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李維從宏偉的宮殿中走出來時,剛踏下臺階,他就隱約察覺到不少暗中窺探的目光。
這些目光不是來自藏在暗處的衛兵或者刺客。
而是來自宮殿內外,那些隨處可見、看似再尋常不過的花草植物。
被一堆植物默默注視著,這感覺著實有些詭異。
李維也不知道這究竟是女皇陛下在私下裡偷看他,還是元老院安插的隱秘眼線。
塞雷婭一直盡職盡責地跟在後面出來,準備負責將李維帶往女皇陛下專門為他安排的住處。
不過,兩人剛一走出皇宮的範圍,就發現羅莎琳德早就已經站在一條林蔭小道外靜靜等候了。
“我來帶他過去吧。”羅莎琳德看向塞雷婭,語氣溫和說道。
面對這位魔女會的大祭司,塞雷婭自然不敢有任何拒絕的念頭,立刻恭順低頭:“那就麻煩您了。”
等到塞雷婭告辭離去之後,羅莎琳德才將目光轉向李維,用閒聊般的語氣詢問道。
“女皇陛下給你留下的印象如何?”
李維環顧一圈四周密的草木:“你確定要在這種大庭廣眾之下,跟我聊這些話題嗎?”
周圍明明連一個人影都沒有,但羅莎琳德明白李維口中的大庭廣眾指的是甚麼。
她心領神會地微微一笑:“那走吧。先跟我去看看你在夏奈的新家。”
埃蘭妮爾給李維準備的新住處,沒有安排在專門用來招待各國使團的迎賓館裡。
而是選在了一處距離皇宮核心區非常近、環境幽靜的私人住所中。
當李維跟著羅莎琳德踏入這棟充滿自然風情的住所之內時,那種縈繞在周身、被植物隨處偷窺的視線,終於被隔絕在外。
這裡的客廳不僅寬敞,視野更是極佳。
透過開放式的木質陽臺上,就能夠居高臨下,欣賞到神王樹庭極為壯麗迷人的風景。
李維走到沙發前一屁股坐下,整個人放鬆下來。
羅莎琳德不知從哪裡端出兩隻精緻的酒杯,遞了一杯到李維的面前。
“果酒,能喝嗎?我記得你才十七歲吧?”
“十七歲僅僅只是我的偽裝而已。”
李維接過酒杯,仰頭嚐了一口。
入口甘甜凜冽,帶著一股夏奈特有的草木清香,確實別有一番滋味。
羅莎琳德也端著酒杯,款款走到李維對面的沙發上坐下。
回到夏奈這片故土之後,她已經完全沒有必要再掩飾自己精靈的種族特徵了。
一頭柔順的長髮間,雪白細長的尖耳朵露在外面,在光線下顯得晶瑩剔透,極其惹眼。
她端起酒杯輕抿了一口,隨後重新挑起剛才在路上被打斷的話題:“女皇陛下給你留下的印象如何?”
李維握著酒杯,認真在腦海裡回味一下剛才在大殿裡接觸的整個過程。
片刻後,他給出一句犀利的評價:“如果硬要跟你比起來的話,這位女皇陛下……就像是一個小孩。”
沒錯,這正是精靈女皇給李維留下的最直觀印象。
儘管埃蘭妮爾在會面時,一直都在努力試圖表現出一位統治者該有的威嚴與從容。
但她渾身上下依舊不可避免透露出一股難以掩飾的青澀感。
她的小心思,幾乎是明明白白寫在臉上,感覺沒有甚麼太深的城府。
尤其是在剛才被託雷密當面頂撞的時候,李維甚至能從埃蘭妮爾的眼神裡,察覺到一絲隱約的委屈和氣餒。
這就很不符合一個使徒的設定了。
如果非要拿來做個對比,坐在眼前的羅莎琳德,才是真正意義上成熟到骨子裡的女人。
她甚至都不需要刻意擺甚麼架子,僅僅只是安安靜靜端著一杯酒坐在那裡,渾身上下就自然而然透露出一股經過歲月沉澱下來的迷人韻味。
用一句俗套卻精準的話來形容——羅莎琳德,是一個有故事的女人。
聽到李維這句不客氣的評價,羅莎琳德先是微微一怔,隨後忍不住淺然一笑,眼角的風情猶如春風般盪漾開來。
“你是不是忘記了,你自己也是一個小孩?”
