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空洞早已不復最初的宏大。
地面開裂，縱橫交錯的裂縫像一張蛛網，從中央高臺一直蔓延到視線的盡頭。
無數倒懸的冰稜從穹頂垂落，短的只有手臂粗細，長的幾乎觸及地面，尖端鋒利得能刺穿鋼鐵，在鍊金陣的光輝下散發出幽藍的寒芒。
空氣裡瀰漫的不是霧，是細碎的冰晶粉塵。
每個人撥出的熱氣還沒來得及散開，就凝結成更多的冰晶，掉落在地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中央高臺上，通天徹地的白色光柱越發刺目。
端坐於石椅上的時間大公，依舊沐浴在這股冰河之主的偉力中。
寒潮不停灌入他的體內，使他身上的氣息愈發凝重，就像是一座即將爆發的活火山，正一點點跨過超凡者與使徒之間的那道門檻。
戰鬥已經陷入了僵局。
格雷戈裡臉色凝重，眼鏡的鏡片上已經遍佈白霜。
他腳下的鍊金陣雖然已經擴充套件到整個地下空洞，上面無數金色的符文不斷浮現又湮滅，死死抵禦著由時間大公操控的寒潮入侵。
但每一次符文的湮滅，都代表著寒潮的侵佔又加深一分。
格雷戈裡不得不全力催動自己的地脈之力，製造更多的符文來填補缺口，哪怕他的臉色已經蒼白如紙。
在他的身旁，伊莉娜高舉手中的法杖，杖頂的寶石光芒大作，同樣正在竭盡全力施展流逝權能。
一層淡淡的金光籠罩在德雷克、凱文和諾亞身上，為三人施加了五十倍速的增益。
但這驚人的五十倍速，在這片被寒潮籠罩的領域裡，僅僅只能夠讓他們抵消時間大公釋放出來的凝滯之力，不至於變成慢吞吞的活靶子。
德雷克、凱文、諾亞三人此刻正環繞著高臺，不停做高速移動，身形拉出一道道模糊的殘影。
在時間大公的意念操控下，空氣中游離的水分凝結成千萬枚比成人軀幹還要粗大的冰錐，每一枚都晶瑩剔透，邊緣鋒利如刀。
它們懸浮在半空，密密麻麻，遮蔽整個穹頂。
“刷刷刷！”
恐怖的冰錐雨猶如追蹤導彈一樣，帶著淒厲的破空聲，追著三人瘋狂轟擊。
三人只能這樣被動挨打，不是他們不願攻擊高臺上的時間大公，而是距離越近，受到凝滯之力的影響就越深，速度也會變得越慢。
一旦靠近，就會像陷入泥潭的蒼蠅，被隨手碾死。
但這樣下去不是辦法。
隨著時間推移，一旦時間大公借用冰河之主的力量晉級為使徒，那他們這群人別說擊敗對方了，甚至能否活著離開這裡都很難說。
“咳咳！”
德雷克突然低聲咳嗽起來。
雖然雙方是今天第一次見面，對彼此極不熟悉，但三人都是身經百戰的戰士。
諾亞和凱文第一時間就理解德雷克這一聲咳嗽代表甚麼。
這是要兩人掩護他，製造機會。
“嗷嗚——！！”
化身白狼的凱文沒有任何猶豫，立刻發出一聲嘹亮的狼嚎。
隨後他四肢著地，渾身肌肉緊繃，化作一道白色的流光，頂著漫天的冰錐，向著高臺上的時間大公狂奔而去。
無數冰錐從天而降，封鎖了他所有的前進路線。
“此地禁空！”
諾亞威嚴的律令聲響起，宣告這片天空不得飛行。
所有的冰錐都猛地停滯了一下子，但也僅僅是一下子。
下一秒，所有的冰錐就突破了諾亞的律令，繼續墜落。
畢竟諾亞現在才是頂級大師的實力，根本比不上即將踏入使徒領域的時間大公，他的律令無法完全生效。
但這短暫的一頓，已經足夠了。
凱文在冰錐的轟擊下左右閃躲，實在躲不開的就用強悍的肉身硬扛。
剛剛接近高臺，他就被數塊巨大的冰錐正面擊中，發出一聲痛哼，身軀倒飛而出。
但是，一道身影正急速接近。
正是諾亞。
諾亞與倒飛的凱文交錯而過，凱文在半空中強行扭轉身軀，伸出寬大的狼爪，一把撐住諾亞的腳掌。
“給我去！”
凱文發出一聲咆哮，手臂肌肉暴漲，將諾亞整個人當做投擲武器般用力一投。
“轟！”
諾亞藉著這股推力，速度暴漲，整個人化作一道銀色的流光，直撲高臺上的時間大公。
時間大公面無表情，只是眼眸稍稍一抬。
恐怖的寒潮從他體內噴湧而出，直接衝擊迎面飛射而來的諾亞。
“咔咔咔。”
諾亞渾身立刻凝結出厚厚的冰霜，哪怕伊莉娜給他提供加速，哪怕格雷戈裡給他提供鍊金術庇護也沒有用。
