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人們用疑惑的眼神看著李維,不明白他這是在做甚麼。
同時心中也浮現出不悅。
我們這麼恭維你,你不給個反應就算了,這麼傲慢,是在裝給誰看呢?
李維終於開口了,對身旁的凱文說道:“凱文,去後面那艘船的底艙,看看裡面裝了甚麼。”
凱文耳朵動了動,連問都沒問一句,雙腿猛地繃緊下壓。
“砰。”
一聲悶雷般的炸響。
上等橡木鋪就的甲板直接被踩出一個蛛網狀的深坑。
凱文整個人如同出膛的重型炮彈,拔地而起,在半空中劃出一條拋物線,生生越過寬闊的海面,快速飛向後方的商船。
這驚人的腿部爆發力,直接把商人們看傻了。
甲板上一片安靜,只剩下海風的呼嘯。
盧卡斯臉上抽搐了兩下,熱情的笑一下子就僵住了,他強撐著笑臉問:“閣下……您這是甚麼意思?”
李維看著他,反問:“那艘船的船裡面,裝了甚麼東西?”
周圍其餘商人的目光齊刷刷落在盧卡斯身上,那艘船主要裝的都是盧卡斯的貨物。
盧卡斯臉上的笑漸漸消失,平靜道:“都是一些普通尋常的貨物。”
李維看著他的臉,說道:“我提醒你一句,我的同伴是一個亞人。”
盧卡斯面無表情,只是剛乾透的後背又湧出一層冷汗。
“嗷嗚——”
後方商船的底艙深處,陡然響起一聲狼嚎,聲音中帶著壓抑不住的暴怒與殺意。
凱文一向沒心沒肺,大大咧咧,這種狂怒的聲音,李維還是頭一回聽見。
聽見這聲狼嚎,盧卡斯的臉色微微一白。
盧卡斯看出李維的身份不一般,想要跟李維結交投資,但這一刻在聽李維說他的同伴是亞人時,就知道自己攤上事了。
而盧卡斯此刻心中再也沒有結交的心思,只有一個念頭。
弄死他!
甲板上,除了商人們之外,還有十幾個護衛,以及護衛隊長。
護衛隊長就是盧卡斯的心腹親信。
他正在驚歎凱文爆發出來的強大力量時,就接收到來自盧卡斯的一個眼神。
這眼神對護衛隊長來說極為熟悉。
當初他保護盧卡斯跟另外一個海商談判時,就是靠著這個眼神,一刀將對方的腦袋劈成兩半。
此刻再次接收到命令,護衛隊長沒有半點含糊,反手抽出戰刀。
刀刃上爆出刺目的地脈光芒,護衛隊長整個人化作一道迅猛的電光,攜著千鈞之勢直劈李維的面門。
護衛隊長是一個實力強勁的職業者,這一擊的威力足以斬碎鋼鐵。
“殺了他!”
同時,在護衛隊長的暴喝下,周圍訓練有素的護衛就算還沒弄清狀況,也下意識拔出武器,如同一群餓狼般撲向李維。
李維迎著晃眼的刀光,張開嘴,輕輕吹了口氣。
呼!
一股白色的極寒之力,呈扇形從他口中噴湧而出。
寒潮漫過,空氣裡的水分直接凍結成冰霜。
護衛隊長勢在必得的一刀,硬生生停在李維鼻尖前半寸的地方。
冰藍色的寒霜順著刀刃極速倒卷,一下子爬滿隊長的雙手,隨後蔓延至全身。
周圍高舉武器撲上來的護衛,同樣撞進這片絕對零度的扇形區域裡。
不過一個呼吸的功夫,這群面目猙獰的職業者就全被凍成硬邦邦的冰雕,定在衝鋒的姿態上。
這不是單純的驅動地脈之力,而是依靠大法師天賦,自創的小法術。
不過李維有點不滿。
這種吹口氣的施法方式雖然方便快捷,但看上去像是在吐口水,實在沒有一點法師該有的優雅風範。
於是李維抬起右手,在半空中虛虛一握。
空氣中的水汽迅速匯聚,凝結成一根晶瑩剔透的寒冰法杖。
李維握住冰杖,法杖底部在甲板上輕輕一點。
“叮。”
藍色的雷霆順著甲板上凝結的白霜,呈蛛網狀極速遊走,鑽進每一座冰雕的內部。
“咔嚓——砰。”
連綿的脆響混著爆炸聲接連響起。
十幾座冰雕從內向外猛烈炸開,化作漫天摻雜著猩紅血肉的細碎冰渣,嘩啦啦落滿整個甲板。
“法……法師?”
