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克薩娜止住笑意，將目光轉向李維。
“安娜沒有跟你們提及過我嗎？”
這是一個很奇怪的女人。
單看五官，沒有多麼漂亮，甚至可以說有些普通。
但這些普通的五官組合在一起時，卻給人一種異常完美和諧的感覺，越看越覺得順眼。
李維搖了搖頭，回答道：
“沒有，安娜只是讓我們來冬境尋找一位時之沙的大魔女，沒有提及其他的細節。”
此刻，李維心中依然保持著極高的警惕。
畢竟在經歷葉卡捷琳娜以及阿列謝克這兩個真假難辨的傢伙之後，他現在對冬境遇到的每一個人，信任度都處於最低點。
哪怕對方自稱是大魔女，也未必就是真貨色的。
“這位奧克薩娜女士。”
李維盯著她的眼睛，試探性問道，“你是如何知道我們在這裡的？”
“我的情報網雖然比不過阿列謝克，但在冬境這個地方，我也算是經營多年，還不算太差。”
奧克薩娜瞥了一眼旁邊的凱文：
“更何況，這小傢伙剛上岸就在滿大街嚷嚷著要找我，我自然能聽到一點風聲。”
聽到這話，凱文不僅沒有不好意思，反而挺起胸膛。
“沒錯，就是我。”
李維沒有完全相信奧克薩娜的話，反而開始懷疑，是否又是那個神秘的葉卡捷琳娜搞的鬼。
奧克薩娜顯然看出了李維的警惕。
“不用這麼緊張，小傢伙。”
她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坐在法杖上，語氣變得稍微正經一些。
“我之所以知道你們，是因為我已經從海瑟薇和黛娜口中，聽說過你們在龍龜島上的所作所為，也瞭解到你跟海瑟薇制定的計劃。”
聽到奧克薩娜提及龍龜島的細節以及海瑟薇的名字，李維一直緊繃的神經這才稍微放鬆一些。
龍龜島發生的事情極為隱秘，除了作為當事人的李維三人，就只有返回魔女會總部的海瑟薇和黛娜知曉。
既然對方能準確說出這些，那身份應該是沒跑了。
“海瑟薇怎麼樣了？”
確定身份後，李維立刻問出心中最關心的問題。
從離開龍龜島開始，他就一直擔心海瑟薇回去後會面臨魔女會的責罰。
“放心吧。”
奧克薩娜擺了擺手，示意他不必多慮。
“海瑟薇和黛娜都很安全，有人在上面照顧著她們，不會受甚麼委屈。不過……”
她雙手抱胸，雖然是在抱怨，但眼裡卻帶著笑意。
“你們這兩個小傢伙可是給我們時之沙帶來了不少的麻煩。因為那場實驗的失敗，加上時間沙漏被你拿走，現在育種之手一直在跟我們吵架，每天都在互相指責，吵得我頭都大了。”
聽到海瑟薇和黛娜都沒事，李維心頭的大石終於落地。
聽著奧克薩娜明顯是調侃的說辭，李維也順勢開個玩笑。
“既然這麼麻煩，那我還是把時間沙漏還給育種之手吧，正好也能洗刷你們時之沙的清白，免得你們替我背鍋。”
“那可不行。”
奧克薩娜立刻拒絕，“要是還回去，我們豈不是替你白捱了這麼久的罵？”
說著她的目光落在李維手中一直緊緊握著的時間沙漏上，盯著看了一會。
李維舉起手，將時間沙漏遞給她。
然而奧克薩娜並未接過去，反而收起玩笑的神態，認真說道：
“好了，玩笑話到此為止。這件流落在外的聖物能重返時之沙，多虧你和海瑟薇的貢獻。這份人情，我們時之沙記下了，會感激你們的。”
面對大魔女的感謝，李維臉上沒有露出多少喜悅之色。
“你們是不是忘了一個人？”
奧克薩娜笑了笑。
“當然沒有，我怎麼會忘記安娜，當初可是我親自把她從奧克海文村帶走的。”
說著，她雙眼上下打量李維，用一種半真半假的語氣感嘆道：
“說起來，當時我怎麼就看走眼了，居然只帶走安娜，而漏掉你這個潛力更可怕的小傢伙。”
李維吃了一驚。
他飛快在腦海中回想過去的記憶。
當初在奧克海文村帶走安娜的法師，雖然也是女性，但五官和氣質都平平無奇。
與眼前的大魔女完全對不號。
“別看了，當時我經過偽裝，跟現在不一樣。”
奧克薩娜側坐在漂浮的法杖上，就像是在駕駛一輛無形的馬車，載著她在空中移動，開始圍繞著李維四人轉圈。
“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我們走。”
