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維不知道埃蘭妮爾晚上能不能睡得安穩。
反正換作是他自己，要是知道有一位隨時準備背刺自己的使徒就潛伏在屁股底下，那肯定是睡不著覺的。
不過，這位精靈女皇此刻的氣色看起來紅潤透亮，一點也不像是經常熬夜的樣子，想必睡眠質量應該不錯。
但話又說回來，就算貪婪真的潛伏在夏奈的內部、那每天需要如履薄冰的人，也應該是他才對
畢竟這裡可是夏奈，是魔女會三大流派之一育種之手的大本營。
魔女們完全可以動用各種極端手段來把這隻老鼠給揪出來，不管怎麼看，局面都應該不至於惡化到必須請求李維這個外援來幫忙的地步。
埃蘭妮爾眼眸微微流轉，一眼就看穿李維心底的疑惑。
她輕聲說道：“在剛知曉貪婪就潛伏在夏奈內部的時候，我親自主持過一次對內大清洗……可惜，收效甚微。”
說到這裡，這位精靈女皇停頓一下，似乎有些遲疑。
但面對李維，她最終還是決定實話實說。
“目前夏奈的內部情況有些複雜，我作為女皇，沒辦法毫無顧忌使用太過激進的手段，因為很容易引發擦朝野動盪，反而會給貪婪出趁虛而入的機會。”
李維微微挑起眉毛，反問一句。
“你們夏奈內部該不會也藏著一位處心積慮想要篡奪魔神位格的最高執政官吧？”
“那倒不至於。”
埃蘭妮爾輕聲一笑，作為魔女會的大魔女，她顯然對冬境那發生的事情瞭如指掌。
“但是，就算情況沒有冬境那般糟糕，我們夏奈內部，也絕對沒有外界想象中的那般團結友愛。”
埃蘭尼爾收斂笑意，十指輕輕搭在膝蓋上。
“在這個國家裡，不只有我這一個人的聲音，各個氏族之間的利益糾葛，不同亞人種族之間的矛盾與衝突，早就盤根錯節交織在一起。單單只是維持平衡，就已經耗費魔女會極大的力氣。一旦我們內部出現甚麼嚴重動盪，再加上外敵的推波助瀾，整個夏奈恐怕會一下子滑向難以控制的局面。”
李維安靜聽著，沒有出聲打斷。
以一國最高統治者的尊貴身份，竟然在一個外人面前如此主動揭短，親口承認自己管理的國家內部矛盾重重、毫無團結可言。
這位精靈女皇的態度，確實可以說是坦誠到極點了。
“而且，最關鍵的問題在於，貪婪的偽裝實在是太完美了。”
埃蘭妮爾的聲音低沉下來，有一股淡淡無力感。
“除了我本人以外，在整個夏奈高層，我幾乎找不到一個可以絕對信任的人，我也無法保證，那些被我派出去秘密調查貪婪的心腹，會不會已經被貪婪頂替，讓貪婪自己調查他自己，又怎麼可能會查出甚麼結果呢？”
說到這裡的時候，埃蘭妮爾的臉上已經籠罩著一層陰鬱。
顯然，潛伏的貪婪，已經成為女皇陛下心頭一塊難以抹除的心病。
在這種誰也不敢信的猜疑鏈下，再加上夏奈內部的複雜情況，無法動用極端手段下，確實不可能把貪婪給找出來的。
“正因為如此，魔女會迫切需要一個外部援手。”
埃蘭妮爾抬起眼眸，重新直視著李維。
“一個擁有足夠聲望與強大的實力，同時又絕對不可能被貪婪所假冒替換的人，來幫助我們找出潛藏的貪婪。而我可以在後面盡力維持國家的秩序，確保局面不至於完全失控。”
“所以你就找上了我？”
李維將雙手交叉抱在胸前。
“你應該很清楚，無貌者的每一個七罪人都是極為難纏的角色，不僅實力強大而且手段詭異。更別提還是七罪人之首，你怎麼就確定我能對付他？”
