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要幹嘛?”
一旁呆滯的副官下意識問了一句。
將領也愣住了,看著那個逆行的白色身影,一個念頭在腦海中閃過,讓他下意識脫口而出:
“他想要去給難民們爭取時間?!”
這一刻,將領是真的震驚了。
他原以為這隻白狼亞人是阿列謝克那幫人派來破壞城門,製造混亂的奸細。
但那群躲在陰溝裡的老鼠,怎麼可能會有這種視死如歸的英雄氣概?
風雪中,逆著人潮移動的白狼亞人,速度越來越快。
無數正在奔逃的難民,用敬畏,感激的目光看著這個逆行的背影。
他們已經從領頭人口中知曉,正是這個白狼亞人救了他們,為他們開闢進入城內逃生的希望。
有些人甚至在擦肩而過時,跪下來親吻白狼走過的腳印,以此表達最崇高的敬意。
在完全離開擁擠的難民人潮後,白狼亞人開始邁動兩條大腿狂奔起來,化作一道白色的閃電,衝向雪原中漫無邊際的黑暗。
“我是救世主——!!!”
他一邊狂奔,一邊從口中發出響徹百里的狼嚎,聲音中透著一股捨我其誰的豪邁與中二。
“我會給這個世界帶來和平,我會給所有邪惡帶來毀滅——嗷嗚~~”
無數正在逃難的難民齊齊回頭。
只見風雪中,那個迎著黑潮狂奔而去的白色身影。
顯得如此渺小,卻又如此高大。
……
“是凱文那條死狗。”
說話的人是波格丹娜。
此刻,她正和葉卡捷琳娜兩個人待在聖索菲亞大教堂的一間房間裡,透過窗戶觀察著外面廣場的情況。
在聽到城外傳來那若隱若現,極具辨識度的狼嚎聲時,波格丹娜一下子就認出了那隻大嘴巴狗的聲音。
三天前,當葉卡捷琳娜以及波格丹娜想要離開大教堂時,被大牧首強制留下來。
不過大牧首沒有對兩人做甚麼,在冬至日這一天,甚至放任她們在教堂內部自由行動,只是禁止兩人踏出聖索菲亞大教堂半步。
“你在擔心那隻白狼亞人的安危嗎?”
葉卡捷琳娜站在一旁,手裡端著一杯紅茶,語氣帶著幾分調侃。
波格丹娜的眼神閃爍了一下,她其實更擔心的是另外一個人,也就是那個哪怕陷入絕境也總是掛著優雅微笑的傢伙。
不過她還是嘴硬地哼了一聲:
“我管他去死。”
隨後似乎覺得這個回答有些太不近人情,波格丹娜看著窗外遠處壓抑的天空,又補充了一句:
“那條傻狗一直說自己是救世主,我以為他只是在吹牛呢……沒想到,這種時候他真敢跑到城外去給難民們爭取時間。”
三天前,當凱文提出想要單獨一人行動的時候,就曾無意間透露過他的行動——他擔心永恆之城為了自保,會將無家可歸的難民拒之門外。
所以他要去那裡,去保護那些被遺棄的人。
當時波格丹娜只覺得好笑。
她以為這隻嘴巴從來不把門的狗子只是在隨口吹牛,想要標榜自己的偉大而已。
沒想到,他真的這麼做了。
獨自一人衝出安全的城牆,去面對那足以吞噬一切的恐怖黑災。
真的不怕死嗎?
即使是之前一直討厭凱文那張破嘴的波格丹娜,此刻聽著遠方若隱若現的狼嚎,心中也忍不住升起一股淡淡的欽佩。
能做到這一步,那傻狗說不定配得上“救世主”這個中二的稱號。
不過,站在一旁的葉卡捷琳娜不關心凱文的英勇事蹟,她的目光透過彩色玻璃窗,落在下方混亂的廣場上。
“出人意料的,又何止一個?”