隨著法杖劃過空氣，留下一道淡淡的金色軌跡，形成一個閉合的圓環。
“嗡。”
當圓環閉合的瞬間，位於圓環中心的四人憑空消失在高空中。
下一秒，刺骨的寒風和萬米高空的失重感統統不見了。
李維感覺腳下一實，重新踩在厚實柔軟的地毯上。
睜開眼，四人已經身處一間溫暖舒適的寬敞客廳中。
壁爐裡的火燒得很旺，發出噼裡啪啦的聲響，驅散身上的寒意。
周圍的傢俱擺設極盡奢華，牆上掛著名貴的掛毯，空氣中甚至瀰漫著淡淡的紅茶香氣。
這瞬間的場景轉換毫無徵兆，也沒有任何眩暈感。
李維和諾亞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驚訝。
以他們現在的感知能力，竟然完全無法察覺奧克薩娜是如何將他們一行人，從萬米高空轉移到這間室內的。
空氣微微波動，奧克薩娜的身影再次出現。
她依舊側坐在法杖上，懸浮在客廳的半空中，裙襬自然垂落，沒有落地的意思。
“這裡很安全。”
奧克薩娜低頭看著四人，依舊在長輩對待晚輩的語氣。
“就算是阿列謝克也找不到這裡，你們可以在這裡安心休息一段時間，睡個好覺，吃一點好東西。”
李維聽出奧克薩娜話裡沒有打算久留的意思。
他連忙上前一步追問道：
“那安娜怎麼辦？”
提起這位心愛的學生，奧克薩娜臉上的笑意收斂了，變得認真起來。
“安娜的情況很特殊，也很棘手，必須由一位使徒出手才行。但不巧的是，我現在的狀態很不好，沒有把握能把她救回來。”
聽到這話，李維的心頓時一沉。
不過他沒有焦急，因為他看得出，奧克薩娜既然把話說到這份上，肯定還有下文。
果然，奧克薩娜話鋒一轉。
“但也不是完全沒有辦法，冬境正教的大牧首就是一位使徒，目前就在永恆之城中，你可以去找她幫忙。”
這話一出，李維幾人還好，畢竟對正教的瞭解不深。
但一直縮在後面的波格丹娜，臉色倒是變了。
正教的大牧首，對她這個鐘錶匠來說，就像是貓兒對老鼠一樣。
李維沒有在意波格丹娜的反應：
“正教的大牧首憑甚麼幫我們？我們跟正教非親非故，甚至還在黑冰港殺了一個跟正教有關係的市政廳長。”
“就憑你手裡的東西。”
奧克薩娜伸出手指，指了指李維手中握著的時間沙漏。
“你手裡現在握著的，是能夠讓大牧首屈服的關鍵道具。”
李維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沙漏，心想奧克薩娜的話怎麼聽起來怪怪的？
甚麼叫時間沙漏是能夠讓正教的大牧首屈服的關鍵道具？
這讓李維不可避免想到上一世看過的某些時間暫停題材的小電影。
“你確定僅憑時間沙漏就能威脅到一位使徒？”
“威脅？不不不。”
奧克薩娜豎起食指搖了搖，糾正道。
“我不是讓你去威脅大牧首，我是讓你代替我，帶著時間沙漏去跟大牧首做一筆交易。她現在遇到一些麻煩，需要借用到時間沙漏。”
李維聽明白了。
但還是有個疑問：“既然這東西這麼重要，那你為甚麼自己不去？”
以奧克薩娜大魔女的身份，跟大牧首對話顯然更有分量，也更安全。
“我不是說了嗎，我現在的狀態很不好。”
奧克薩娜無奈地攤開雙手。
“現在的我，僅僅是一個來自過去的分身而已。我的本體並不在這裡，甚至跟你們不在同一個時間點上。”
眾人吃了一驚，沒想到眼前的奧克薩娜竟然只是一個分身。
不過之前阿列謝克就已經多次表演過類似的手段，這位大魔女能做到似乎也不足為奇。
李維沉默著，沒有立刻答應。
不是不願意去永恆之城救安娜，而是李維隱約感覺到，自從進入冬境之後，自己似乎正在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推著走。
先是葉卡捷琳娜將自己引導到沃羅斯克，不得不面對阿列謝克。
現在又是奧克薩娜這位大魔女，在這關鍵時刻出現，又想引導自己去永恆之城。
這一環扣一環，銜接得太緊密，也太過於巧合了。
李維抬起頭，目光直視奧克薩娜。