“七罪人中的每一個，確實擁有同境界中堪稱無敵的戰鬥力，同樣也具備著讓人防不勝防的詭異權能。”
埃蘭妮爾看著李維，眼底閃過一抹異彩。
“那麼，已經接連擊敗三位七罪人的你，是否又能夠被稱之為真正的無敵呢？這就是我專門邀請你來到夏奈的原因。”
“因為放眼現在的整個世界，除了你之外，我實在找不出第二個比你更擅長對付無貌者的人了。”
埃蘭妮爾這番話聽起來像是在恭維，但配合上她誠懇的眼神，又像是在陳述一件無可辯駁的事實。
“我聽說，每一個七罪人都揹負著一種與之對應的原罪詛咒。如果這個傳聞是真的，那我想……”
“七罪人的原罪詛咒，或許就是你。”
聽到女皇這些極高的評價，李維陷入沉默。
倒不是因為被精靈女皇舔得暗爽，主要是埃蘭妮爾的說辭，讓李維不禁回想起在冬境時的遭遇。
當初在冬境，大牧首同樣也是拿出一副說辭，聲稱擔憂局勢混亂會引發更慘烈的流血衝突。
所以才特意設局，引導李維作為第三方的外部援手介入。
可實際上呢？
大牧首如果真想動手，想要處理區區一個安德烈簡直就是輕而易舉的事情。
她費盡心機把李維拉入局的真正目的，只是為了完成時間閉環，從而推動安娜奪取位格成神，為冬境造出一個新神來維持國家的穩定與信仰。
而眼下，埃蘭妮爾這番請求外部援助的說辭，與大牧首當初的說法簡直是大差不差。
那麼，找出貪婪，真的就是她大費周章邀請自己來夏奈的唯一目的嗎？
李維的心裡不得不打上一個大大的問號。
他一邊在腦海中飛速思索著，一邊看著對面的精靈女皇。
“難怪你今天會搞出這麼大的陣仗，大張旗鼓邀請我來到夏奈，甚至連儀仗隊都拉出來了。原來，你是想把我推到臺前當一個擋箭牌啊。”
他之前還在心裡納悶，魔女會一向行事隱秘，為甚麼夏奈偏偏要把自己的到訪搞得人盡皆知、如此引人注目。
現在一切都解釋得通了。
“其實，原先我也是打算對你的到訪進行保密，儘量掩人耳目的。”
埃蘭妮爾的眼中流露出一抹淡淡的無奈。
“但正因為貪婪就完美隱藏在我們所有人當中，說不定任何一位接觸過你的人，就是貪婪的偽裝。在這樣的環境下，任何保密措施都失去意義，既然藏不住，那還不如大大方方。”
她稍微停頓一下，語氣變得誠懇。
“至於擋箭牌……我承認。你在夏奈追查貪婪的過程中，肯定會遭到各種非議、指責，甚至是阻礙與刁難。但這絕非我的本意。”
埃蘭妮爾直視著李維的雙眼，鄭重許下諾言。
“我可以在這裡向你承諾，在這個過程中，無論你遭受多大的損失，在事後，魔女會都會進行雙倍的償還，絕對不會讓你受半點委屈。”
“你們魔女會在我這裡的信譽分還算挺高，所以你的這句承諾，我姑且就算是相信了。”
李維笑了笑。“不然的話，我還真以為你們會過河拆橋，利用我來調查貪婪，讓我吸引夏奈內部所有的矛盾與仇恨火力。等事情辦完，再一腳把我當做替罪羊給踹走呢。”
“這一點你倒是真的過慮了。”
埃蘭妮爾聞言微微一怔，隨即搖了搖頭。
“我不知道，你為何會對魔女會抱有如此惡劣的刻板印象。不過，你目前是我們魔女會最重要、也是現今唯一的準盟友。那就請你相信，我們不會短視到做出這種殺雞取卵的蠢事。”
確實，仔細回想起來，魔女會與李維之間的接觸時間已經相當不短了。
可以追溯到當初在索倫堡的時候，超凡黑貓愛莉婭與李維的第一次接觸。