波格丹娜立刻就理解葉卡捷琳娜這句話的含義。
三天前,在被大牧首強制留在聖索菲亞大教堂的時候,波格丹娜一度以為自己要被殺人滅口了,畢竟她可是敵對勢力的鐘表匠。
誰知道大牧首沒有為難兩人,只是限制她們的出入自由。
而之前那些響徹整個永恆之城,此起彼伏的爆炸聲,實際上都是阿列謝克麾下的情報商們隱藏在城內的秘密據點。
這些據點囤積大量被黑災汙染的活體武器,本意是想在冬至日這天在城內引爆,製造一場內外夾擊的浩劫。
結果,就在剛才一瞬間,這些據點全都被大牧首私下派遣的私兵給提前引爆了。
也就是說,在短短三天之內,這位看似深居簡出、不問世事的大牧首,就已經將阿列謝克苦心經營多年的所有暗樁摸得一清二楚,並制定了雷霆萬鈞的清剿計劃。
雖然這種在城內引爆的清剿方式顯得有些過於粗暴,造成不小的恐慌和破壞。
但起碼效果顯著,將一場可能毀滅城市的危機扼殺在搖籃裡。
這就叫快刀斬亂麻。
波格丹娜轉過頭,看著葉卡捷琳娜依舊蒙著黑紗的臉,忍不住刺了一句:
“你之前不是信誓旦旦說,大牧首為了大局,會選擇犧牲掉永恆之城的普通人嗎?”
之前葉卡捷琳娜曾分析過,大牧首為了自己的計劃,會任由事態惡化,甚至袖手旁觀,以此來換取最終的勝利。
但她的判斷顯然是錯誤的。
大牧首沒有任由黑災在永恆之城內爆發,她還是出手了,保護這座城市裡的千萬子民。
波格丹娜可不會錯過這個難得的打臉機會,畢竟這一路上她被這個女人算計得夠嗆。
不過,葉卡捷琳娜臉上沒有任何被打臉的窘迫。
她只是輕輕搖晃著手中的紅茶杯,語氣平靜地反駁道:
“是啊,她保護了城內的人,可大牧首沒有將城外的那些難民考慮在內,不是嗎?”
這句話一下子就把波格丹娜給噎住了。
確實,如果不是凱文那個愣頭青哪怕拼了命也要去撞破城門,那麼等黑災到來,城外的數萬難民恐怕會變成了一具具冰冷的屍體,或者是被黑災轉化的怪物。
在大牧首的計劃中,那些難民似乎從一開始就是被捨棄的棄子。
“大牧首……她究竟想要做甚麼?”
波格丹娜皺起眉頭,忍不住喃喃自語。
事到如今,她依舊無法理解大牧首這些看似矛盾的行為舉止背後的真正目的。
雷霆清剿城內的據點,阻止黑災在城內爆發,這說明大牧首是不願意看到事態失控,也是心繫民眾安危的。
可既然如此,她為甚麼不更早一點出手?
為甚麼要任由安德烈一步步將計劃實施到今天這個地步?
甚至直到現在,面對安德烈的步步緊逼,她依然沒有任何要反擊的意思,反而像是在配合對方的演出。
“我之前誇獎大牧首目光遠大,並不是在嘲諷。”
葉卡捷琳娜看著廣場高臺上那個孤獨而神聖的身影,緩緩開口說道:
“大牧首不關心安德烈,也不在乎阿列謝克,甚至連自己的權勢地位都不放在心上。她真正關心的,是冬境這個國家的未來。”
“你要知道,冬境的人民生活在這片終年苦寒的凍土之上,環境惡劣,生存艱難。他們需要信仰來凝聚人心,需要一位無所不能的神靈作為精神支柱。無論這個神是誰,只要能給他們帶來希望和溫暖就行。”
葉卡捷琳娜轉過頭,看著波格丹娜,一字一頓說道:
“這就是大牧首為甚麼要任由安德烈計劃實施的原因——因為冬境,需要一位神。”
“冬境……需要一位神?”
波格丹娜重複著這句話,隨後像是突然明白了甚麼,瞳孔猛地收縮,臉上露出了驚懼的表情。
“你的意思是……大牧首想要取代安德烈,自己成為新的神?!”
這個猜測太瘋狂了。
“可是菲尼克斯只是失聯,又不是真的死了!”
波格丹娜忍不住脫口而出:“ 如果大牧首真的敢竊取神位,她就不怕菲尼克斯某一天突然回來,然後降下足以毀滅一切的神罰嗎?”
菲尼克斯可不是甚麼好說話的神,這不是波格丹娜作為敵對勢力的信徒在黑祂。
在七位主神中,歲月女神菲尼克斯是出了名的控制慾強烈,才會頻繁跟信徒們溝通,指導冬境的發展。
“以後的事以後再說。”
葉卡捷琳娜將杯中的紅茶一飲而盡,輕聲說道:
“也許大牧首在尋找菲尼克斯的過程中發現了甚麼隱秘?甚至……她已經確認菲尼克斯已經死了呢?”
