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格丹娜順著李維的視線抬頭望去。
只見永恆之城高聳的城牆之外,在這冰天雪地中,竟然匯聚了大量的人群。
密密麻麻的帳篷連成一片,甚至還有許多用簡陋木材和廢料搭建的棚屋,看起來就像是一大片雜亂無章的難民營。
看到這副場景,波格丹娜用一種見怪不怪的語氣說道:
“沒甚麼,都是冬境各地想要進城享福的可憐蟲罷了。”
她緊了緊身上的大衣,撥出一口白氣。
“維奇諾格勒是這個冰雪國家中唯一的恆溫城市,裡面有著所有冬境人夢寐以求的溫暖如春的氣候。”
這種神蹟一般的環境,自然吸引著整個冬境所有的國民前來。
無論是上至破落貴族、神職人員,還是下至平民百姓,所有人都削尖了腦袋想要擠進牆裡面,哪怕只是在裡面找份掃大街掏大糞的工作。
但並不是所有人都有資格獲得一張通往春天的門票,而且永恆之城也不歡迎外地人。
冬境的國力有限,恆溫的永恆之城也吸納不了無窮無盡的人口。
但每時每刻,依舊有來自冬境各地的流民源源不斷湧向永恆之城。
他們無法透過進入城內的稽核,卻也不願離去回到冰天雪地中,就在永恆之城的高牆外紮下根來,形成一個依附於主城存在的龐大定居點。
諾亞轉頭看向波格丹娜,溫和地提醒道:
“女士,您不妨再仔細看一遍。這個人數……是不是有些不對勁?”
波格丹娜下意識眯起眼睛,重新審視一遍永恆之城外的營地,嘴裡發出一聲驚疑的“咦”聲。
“人怎麼這麼多?”
在諾亞的提醒下,她終於發現,匯聚在永恆之城外圍定居點的人數,比自己印象中要龐大得多。
而且在視線盡頭,幾條通往永恆之城的幹道上,還能時不時看到拖家帶口的隊伍在風雪中艱難跋涉。
李維早就注意到了這一幕:
“會不會跟黑災肆虐有關?”
諾亞看向波格丹娜:“這就得問一問我們的嚮導女士了。”
波格丹娜思索了片刻,最後神色凝重地點了點頭。
“有這個可能。最近黑災出現的頻率確實越來越高,我聽說各地都有城市被黑災摧毀。一旦城市淪陷,就會產生大量的難民,這些難民為了活命,很可能經過長途跋涉,全都跑到永恆之城來避難——畢竟在冬境人的觀念中,這裡是絕對安全的。”
李維將目光從遠方那片絕望的難民營收回來,轉而看向波格丹娜這位鐘錶匠。
“既然說到了局勢,我倒是有個問題。”
“奧拉共和國爆發內戰的時候,暗星同盟的七魔神之一‘謎語夫人’趁機發動了入侵戰爭。現在冬境也處於動盪邊緣,同為暗星同盟的時鐘女皇,會不會也趁機入侵冬境?”
波格丹娜嚇了一跳,連忙擺手辯解道:
“怎麼可能?我們鐘錶匠又不是軍事組織。”
“你確定?”
“呃……至少我沒有聽到任何風聲。”
波格丹娜的底氣顯然沒那麼足。
諾亞在一旁適時地插話,語氣帶著一絲好奇:“那你們鐘錶匠平時都在做甚麼?據我所知,你們好像一直在滿世界收集某種東西。”
聽到這話,波格丹娜立刻警惕起來,向後退了半步。
“抱歉,無可奉告。而且我在鐘錶匠裡面只是一個底層人員而已,這種核心機密,你問我也沒用。”
見她一副嚴防死守的戒備模樣,諾亞只是微微一笑,沒有再繼續追問。
就在這時,蹲在樹梢高處的凱文突然發出了示警:
“有一群騎士朝我們這個方向過來了,看旗幟好是官方的人。”
“我們躲一下。”
波格丹娜立刻說道。
諾亞故作疑惑:“我們又不是通緝犯,為甚麼要躲呢?”