在那之後，，魔女會就開始在暗中對李維保持高度的關注，並在後續中不斷嘗試進行更多的接觸與合作。
可以說，魔女會是看著李維從一個默默無聞的職業者，以一種違背常理的恐怖速度，一路成長到如今能夠與大魔女平起平坐的使徒。
在這個過程中，他展現出來的潛力，放眼艾瑟蘭的歷史也算得上是千年一遇。
再加上李維與魔女會多位成員之間千絲萬縷的糾葛。
這才讓一向高高在上的魔女會破例，專門為他量身打造出一個準盟友的定位，就是為了能與他達成合作。
面對這樣一個擁有無盡潛力的重量級盟友，魔女會拉攏都來不及，又怎麼可能愚蠢到做明顯得罪他的事情。
聽到埃蘭妮爾信誓旦旦的保證，李維神色平靜，只是說出一句話。
“難道羅莎琳德沒有告訴過你，我也是龍龜島實驗的受害者之一嗎？”
聽到“龍龜島”這三個字，埃蘭妮爾絕美的臉龐上，出現一絲細微的僵硬。
顯然，作為育種之手的大魔女，她對龍龜島的輪迴實驗，以及李維在其中的遭遇，早就一清二楚。
“你剛才嘰裡咕嚕說一堆，現在，該輪到我了。”
李維將後背靠在樹根交織的椅背上。
他下意識想要翹起二郎腿，不過考慮到眼下的談判氛圍，最後還是剋制住這個略顯隨意的動作。
“想讓我出面幫你們把貪婪揪出來，可以。不過，你得先答應我三個要求。”
李維抬起右手，豎起三根手指。
“第一，關於龍龜島的實驗，魔女會必須給我一個合理的交代。”
“第二，我需要從魔女會這裡獲取一些情報作為出手的報酬。”
“第三……”
李維直視著埃蘭妮爾充滿生機的雙眼，“告訴我夏奈封印的古龍的具體位置，以及，我該如何才能見到她。”
在說出這三個要求的時候，李維表面上穩如老狗，內心其實還是微微有些緊繃的。
因為這三個條件，簡直是一個比一個過分。
尤其是最後一條，更是明目張膽在觸碰夏奈的禁忌。
任何一條被封印的古龍，都是維繫一個國家存續的核心，是機密之中的最高機密。
所以，李維在開口之前，心裡早就已經做好埃蘭妮爾當場拒絕，然後再慢慢討價還價的打算。
但在聽完李維的三個要求之後，埃蘭妮爾非但沒有流露出半點慍色，反而在短暫的沉思片刻後，就輕輕點了點頭。
“可以，這三個要求我都答應你。”
這下子反倒是李維有些意外了。
看樣子，自己開出的籌碼在這一位女皇兼大魔女的眼中，算不上甚麼難以割捨的代價，沒有讓她感到為難。
不過李維也心滿意足了。
做交易最講究的就是適可而止，只要拿到自己所需的利益就行。
貪得無厭、總想把別人骨髓都榨乾，通常都不會有甚麼好下場。
“關於你的第一個要求……”
埃蘭妮爾一開口就丟擲一句驚人的：“實際上，育種之手在暗中設立的末日篩選實驗場地，並不只有龍龜島一處。類似規模的實驗，在艾瑟蘭的各地加起來，足足有數十個之多。”
這句話讓李維的眉頭微微一皺。
龍龜島實驗的投入就已經堪稱是驚天大手筆了，利用時間權能與生命權能，將一整座島嶼打造成一個無盡輪迴的區域。
而魔女會的手裡居然同時掌握著數十個！
不對，確切說，應該是育種之手掌握著數十個相同規模的場地。
魔女會的另外兩個流派顯然沒有參與到其中，但不排除另外兩個流派，也在進行其他試驗。
魔女會的財大氣粗和深厚底蘊，實在是令人驚歎。
“不過，”