“法師大人,不關我們的事情啊!”
“救命!”
親眼看著十幾個職業者變成一地碎冰渣,商人們發出驚恐的大叫。
然後一鬨而散,連滾帶爬地往船艙深處逃竄。
盧卡斯也想要轉身逃跑。
但剛邁出一步,雙腿猛地一沉,寒氣不知何時已經順著甲板蔓延過來,將他的皮靴連同膝蓋凍在甲板上。
他掙扎兩下,紋絲不動。
再抬起頭看向眼前的年輕法師時,盧卡斯渾身的肉都在打著哆嗦。
“法……法師大人,底艙那些亞人奴隸,並不是我的貨物,我就是一個跑腿代運的。”
盧卡斯強裝鎮定的解釋著。
李維重新坐在木箱上:“這些話,你跟我的亞人同伴說去吧,放心,他是一個好人。”
盧卡斯額頭冒出無數細密的冷汗。
作為一個販賣亞人奴隸的商人,他深知自己落在亞人手裡會是甚麼下場。
“閣下,五百萬金克朗!”
盧卡斯咬著牙說道:“這是我的全部身家,只要您肯放過我,就全都是您的,我還有價值超過七百萬金克朗的產業和商船……”
咔。
話還沒說完,盧卡斯的嘴裡就被塞滿了冰塊。
李維沒心情聽一個奴隸商人提條件,倒不是怕自己忍不住動心。
而是怕自己忍不住在凱文回來之前就弄死他。
也就過了半刻鐘的時間。
砰。
一聲沉悶的爆響,一道身影從天而降,重重砸在主船的甲板上,直接擊穿一個大洞。
隨後,已經顯露出白狼真身的凱文,從洞裡一躍而出。
濃烈刺鼻的血腥味一下子隨海風鋪散開來。
凱文原本雪白的毛髮已經看不出底色,完全被黏稠的血液浸透。
猩紅的血珠順著鋒利的狼爪滴答、滴答砸在木板上。
他胸膛劇烈起伏,大口喘著粗氣,冰藍色的狼眼裡翻湧著濃烈到化不開的暴怒和殺意。
這不是累,而是控制不住情緒。
顯然,凱文在那艘武裝商船上大開殺戒,可能一個活口都沒留下。
這一幕,讓原本還算平靜的盧卡斯,渾身劇烈顫抖起來。
凱文沒有搭理他,目光直勾勾看著李維。
“底艙裡……囚禁著一百多人。”
凱文的聲音微微發顫,“全是年輕的亞人小孩,被扒光衣服,用生鏽的鐵鏈串著脖子,像牲口一樣擠在隔層裡……我問過了,本來不止這麼多,還有一些死在半路上。”
說到這,凱文的聲音中甚至有些委屈,似乎想要哭。
李維能夠理解凱文此刻的心情。
因為他的父母,當年就是死在捕奴隊的手中。
這位自稱救世主的亞人,能夠因為素不相識的龍龜島居民,而千里迢迢趕去救人。
此刻卻不問緣由在船上大開殺戒,可見他當時已經完全失去了理智。
李維沒有說甚麼安慰的話,指了指旁邊被凍在原地的盧卡斯。
“這就是販賣你同胞的商人,交給你處理了。”
凱文順著李維指的方向看過去,一雙狼眸盯上盧卡斯。
巔峰大師的恐怖氣勢,讓盧卡斯渾身一軟,往後倒下。
還沒等他落地,就被靠近的凱文一把抓住,整個人被提到半空。
面對這個奴隸商人,剛剛才發洩過的凱文沒有失去理智,反而摳掉盧卡斯嘴裡的冰塊。
“我給你一個解釋的機會。”
這一刻,凱文表現出不同以往的成熟。
“是金羊毛商會!”