“那可不一樣。”
李維晃了晃手裡的酒杯,“我這個人比較早熟。”
兩輩子加起來算是中年老登的李維,裝成熟可以說是本性暴露,無需臉紅心跳。
羅莎琳德將手中的酒杯輕輕放下,繼續說道:“陛下她……確實有些年輕。如果她有些不夠成熟的地方,希望你不要介意。”
李維靠在柔軟的椅背上,好奇地問:“你們這位女皇陛下,究竟多大了?”
羅莎琳德沒有直接回答這個涉及到皇室機密的問題,只是換個答案:“陛下至今登基,也才剛好三年的時間。”
李維愣了一下,隨後恍然大悟。
難怪剛才埃蘭妮爾表現得那麼青澀,連心事都寫在臉上,原來是個剛剛登基不久的新皇。
但是,就算她年紀不大,也不至於表現得這麼軟弱才對。
李維心裡實在無法理解,一位使徒再加上一國最高統治者的雙重超然身份,就算是頭豬坐在那個位置上,底氣也該硬起來了。
怎麼還會被下面的人當面頂撞?
羅莎琳德似乎看穿李維的心思,輕聲解釋:“陛下是繼承先皇的力量才得以登基,底氣不足很正常,加上夏奈內部的局勢盤根錯節、極為複雜,如果作為女皇莽撞亂來,對國家沒有甚麼好處。”
這句話輕描淡寫,透露出來的資訊量卻大得驚人。
原來埃蘭妮爾的使徒力量,竟然是靠著繼承老一輩的遺產得來的。
難怪她年紀輕輕就能擁使徒境界,幾乎快趕上開掛的李維自己了。
李維看著羅莎琳德挑不出瑕疵的側臉,有些疑惑:“既然如此,那你怎麼不當這個女皇?”
跟青澀的埃蘭妮爾比起來,眼前這位精靈魔女明顯更有硬實力,也更有城府。
李維毫不懷疑,如果讓羅莎琳德坐上皇位,她絕對有足夠的手腕與力量,輕易壓服夏奈境內的一切反對聲音,哪裡輪得到甚麼元老院跑出來跳臉。
對於李維的詢問,羅莎琳德只是給出一個簡單的回答:“我沒興趣。”
不是沒能力,也不是沒資格,僅僅只是沒興趣。
聽到這句話,李維的腦海中聯想起另外一件事。
“育種之手的大魔女不是你,該不會也是因為你沒興趣當吧?”
當初雙方剛接觸的時候,李維一直以為身為使徒的羅莎琳德,就是育種之手的大魔女。
後來才知道大魔女另有其人,就是精靈女皇。
那時李維還以為,身為大魔女的埃蘭妮爾實力肯定比羅莎琳德更強。
現在這麼一看,分明就是眼前羅莎琳德不想幹活,把重要崗位甩丟給年輕的後輩。
被李維當面揭穿,羅莎琳德沒有不好意思,只是淡淡一笑。
“位置,永遠是留給最合適的人,而不是留給最強的人。”
呵呵,能把摸魚說得這麼清新脫俗,肯定是個道行極深的老摸魚人了。
李維也懶得繼續糾纏魔女會內部的人事問題,他喝了一口酒,將話題扯回正軌。
“你們夏奈內部不歡迎我的人,好像有點多。”
羅莎琳德自然知道李維指的是剛才託雷密的事情,她不得不耐心解釋。
“元老院並不是故意針對你,陛下登基之後,元老院就一直擔憂陛下會對他們進行打壓,畢竟這是夏奈每一任新皇登基都會做的事。
“原本元老院也有足夠的辦法應對,但現在情況不同,貪婪潛伏在夏奈內部,這就使得陛下有足夠正當的理由強行插手元老院的內部事務。陛下特意邀請你來夏奈,是希望藉助你的力量尋找貪婪,但在元老院眼裡,陛下分明就是想利用你當做一把鋒利的刀,藉機將元老院肢解,所以他們的反應才會如此激烈。”
聽完這段堪稱經典的政治內耗,李維只給出一句評價。
“跟這樣一群蟲豸混在一起,怎麼能搞得好政治?”