波格丹娜語速飛快:“那是你們,又不是我。我不奉陪了,我們就此別過。”
她是時鐘女皇麾下的鐘表匠,跟冬境的官方機構天然對立,如果不小心被抓住,下場絕對好不到哪去。
話音未落,她已經鑽入旁邊的密林,幾個起落就消失在雪原的陰影中。
看著波格丹娜匆匆離去的背影,諾亞轉頭對李維和凱文說道:
“我有一種強烈的預感,我們跟她還會再見面的。”
李維緩緩點了點頭,算是認可這個判斷。
凱文從樹上跳下來,一臉狐疑盯著諾亞,上下打量了一番後開口問道:
“副隊長,你是不是看上那個女人了?以前可沒見你對其他異性這麼關切過。”
以前凱文也多次調侃過諾亞,但都得不到甚麼回應。
但這一次出乎兩人的意料,諾亞沒有否認,反而坦然點了點頭。
“我確實對波格丹娜女士很有好感。無論是性格還是長相,她都剛好長在我的審美之上。”
這話一出,李維和凱文都吃驚看著諾亞,眼神就像是第一次認識這位副隊長。
這小子平日裡總是一副標準的騎士作派,對任何人雖然都保持著優雅得體的姿態,但也透著一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疏離感。
認識這麼久,從來沒聽他提及過男女之間的話題,甚至一度讓人懷疑他是不是對這方面根本就不感興趣,或者乾脆就是還沒開竅的木頭。
要知道,就連凱文這隻沒甚麼文化的狗子,偶爾都會聊一些澀澀的話題,對著路過的美女嚷嚷幾句。
現在諾亞居然一本正經說他對波格丹娜很有好感。
這根萬年不開花的鐵樹突然開了竅,如何不讓兩個隊友感到震驚。
“你們為何這樣看著我?”
諾亞攤開雙手,臉上寫滿無奈。
“好歹我也是一個身心健康的正常男性,難道就不能表達對異性的合理愛慕嗎?而且這一路走來,波格丹娜女士無論是性格還是談吐,都非常契合我的心意。”
“你瞧瞧!”
凱文衝著李維擠眉弄眼,嘻嘻一笑。
“我就說這小子平時看著正經,其實悶騷得很。明明就是饞人家的身子,非要找甚麼藉口,還扯甚麼談吐和性格,聽得我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諾亞有些繃不住了,額角的青筋微微跳動:“你就不能稍微文明一點嗎?”
“副隊長,你變了!”
凱文立刻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指責道:“你明明之前很包容我的,無論我說甚麼話你都只是一笑置之。現在竟然為了一個認識沒幾天的女人就開始嫌棄我,還要我文明一點?”
“……”
諾亞很識趣的選擇了閉嘴。
李維在一旁,目光欣慰看著這一幕。
實話實說,之前他對諾亞還真有一些擔憂,因為諾亞有時候的行為舉止有點gaygay的。
但現在,既然他表現出了對異性的正常渴望,那李維也就徹底放心了。
至少不用擔心這小子會在背後對自己捅刀子,也能更放心將後背交給他。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一陣急促沉悶的震動聲。
三人循聲望去,果然看到一隊騎士正踏碎積雪,朝著樹林這邊疾馳而來。
這隊騎士裝備精良,胯下披著鐵甲的高頭大馬,騎士身上穿著厚重的黑色板甲,只有面甲縫隙中透出冷冽的目光。
每一個騎士周身都湧動著地脈之力的波動,顯然至少都擁有正式職業者的水準。
看這身標誌性的裝束,應該就是冬境最為精銳也最為有名的凜冬禁衛軍團。
面對這支氣勢洶洶的隊伍,李維三人沒有表現出任何緊張。
他們又不是甚麼在逃的重刑犯,就算是非法入境,這點小事也輪不到遠在帝都的禁衛軍團來管轄。
“籲——”
伴隨著馬匹的嘶鳴和噴出的白氣,騎兵小隊在距離三人幾米遠的地方停下。
領頭的是一位明顯擁有隊長職銜的男人。
他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三人,手按在腰間的劍柄上,冷聲喝問:
“你們是誰?從哪來的?”
諾亞向前邁一步,神色從容,報出距離永恆之城最近的一座城市的名字。
“我們是來自北邊的旅人,一直仰慕永恆之城的名頭和輝煌歷史,所以特意過來瞻仰一下。”
聽到這個回答,馬背上的騎士們不動聲色交換一個眼神,握著韁繩的手似乎都緊了幾分。
領頭的隊長點了點頭,語氣變得緩和一些:“既然是仰慕者,那就由我帶你們進去吧。”
凱文撓了撓亂糟糟的頭髮,轉頭對李維和諾亞疑惑嘟囔道:
“怪了,之前那個鐘錶匠不是說,永恆之城現在人滿為患,根本不歡迎外地人嗎?”