盧卡斯不敢掙扎,連忙說道:“那些奴隸……那些亞人們,是金羊毛商會的貨物,而我只是負責給金羊毛商會運輸而已,不關我的事。”
金羊毛商會。
凱文的眼中閃過一抹精光,他聽說過這個商會。
金羊毛是一個隸屬奇維塔的跨國商會,最初是靠販賣人口發家,商業網路鋪遍艾瑟蘭六國,夏奈除外。
凱文還在夏奈的時候,就跟金羊毛商會麾下的捕奴隊打過不少交道。
就在這時,李維在一旁開口:“你是負責跑腿的,還是專門負責收購亞人,然後轉賣給金羊毛商會?”
他從盧卡斯剛才試圖賄賂自己時提出的條件就能判斷出,一個負責跑腿的運輸商,不可能有那麼大的家底。
盧卡斯臉色一變,而凱文抓緊他的手已經開始用力。
恐怖的殺意,讓盧卡斯無法再維持冷靜。
他拼命蹬著腿,大叫道:“商會的人……就在奇維塔港口接應船隊,這批貨要是斷了,商會絕對跟你們不死不休……”
金羊毛商會在凱文心裡留下不少陰影,聽到盧卡斯的威脅,凱文下意識回頭看向李維。
他不想因為自己的事,而連累到李維來奇維塔的目的。
“看我幹嘛?”
李維與凱文對視著,說道,“現在你是隊長,你說了算。”
“這可是你承認我是隊長,我記下來了。”
凱文眼底的顧慮一掃而空。
“咔嚓。”
他手腕猛地一擰,清脆的頸骨斷裂聲在甲板上響起。
盧卡斯驚恐的表情定格在臉上,脖子斷裂,隨後被凱文丟在一旁。
“我去看看其他地方還有沒有。”
凱文給李維留下一句,然後雙腿微屈,再次發力彈起,直奔後面幾艘商船而去。
看著凱文躍向下一艘船的背影,李維調動地脈之力。
甲板上捲起一陣清冽的冰水旋風,席捲過木板,將滿地猩紅的血跡、碎肉冰渣,連同盧卡斯的屍體一股腦捲上半空。
撲通幾聲全砸進波濤洶湧的海浪裡。
清理完現場,李維雙手撐在船舷邊緣,迎著略帶鹹腥味的海風,眺望向海平線盡頭。
這趟奇維塔的打灰之旅,註定不平靜啊。
門徑之神和暴風提督即將開打的驚天神戰,自己急需尋找的鍊金配方和巨龍心臟。
現在又冒出來一個背景深不可測的跨國奴隸商會。
以凱文嫉惡如仇的性格,既然碰見奴隸貿易,那接下來他絕對咽不下這口氣。
……
奇維塔,天空之城港口。
作為艾瑟蘭七國之中,金融業與商業最為發達的龐大政體,這裡匯聚了世上最令人咋舌的財富。
如果在全世界評選出十個規模最大、最繁忙的超級港口,那麼奇維塔絕對能獨佔其中九個席位。
海風中混雜著香料、機油與金幣的獨特氣味。
蔚藍色的海面上,數以千計的遠洋巨輪首尾相連,如林的桅杆與巨大的風帆遮天蔽日。
港口岸邊,由鍊金樞紐驅動的鋼鐵起重機就像是巨人的手臂,伴隨著齒輪咬合的沉悶轟鳴,將堆積如山的貨物日夜不停地裝卸。
寬闊的石板棧橋上,隨處可見穿著絲綢長袍的各地海商,揹著重型武器的傭兵,以及忙碌搬運的苦力。
而在高高的雲層之下,一艘艘噴吐著白色蒸汽的巨大飛空艇正緩慢駛過,將龐大的陰影投射在繁華擁擠的街區上。
金羊毛商會的人此刻正等候在第三泊位的前方。
領隊的是一個名叫馬庫斯的中年男人,是金羊毛商會中一個主管。
今天對他來說是個大日子,他需要在這裡接待三支遠航歸來的商船編隊。
其中不僅包含著數不盡的奇珍異寶,更有一批成色極佳的亞人奴隸。
只要這筆交易順利交接,他就有足夠的資歷去競爭金幣理事的位置。
“主管大人,船來了。”
一名下屬快步跑到馬庫斯身邊,低聲彙報道。