這話實在是大逆不道,讓波格丹娜徹底愣在當場,張著嘴巴不知該說甚麼好。
就算她是菲尼克斯死對頭時鐘女皇的信徒,平日裡也沒少在心裡詛咒歲月女神。
但也不敢光明正大地說出菲尼克斯已經死了這種話。
鬼才知道這會不會被小心眼的祂給聽見。
而葉卡捷琳娜的話,也讓波格丹娜感到不安。
七大主神與七國是構成如今艾瑟蘭的秩序基石,如果其中之一的主神真的隕落了。
可想而知會對整個艾瑟蘭造成何等驚人的震動,甚至可能引發新一輪的魔神戰爭。
廣場之上。
大牧首將目光從城外那片翻滾的黑潮收了回來。
她其實沒有真的忽略城外的難民們,因為在她的計劃中,接下來她會啟動整個永恆之城的鍊金陣。
只要鍊金陣啟動,無論接下來的計劃成功與否,城外的黑潮都不是問題。
不過,凱文那種雖千萬人吾往矣的行為,也算是提供一個意料之外的預備方案。
大牧首轉身面向聖索菲亞大教堂,正要一步邁出。
“聖座。”
正教的超凡者奧列格諾夫看著大牧首的背影,眼中充斥著極為強烈的擔憂。
他忍不住上前一步,勸說道:
“您真的要啟動鍊金陣嗎?……還是讓我去把安德烈帶回來吧,哪怕拼上這條命,我也能殺了他。”
作為正教乃至整個冬境最頂級的戰鬥力之一,奧列格諾夫對大牧首的計劃有著一定程度的瞭解。
但他覺得那實在是太過冒險了……創造一位新神,想想就讓人恐懼到夜不能寐。
相比之下,他更願意選擇直接將罪魁禍首安德烈送上絞刑架。
哪怕因此引發內戰,哪怕讓永恆之城流血漂櫓,他也無所畏懼。
可惜,對大牧首來說,她想要解決的是菲尼克斯失聯後導致的整個冬境存續的根本隱患,而非一個區區野心家。
殺了安德烈容易,但誰來填補神明消失後的信仰真空?
誰來維持這片凍土上的溫暖?
面對奧列格諾夫的勸說,大牧首沒有回頭,只是側臉上露出了一個慈祥安寧的微笑。
“做你該做的事吧,奧列格諾夫,守好這裡。”
隨後,大牧首一步邁出,身形就像是融入空氣中一般,直接原地消失。
下一秒,她已經進入到聖索菲亞大教堂的最深處,來到一個極為隱秘的空間。
這裡沒有華麗的裝飾,只有四周牆壁上雕刻著的歷代大牧首的雕像。
其實數量沒有多少,因為每一任大牧首都是壽命悠長,更別提現任這位活了五百年的傳奇。
在幽暗的燭火下,這些先賢的雕像彷彿都活了過來,用一種祥和且充滿期許的目光,注視著大牧首這位後輩。
“希望以後不要再給我弄新的雕像了。”
在諸位先賢的注視下,大牧首微微自嘲著,“我實在是受夠了自己的雕像被人摸來摸去了,每次看到信徒把我的雕像摸得油光鋥亮,我都感覺渾身不自在。”
說笑間,她臉上的神情逐漸變得肅穆。
“諸位,我不知道這麼做是正確還是錯誤,因為我實在看不到那麼久遠的未來。”
“但,做出選擇,總比甚麼都不做要好。”
“也許我是聖人,也許我是罪人,留給後世評說吧。”
大牧首緩步來到空間中央的一個巨大的鍊金平臺前,緩緩抬起手,按在平臺中心複雜的符文上。
“嗡——”
隨著大牧首體內磅礴如海的地脈之力湧入,沉睡已久的龐大機器開始運轉。
深藏於地下的,覆蓋整個永恆之城的巨型鍊金陣被啟用。
無數道璀璨的光芒從地下放射出來,穿透厚重的岩層與泥土,在空中形成一道道從地底湧動的強光柱。
如果此刻有人能從極高的天空俯瞰而下,就會震撼地發現——
一個巨大無比,繁複精密的鍊金陣正在圍繞著永恆之城這座巨型城市而漸漸成型。
甚至城市內所有縱橫交錯的街道、聳立的鐘塔、分佈的廣場,全都是沿著鍊金陣的紋路而建造而成的。
整座永恆之城,本質上就是這個鍊金陣的具象化載體。
兩者早已同為一體,不分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