在絕對的力量差距面前，他的速度一下子暴跌下來，像是一隻被凍僵的鳥，已經無法再接近高臺之上的時間大公。
可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諾亞吸引過去，以為攻勢受挫時。
一個模糊的殘影悄無聲息出現在時間大公的左側。
正是德雷克。
他才是真正的殺招。
擁有流逝權能的德雷克，硬生生給自己加速到數百倍的高速，趁著諾亞和凱文用生命打掩護的空隙，成功逼近到時間大公的身側。
只要將時間大公從這個高臺之上踹下去，打斷他和鍊金陣的連線，就能夠強行停止整個儀式的運轉。
“給我下去吧你！”
德雷克眼中精光爆閃，右腿如同戰斧般掃出。
他的腳突破了周圍環繞的寒潮，飛速踹向時間大公的臉頰。
距離只剩下幾毫米。
這一腳若是踹實了，足以將一座山頭踢碎。
但是。
懸浮在時間大公頭頂上的時間沙漏，突然轉動起來。
“嗡——”
一股金色的波動從沙漏中散發而出，瞬息間將整個地下空洞內的所有人都覆蓋其中。
時間大公對德雷克的偷襲毫不意外，這五個人中，也就只有德雷克稍微難纏一些，自然要防備著他。
在時間沙漏的作用下，時間開始倒流了。
飛踢的德雷克被強行拉回原點，衝鋒的諾亞倒飛回去，被擊飛的凱文重新回到地面。
眨眼間，所有人都回到了原來的位置，就像甚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操！”
凱文一拳重重砸在地上厚厚的冰層上，冰屑四濺。
他大口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濃重的白色霧氣隨著呼吸從嘴裡噴出來，很快就在毛髮上結成霜。
這已經是第五次了。
連續五次，五個人竭盡全力圍攻時間大公，每次在即將把那個混蛋從高臺上踹下來的時候，時間大公就會使用那個該死的時間沙漏，將時間倒流。
無論五人的配合多麼精妙，無論爆發多麼猛烈，在能夠操控時間的敵人面前，所有的努力都變成了無用功。
以前李維使用時間沙漏對付敵人的時候，作為隊友的諾亞跟凱文還沒有甚麼感覺。
現在兩人終於體會到，那些敵人被肆意玩弄的感受了。
就像誤入會所的處男，根本無力反抗。
“鍊金陣的能量閾值已經突破臨界點了……”
格雷戈裡的聲音從後方傳來，帶著一絲顫抖。
顫抖不是恐懼，而是精神力嚴重透支後的虛弱。
他推了推滿是冰霜的眼鏡，盯著空洞下方的鍊金陣：“再過一會兒，時間大公就能完全消化這股力量，打破界限，從超凡晉升為使徒。”
所有人心中都是一沉。
高臺上，時間大公雖然驚訝于格雷戈裡這個年輕人的準確預判，但臉上沒有流露出任何不滿。
相反，他很喜歡這種場面——敵人拼盡全力，卻只能眼睜睜看著絕望降臨，甚麼都做不到。
只有德雷克還是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
他甚至還有心情轉過頭，向氣喘吁吁的伊莉娜吐槽：
“你們正教總是不幹人事，既然製造了這麼危險的東西，那就應該好好保管啊。怎麼隨隨便便就能被人偷走？改天我也去偷一下。”
伊莉娜苦笑一聲，已經沒有多餘的力氣去回應德雷克的吐槽。
而且她想說的是，時間大公可不是甚麼隨隨便便的人物。
他是能夠在永恆之城掀起叛亂，甚至重傷她老師的梟雄，才能夠打破歷史，從正教手中偷走聖物。
這樣的人物，配上正教的至高聖物，他們這群人能堅持到現在還沒死，已經是奇蹟了。
“沒錯，正教早已腐朽，已經變成趴在冬境身上吸血的寄生蟲，只會阻礙這個國家的未來。”
時間大公的聲音在空洞中迴盪，帶著一種蠱惑人心的磁性。
他先是贊同了一下德雷克的話，隨後目光掃過眾人：
“年輕的冬境人，難道你們願意繼續維護冬境這樣腐朽墮落的……”
“停停停。”
德雷克抬起手，打斷了時間大公的演講。
他笑眯眯說道：“大公閣下，想要招攬我們，等你自己先成功好不好？不然你現在這副落魄的模樣，我很難說服自己跟隨你呀。”
時間大公的臉色微微一沉，冷聲道：“哪怕我成為使徒……”
德雷克露出自信的笑：“有我們在這裡，你就成不了使徒。”