馬庫斯點點頭,接過下屬遞來的黃銅望遠鏡,朝海平線的盡頭望去。
奇維塔的港口每天吞吐的船隻數不勝數,想要在茫茫大海上辨認自己的船隊,通常只能依靠桅杆頂端的旗幟或是船首像的特殊標誌。
馬庫斯一眼就認出了那面印著金色羊毛卷的旗幟,是隸屬於他們商會的重火力武裝商船。
但在看清船隻具體狀況的下一秒,馬庫斯原本帶著笑意的臉色一下子就變了。
原本應該由五艘武裝商船組成的船隊,此刻出現在視野中的,竟然只剩下孤零零的一艘主船。
而且這艘主船的狀況可謂是悽慘到極點。
高聳的桅杆斷了一半,兩側的船舷上滿是被炮火轟擊過的焦黑缺口,甲板上破破爛爛都是坑洞。
整艘船就像是一頭經過激烈戰鬥後奄奄一息的巨獸,隨時都會沉入海底。
馬庫斯騰的一下站起來,臉色鐵青,腦海中浮現出的第一個念頭,就是船隊遭遇了海盜。
但仔細一想,這邏輯又完全說不通。
在這片大海上,敢動金羊毛商會船隊的,只有暴風提督麾下的海妖艦隊。
但那群喪心病狂的海怪向來不留活口。
遭遇海妖艦隊的下場,要麼是打贏了滿載榮譽回歸,要麼就是連人帶船徹底消失,絕對不可能放任一艘破破爛爛的殘船孤零零飄回來。
當這艘破敗的武裝商船好不容易靠岸時,負責守衛港口的奇維塔海軍士兵正準備上前例行檢查。
馬庫斯直接帶人走過去,亮出代表金羊毛商會的銀幣徽章,冷著臉把這些想要登船的海軍士兵全都擋在外面。
在奇維塔,金羊毛商會的面子比軍隊的規矩要好用得多。
驅散閒雜人等後,馬庫斯立刻派遣手下的精銳護衛登船檢視情況。
傳回來的訊息讓他感到一陣手腳冰涼。
船上只剩下一群面黃肌瘦的船工和水手,以及一個精神幾乎崩潰,連話都說不利索的管事。
足足上千人的精銳護衛,十三位腰纏萬貫的商人,以及價值接近一千萬金克朗的貴重貨物,全都不翼而飛。
“把他們分開,立刻審問。”馬庫斯咬著牙下令。
金羊毛商會的審訊手段極其高效。
沒過多久,馬庫斯就拿到了彙總的口供,知曉這場慘劇的來龍去脈。
船隊確實遭遇海妖艦隊的襲擊,而且憑藉著走私來的新型地脈聚能炮,他們成功擊退那群海盜。
結果因為在炮戰中暴露了艙底關押的亞人奴隸,惹怒了兩個不知何時偷偷溜上船的偷渡客。
其中一個偷渡客是一位亞人,於是在船上大開殺戒。
他們,將十三位商人,以及上千名護衛和船員全部殺光,屍體和貨物被盡數丟進大海。
最後,兩個偷渡客只留下一群沒做過惡的底層船工和水手,還有一個管事,放任他們開著這艘破船自生自滅。
看著手裡的供詞,馬庫斯知道自己這回攤上大事了。
他負責的三支船隊直接和他的晉升前途繫結在一起。
現在有一整支滿載財富的武裝船隊就這麼沒了,哪怕根本不是他的責任,也會讓他在殘酷的職場競爭中栽一個天大的跟頭。
他甚至動過把這件事壓下來,暗中解決的念頭。
但一想到商會上層對待隱瞞不報的殘酷手段,馬庫斯最終還是打消這個愚蠢的想法。
他鐵青著臉,立刻動身前往商會總部,將這件惡劣的襲擊事件如實上報。
作為紮根奇維塔,觸角遍佈七國的龐大跨國商會,金羊毛的運轉效率高得可怕。
在馬庫斯上報後沒多久,一份蓋著金羊毛商會大印的通緝令就已經新鮮出爐,並且以極快的速度貼滿港口和各大街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