一群老登眼裡只盯著自己手頭的權力,腦子裡完全沒有想過,一位作為七罪人之首的使徒潛伏在國家內部,這件事情究竟有多麼致命。
但這樣的蠢貨無論在哪個地方都比比皆是。
哪怕大難臨頭、刀已經架在脖子上,也絕對不會認為自己做錯甚麼。
聽到李維不留情的評價後,羅莎琳德微微一笑:“從某種角度來看,這其實是一件好事。”
“好事?”
李維挑了挑眉毛,無法理解一幫豬隊友拖後腿,究竟有甚麼好的。
羅莎琳德將纖長的手指搭在杯壁上,輕輕敲擊著:“元老院的行為固然愚蠢,但這背後,未必就沒有人在暗中推波助瀾。”
李維的腦子轉得極快,一下子就明白過來了。
“你的意思是說……貪婪在暗中挑撥,推動元老院來出面阻撓我們?”
“不一定是他親自動的手,但他有最充足的動機這麼做。”
羅莎琳德的目光投向陽臺外,“夏奈的局勢被攪得越是混亂,貪婪就越能夠渾水摸魚,躲在暗處找到機會,完成他的目的。”
李維順著她的邏輯往下推導。
“而對於我們來說,潭水被攪渾了魚兒才會出來,如果是一潭死水,大家都按兵不動,我們在明他在暗,根本就找不到抓住他的機會。”
只有局勢變得混亂,貪婪才會覺得有機可乘。
而只要他有所行動,就必然會顯露蹤跡,這就是羅莎琳德說的好事。
見到李維只聽了個開頭,就能這麼快理清緣由,羅莎琳德的眼中流露出一抹讚賞。
同時,她也在心底輕輕嘆息一聲。
要是陛下上能有這小子一半聰明就好了。
“混亂的局勢雖然有利於我們,可一旦局勢真的失控,只會給夏奈的千萬民眾帶來災難,同時也會給貪婪提供可趁之機。這也是陛下為甚麼一直隱忍,不願意對元老院採取強硬措施的原因。她是在顧全大局,不是因為個性軟弱。”
羅莎琳德試圖替自己的後輩找回一點場子。
李維卻有著完全不同的看法。
“顧全大局是沒錯,但過分的軟弱和退讓,只會助長反對派的囂張氣焰,讓他們得寸進尺。”
上一個顧全大局的使徒是冬境的大牧首,現在已經變成一個植物人了。
羅莎琳德果斷終止這個必然會引起爭吵的話題。
她話鋒一轉,主動提起另一個敏感事件。
“關於龍龜島的實驗,其實都是歷代大魔女做出的決定。而陛下在繼任大魔女的位置之後,就已經將相關實驗全部關停,為了做成這件事,甚至不惜損害育種之手內部不少資深成員的利益。”
李維安靜聽著,聽懂羅莎琳德特意說這番話的意思。
這是在向他解釋,龍龜島的悲劇,跟現在的埃蘭妮爾沒有任何關係,她甚至還是終結悲劇的人。
李維微微歪頭,看著這位試圖打圓場的精靈魔女:“那你是希望我把魔女會跟埃蘭妮爾單獨分開來看待嗎?”
羅莎琳德搖了搖頭:“當然不是,我只是希望,你能夠多給她一點用來成長的時間。”
李維感覺這話聽起來有些莫名其妙。
自己跟埃蘭妮爾今天才第一次見面,又不是甚麼特殊的關係,怎麼會需要自己來給她時間?
羅莎琳德沒有再在這個問題上糾纏,她仰起修長的脖頸,將杯中剩餘的果酒一飲而盡。
隨後,她放下酒杯,對著李維微微一笑。
“好了,今天就不要再聊這些令人心情不愉快的話題了。既然你應邀來到夏奈,作為東道主,我也特意給你準備了一份小禮物。”
“禮物?”
李維的好奇心一下子被勾起來,“甚麼禮物?”
羅莎琳德沒有直接回答,只是故意賣個關子,神秘兮兮地說:“等會你就知道了。”
話音剛落,大門外就十分湊巧響起一陣輕柔的敲門聲。
“叩、叩。”
羅莎琳德嘴角的笑意加深幾分:“你看,禮物這就來了。”
李維的注意力被敲門聲吸引,下意識轉過頭,朝著大門的方向看了一眼。
等他再回過頭來時,發現原本坐在對面沙發上的羅莎琳德,竟然已經悄然離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