“錚。”
回答他的是一聲清脆的劍鳴。
諾亞已經抽出腰間的貴族細劍,劍鋒在雪地反射著寒光。
他看著那位騎兵隊長,同時回答凱文的問題:
“你沒發現嗎?他們是認識我們三人的。”
雖然這些騎士極力想要表現得自然,但拙劣的演技根本瞞不過李維和諾亞的眼睛。
從他們看到三人第一眼時瞬間緊縮的瞳孔,以及相互之間隱晦的眼神交流,就可以判斷出——這群人早就認識三人。
所謂的帶路,大概是想將他們騙入早已佈置好的包圍圈。
話音被挑破,領頭的騎兵隊長臉色一下子變得猙獰。
“動手!”
他怒吼一聲,猛地一夾馬腹,高大的戰馬嘶鳴著朝李維三人發起衝鋒。
背後的騎士們同時也拔出武器緊隨其後。
但在隊伍的最後方,有兩名騎兵卻極其默契地調轉馬頭,瘋狂抽打坐騎,朝著永恆之城的方向狂奔而去,顯然是打算去報信。
“抱歉,還是請留下來吧。”
諾亞溫和的聲音在這片雪林中迴盪。
隨後,一股無形的波動以他為中心猛然擴散,屬於秩序的權能已經發動。
規則被改寫,運動被剝奪。
原本正在全速衝鋒的戰馬,以及那兩匹試圖逃離的馬匹,就像是突然被冬境的極寒天氣凍僵一樣,硬生生被定格在原地。
雖然馬匹被規則強行定格,但物理法則沒有隨之失效。
巨大的慣性作用下,馬背上的騎士們根本來不及反應,被狠狠甩了出去,重重砸在厚實的雪地上。
與此同時,凱文的身影已經消失在原地。
他化作一道白色的殘影,切入混亂的人堆中。
這十幾名騎士雖然都是擁有地脈之力的正式職業者,放在普通軍隊中也算是一把好手,但在身為頂尖大師的凱文面前,這點實力就像是一群面對餓狼的雛雞。
沒有任何懸念,也沒有任何像樣的反抗。
僅僅幾個呼吸的時間,戰鬥就已經結束了,所有的騎士都被打暈或者卸掉關節,橫七豎八地躺了一地,痛苦的呻吟聲此起彼伏。
李維站在樹下,甚至還沒來得及抬起手,眼前就已經沒有站著的敵人了。
很快,那個為首的騎兵隊長就被凱文像拖死狗一樣拖過來,隨手丟到李維腳下的雪地上。
不等李維開口詢問,諾亞已經走上前去。
他輕車熟路發動自己的權能,無形的秩序籠罩驚恐未定的隊長,強制性的規則直接壓迫在對方的精神上。
“這位隊長,請把你所知道的一切,誠實地交代出來。”
看著這一幕,李維突然感覺自己好像有點多餘。
甚麼髒活累活都讓兩個隊友給代勞了。
隨著騎兵隊長在規則強迫下斷斷續續的交代,三人終於弄明白髮生甚麼事了。
他們在永恆之城內居然已經被掛上最高階別的通緝令,而且釋出通緝的人掌握著三人的鍊金畫像,無論是五官細節還是神態特徵,都描繪得精準無比。
這支騎兵小隊原本的任務只是在永恆之城外圍維持秩序、巡邏並驅逐遊蕩的魔物。
但在遠遠見到李維三人的時候,這名隊長立刻就認出這三個面孔就是通緝令上的目標。
因為通緝令上用血紅色的字型特別標註了“極度危險”四個字,這名隊長深知憑自己小隊的實力無法硬撼。
所以才打算透過言語誘導,先把三人騙進永恆之城內,再調集重兵圍攻拿下。
但他顯然低估李維和諾亞的敏銳程度,也高估了自己和騎兵們的演技。
審訊結束後,諾亞和凱文朝李維投來了古怪的眼神。
而李維自己也幾乎要繃不住臉上的表情。
每到一個新地方必捲入麻煩的詛咒還在追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