時間大公的雙眼微微眯起。
作為上位者，他不會如此輕易就被激怒，但他突然覺得有必要給這幾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年輕一點深刻的教訓。
就在他準備調動寒潮，發動雷霆一擊的時候。
“咔嚓——”
側方的虛空突然傳來一聲脆響。
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被鍊金陣運轉的嗡鳴聲掩蓋。
但在場的每一個人都是強者，每一個人都敏銳捕捉到了這細微的異常。
“咔嚓、咔嚓——”
細密的裂紋如蛛網般在虛空中蔓延，那不是冰層的碎裂，而是空間本身在崩碎。
就像是一面鏡子被打破。
緊接著，一個人影撞碎崩塌的空間碎片，從虛無中衝出來，穩穩落在冰面上。
正是李維。
弗索諾斯重傷逃跑後，他所創造的界域空間失去支撐，開始崩碎，李維也就順勢打破壁壘返回來了。
見到李維回來，諾亞和凱文對視一眼，兩人緊繃的臉上，同時露出一抹如釋重負的笑。
說實話，時間大公剛才面對五人圍攻時的表現，確實讓兩人有點小緊張。
不是緊張這傢伙太過強大無法匹敵，而是緊張李維沒能及時趕回來。
那現在既然隊長回來了，這出鬧劇也該結束了。
見到李維成功回來，格雷戈里長鬆一口氣，推眼鏡的手也不抖了。
伊莉娜則露出高興的笑容，喊道：“李維閣下，你沒事太好了！”
多了李維這樣一個強大的隊友，戰勝時間大公的希望就又多了一分。
德雷克在一旁，敏銳注意到諾亞和凱文臉上露出的如釋重負的笑容。
似乎對兩人來說，只要李維一出現，哪怕是天塌下來，他也能給頂回去。
這讓德雷克微微挑眉，這兩人究竟對李維的信任有多強？
那個傢伙真有這麼神？
“那個不說話裝高手的傢伙呢？”
德雷克湊到李維身邊，開口詢問弗索諾斯的情況：
“我還想用我的鞋底，狠狠問候一下他那張好像別人欠他幾百萬金克朗的臭臉呢。”
比起時間大公這種一眼望到頭的老式反派，德雷克實際上更警惕洛克薩倫以及弗索諾斯這兩個來歷不明的神秘人。
面對德雷克的詢問，李維只是隨口回答一句：
“搞定了，他不會再出現。”
李維沒有做任何吹噓，平靜的語氣，就像是剛剛出門扔了個垃圾。
但正是這種冷靜，才讓德雷克心中一驚。
之前在界域空間裡跟弗索諾斯交過手，所以德雷克深知弗索諾斯究竟有多麼強大。
哪怕是自己，在對方面前也只能勉強自保而已，甚至在察覺到對方擁有某種詭異的權能後，不得不果斷選擇跑路。
而看李維這反應，居然是正面擊敗了對方？
我靠。
德雷克看李維的眼神變了。
這小子可千萬別來冒險家這個行業裡混，不然我這位前輩的地位有點危險了。
李維沒有理會德雷克的驚訝，他抬起頭，看向高臺之上的時間大公。
眉頭微微皺起，這一幕他可太熟悉了，簡直和當初安德烈成神時的場景一模一樣。
時間大公也在注視著李維，雙方視線在空中交匯。
另一個護衛的離去，早在預料之中。
面對這個唯一對自己有威脅的少年，時間大公沒有再說甚麼招攬的廢話，只是默默加速對寒潮力量的吸收。
“他距離成神還差多久？”
李維頭也不回地問道。
“成神？”
德雷克三人齊齊愣住，甚麼成神？
只有諾亞和凱文知道李維在說甚麼，凱文咧開嘴哈哈一樂，諾亞則湊近李維，壓低聲音說道。
“並非成神，這位大公閣下，其實是想要成為……使徒。”
他特意在最後兩個字上停頓一下，嘴角微微抽動，顯然也是在強行憋笑。
成為使徒？
李維愣在原地，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要知道，當初安娜與安德烈可是衝著成為魔神去的。
那兩人在接受冰河之主的力量灌注後，起步就是強行拔高到使徒級別，一舉一動都能夠決定永恆之城上千萬民眾的生死。
現在告訴他，時間大公搞出這麼大陣仗，甚至連聖物都偷出來了，結果最終目標僅僅只是想成為一個使徒？
這落差感實在太大，怎麼給人一種膽小謹慎，十分窩囊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