的各處忙碌,短時間內不會突然跑到封印禁地後。
李維這才放心睜開眼,深吸一口氣,穿過封印的光幕,用力推開沉重的木質大門,踏入禁地之中。
大門之後,充滿奇花異草、廣袤無垠的奇異花園,再一次映入李維的眼簾。
濃郁的生命精氣迎面撲來,不過這一次,李維沒有多餘的心思欣賞這些價值連城的奇異植物。
他反手將大門合攏,身形一閃,施展出躍遷權能,直奔花園最中心的穆寧法娜而去。
下一秒,穆寧法娜那擁有淡綠色溫潤鱗片的龐大龍軀,就出現在李維的視野中。
和上次和跟著埃蘭妮爾造訪時一模一樣,這位息壤之主此刻正安安靜靜趴在五彩斑斕的花海中央沉睡。
她的身軀隨著悠長的呼吸緩緩起伏,看起來極為乖巧無害,沒有任何異常的舉動。
如果不是李維早就透過系統的提示,知曉這條二代古龍正在暗中密謀越獄,恐怕連他也會被這副人畜無害的沉睡模樣給騙過去。
李維放慢腳步,很快就走到穆寧法娜的巨大頭顱前方,距離近得甚至只需一伸手就能觸碰到晶瑩剔透的龍鱗。
雖然穆寧法娜的身軀如果跟冰河之主或空域之主相比,顯得十分嬌小。
但在此刻近距離的直視下,依舊如同面對一座拔地而起的巍峨山脈。
光是那隨著呼吸翕張的巨大鼻孔,就寬闊得猶如一條深邃的隧道。
在如此近的距離下,李維感受到一股極其旺盛且純粹的生命氣息,正連綿不絕撲面而來。
站在這裡,他感覺自己整個身體都被這股力量滋養,甚至連深植於精神領域中剛剛長成小樹的權能之樹,也受到某種共鳴。
它茂密的枝葉開始輕微抖動,吸收著遊離在空氣中的生機。
李維站定身軀,仰起頭,看著眼前緊閉雙眼的龐然大物。
“別睡了,我知道你一直醒著。”
李維的聲音在空曠的花海中迴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