埃蘭妮爾話鋒一轉，“你在拯救龍龜島之後，我們也明白過來，那種極端的篩選方式，幾乎不可能催生出真正能夠對抗黑潮的希望種子，反而有很大的失控隱患。所以，我們已經將這些實驗永久關停了。”
她看著李維，眼神中流露出一抹誠懇的歉意。
“關於你和你的同伴在龍龜島上的遭遇，我們深表抱歉，並且願意給予你們豐厚的補償。”
埃蘭妮爾乾脆的認錯態度，反而讓李維十分詫異。
“我還以為，你會向我強調這些實驗都是為了拯救世界免日毀滅，而必須付出的犧牲呢。”
李維的話，然後埃蘭妮爾嘴角浮現出一抹清淺的笑意：“我要是這麼說，你就會義正詞嚴反駁我——任何打著大義旗號的犧牲都不是必要的，沒人有資格將拯救世界的代價，強加到毫不知情的無辜者頭上？”
李維看著她，也接著往下說：“那你就會用悲天憫人的語氣告訴我——如果輪到你這位女皇為了拯救末日而必須犧牲自己，你也會毫不猶豫去死？”
埃蘭妮爾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幾分：“最後，你會再次反駁我——我自己願意犧牲是我自己的事，我不能以此為藉口，替別人做出決定？”
話音落下，兩人相視一笑。
雙方竟然相互預判了對方不打算說出口的臺詞。
這些話聽起來正確嗎？
確實很正確，挑不出半點道德上的毛病。
但在現實中這些話毫無意義，完全屬於是正確的廢話。
因為只有真正的力量，才能夠讓立場截然不同的人乖乖坐下來聽你講道理，並改變主意。
就像李維剛才提出的第一個要求。
無論育種之手是否真的已經在提前將數十處實驗關停了。
只要李維今天在這裡這些要求，那麼，這些實驗就算之前沒停，現在也必須得停下來。
這，才是能夠切實改變現實的真正做法。
如果李維沒有使徒偉力作為底氣，要是他在當初剛離開龍龜島的時候，就跑去要求魔女會關停實驗。
埃蘭妮爾別說是坐下來請李維喝龍血花蜜，哪怕是正眼多看他一眼，都算這位女皇輸。
“關於你的第二個要求。”
埃蘭妮爾收斂起臉上的笑意，恢復端莊姿態。
“雖然我是夏奈的女皇，同時也是魔女會的大魔女，但你應該清楚，我的實際影響力，僅僅只侷限於夏奈以及我麾下的育種之手。”
“如果你想要這兩個方面的情報，我都可以做主交給你。但如果你想要探聽凋零之花與時之沙的情報，那我就無能為力了。”
埃蘭妮爾直言不諱，揭露魔女會內部的鬆散結構。
“我對那兩個流派沒有任何管束能力，我們三者之間，可以說是互不同屬的獨立實體。”
李維微微點了點頭，沒有在這件事上過多糾纏，算是認可埃蘭妮爾給出的許可權範圍，滿足第二個要求。
“然後，就是你的第三個要求了……”
說到這裡，埃蘭妮爾停頓了一下，眸光注視著李維的雙眼。
“在回答之前，我是否可以詢問一下，你要尋找古龍的目的是甚麼？”
這個問題無可厚非。
畢竟，被封印的古龍就是夏奈的根基，於情於理，作為最高統治者的埃蘭妮爾，都必須弄清楚李維的意圖。
李維當然不可能如實交代自己來馴龍的。
這種話，別說是埃蘭妮爾，就算李維自己聽了，都覺得是在扯淡。
所以，李維在來夏奈之前，早就已經編排好一套說辭。
“現在我們都已經知道，無貌者潛伏在各國，不惜一切代價製造混亂的目的，就是為了解開封印，釋放那些被囚禁的古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