奧克薩娜坦然與他對視，眼眸清澈見底，看不出任何惡意或波瀾，只有一種年長者洞悉世事的平靜。
類似這樣的一雙眼睛，李維之前也在葉卡捷琳娜的臉上看到過。
無論眼前這位大魔女是敵是友，最好的選擇就是不能讓對方牽著鼻子走。
想到這裡，李維的手腕突然一抖。
直接將手裡的時間沙漏，朝空中的奧克薩娜丟了過去。
奧克薩娜顯然沒料到李維會來這一手。
她下意識抬手接住飛來的沙漏，從容的臉上第一次露出驚訝的表情：
“你不願意去救安娜嗎？”
諾亞和凱文也都齊齊扭頭看向李維，不明白他要做甚麼。
“我當然想救安娜。”
李維沒有理會同伴疑惑的目光，仰頭看著奧克薩娜。
“但在此之前，我必須先問個清楚。你讓我去永恆之城找正教的大牧首，真的只是為了救安娜？還是有別的原因？”
奧克薩娜低頭看著李維，清澈的眼眸中微微流露出一絲驚訝。
雙方默默對視著，隨後，奧克薩娜微笑道：
“你比我想象中要敏銳許多，難怪安娜最後會把希望寄託在你身上，看來不僅僅是因為青梅竹馬的情誼，也是因為她真的信任你的能力。”
“既然如此。”
李維上前一步，“那我們之間不如坦誠一點？”
奧克薩娜輕輕嘆了口氣。
“我沒有欺騙你甚麼，剛才告訴你的事情都是真的。”
“只不過，我確實有一點小細節沒告訴你——大牧首現在遇到了一些麻煩，她需要一位實力強大且不屬於冬境勢力的局外人幫手，而你，恰好是最合適的人選。”
李維的眉頭皺起來。
“我不想捲入冬境本地的糾紛。”
在來這裡的路上，他早就聽負責收集情報的諾亞提起過，冬境目前正處在一種激烈的政治鬥爭中。
鬥爭的雙方，一方是代表至高神權的正教，另一方是代表世俗官僚機構的最高執政官。
按照常理，在一個神權至上的國家裡，教會應該是絕對的主宰。
至於為甚麼最高執政官竟然有能力跟正教分庭抗禮，甚至鬥得有來有回，那就不是他們這些外來者能夠了解的內幕了。
現在奧克薩娜明確表示，正教的大牧首需要一位外地來的幫手。
這話聽在李維耳朵裡，一下就讓他聯想到無數的麻煩。
“我知道你的顧慮，我也理解你不想惹麻煩的心情。”
奧克薩娜的語氣變得柔和。
“但在時間這一領域中，目前只有正教大牧首能夠拯救安娜，現在整個冬境正被黑災肆虐，大牧首為此焦頭爛額。如果我們不能在這個關鍵時刻提供足夠多的幫助，她是絕對不會幫助我們救回安娜的。”
聽到黑災這個詞，李維的眼神微微一凝。
他沒有立刻接話，而是話鋒一轉，詢問道：
“關於阿列謝克和黑災，你知道多少？”
奧克薩娜顯然沒想到李維的話題跳躍性這麼大，眨了眨眼，但還是如實回答：
“你這一路走來，跟無貌者已經打過很多次交道，阿列謝克是其中很難纏的一個傢伙，傲慢這個代號不僅僅是形容他的性格，也代表他的力量。”
“冬境是阿列謝克的故鄉，也是他私下經營多年的大本營。至於黑災……”
奧克薩娜眼中閃過一絲陰霾。
“我目前正在調查黑災的起因，雖然還沒有確鑿的證據，但我基本可以肯定，黑災跟無貌者脫不了關係。”
聽完奧克薩娜的話之後，李維思索片刻，隨後做出了決定。
“可以，我會去永恆之城尋找正教的大牧首，請她出手拯救安娜。”
拯救安娜固然是首要目標，但另一方面，李維身為見習救世主，絕不能對跟末日黑潮同源的黑災坐視不管。
無論這黑災是誰製造的，目的是甚麼，李維都不能讓這東西在冬境做大做強，更不能讓它導致真正的末日黑潮提前降臨。
為此，他也不得不介入到冬境的局勢中，毀滅所有與黑潮有關的東西。
見到李維突然答應下來，奧克薩娜反而感到疑惑。
剛才她以安娜的安危為籌碼，希望李維去找大牧首，李維表現得很警惕，甚至還敏銳看出不對勁想要拒絕。
現在怎麼一提起跟無貌者有關的黑災，這小傢伙的態度反而變得主動積極起來？
不過奧克薩娜是個聰明人，沒有過多的追問，只是將手中的時間沙漏重新丟給李維。
“拿著吧。”
李維伸手穩穩接住。
“這件東西現在在你手裡能發揮更大的作用，等到永恆之城後，記得把它交給大牧首，就說是我讓你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