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時間沙漏的加持下，四人的速度突破物理極限。
若是有普通人在此刻旁觀，只能看見幾道模糊不清的殘影在街道上飛掠而過，連風聲都被甩在身後。
他們只用了極短的時間就穿透大半個沃羅斯克，輕鬆越過用來阻擋魔物與嚴寒的高聳城牆，一頭扎進郊外茫茫無際的厚重雪原中。
今晚的天空陰沉沉的，看不見月亮。
但覆蓋大地的積雪本身就像是一個巨大的反光板，將極其微弱的星光放大，泛著一種冷冽的幽藍微光，讓周圍的環境清晰可見。
一行人在起伏的雪丘之間疾馳，背後的城市燈火逐漸遠去。
直到確信身後沒有那個戴著面具的可怕身影追上來，一直提心吊膽的波格丹娜才終於敢把一口氣鬆下來。
她放慢腳步，看著跑在前方三個甚至連大氣都沒喘一口的背影。
“喂。”
波格丹娜開口喊道，“你們到底打算去哪裡？”
李維沒有回頭，也沒有停下腳步。
“你知道有甚麼路線，可以最快前往冬境的首都——永恆之城嗎？”
從迷宮出來後，葉卡捷琳娜留下的那封信裡已經給李維透露過，他們一直在尋找的時之沙大魔女，目前就在永恆之城。
雖然那個女銀行家把三人算計了一次，甚至差點害死他們。
但看在對方最後時刻還是安排了波格丹娜來接應，並且大方提供情報的份上，李維決定再相信對方一次。
“永恆之城？”
波格丹娜聞言，眉頭微蹙，開始在腦海中思索起來。
前往首都的路線有很多條，但現在的季節風雪極大，很多道路都被封死，想要找一條既安全又快捷的路並不容易。
李維三人也沒有催促，只是放緩速度，耐心等待本地人的答案。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不語的三人幾乎同時停下腳步。
波格丹娜差點撞在凱文的背上，她穩住身形，剛想抬頭詢問發生了甚麼，目光就被前方的景象給吸引住了。
只見在視野的盡頭，原本應該是蒼白一片的雪原與天空交界處，突然出現一道極為突兀的黑線。
那黑線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這邊擴張蔓延。
就像是一塊巨大的不透光的黑色幕布，正緩緩從天邊拉下來，吞噬著原本屬於這個世界的白色。
“那是甚麼鬼東西？”
凱文疑惑的聲音在空曠的雪原上響起。
李維和諾亞對視一眼，兩人的眼神都變得凝重起來。
因為這東西給他們的感覺實在是太熟悉了，熟悉到讓人有些生理不適。
隨後，波格丹娜帶著明顯顫抖的聲音從後面傳來，解答凱文的疑惑。
“……是黑災。”
“黑災？”
李維轉過身，剛想詢問這又是甚麼冬境特產。
博學的諾亞已經先一步開口解釋起來。
“我在來的船上聽那些水手提起過，冬境人將大雪稱為白災，而黑災是一種最近幾年才在冬境頻繁出現的自然災害。黑災降臨時，天空會降下黑色的雪花。這些黑雪帶有極強的腐蝕與汙染性，會殺死植被汙染大地，任何誤入其中的生物都會在極短的時間內失去生機。”
聽完諾亞的解釋，李維若有所思。
“你不覺得……這東西的描述，跟我們在龍龜島上遇到的某個東西很像嗎？”
他們在龍龜島經歷了四百多次的輪迴，哪怕是做夢都在跟末日黑潮打交道。
同樣是吞噬一切的黑色，同樣會殺死所有誤入其中的生物，同樣帶有令人作嘔的汙染氣息。
“我也這麼覺得。”
諾亞點了點頭，“本來我還打算等到冬境安頓下來後，再好好實地調查一番，看看所謂的黑災與黑潮之間，是否存在某種關聯。”
“黑災很危險！！”
聽到這兩人居然還在悠閒討論，一旁的波格丹娜終於忍不住了。
她衝上來，語氣焦急到了極點。
“黑災是連巡夜人碰到都要繞著走的死亡禁區！我們必須快點回去，只有城市裡，在那些帶有時間權能的鐘樓庇護下，才能抵擋黑災！”
說完，她轉身就要往沃羅斯克的方向跑。
“你是不是忘了一件事？阿列謝克現在就在城市裡到處找我們。”
李維的聲音，讓波格丹娜邁出去的腳硬生生停在半空。
一邊是正在迅速逼近，吞噬一切的恐怖黑災，另一邊是盤踞在城市裡的情報之王阿列謝克。
前有狼，後有虎。
究竟是面對自然災害的生存率高一點，還是落到阿列謝克手裡的下場好一點？
波格丹娜的腦海裡就像是有兩個小人在瘋狂打架，讓她陷入進退維谷的絕望中。
諾亞轉頭詢問道：“波格丹娜女士，黑災經常出現嗎？”
波格丹娜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但聲音依舊有些發顫。
“以前很少見，而且大多是在無人區，但最近這一兩年，黑災出現的頻率越來越高，範圍也越來越大。我沒想到，連沃羅斯克這樣的大城市，居然也會出現黑災。”
就在這時，一直盯著前方的凱文開口提醒道：
“各位各位，那玩意兒過來了，速度比剛才快了。”
眾人的視線再次投向前方。
黑色的幕布已經漫過大半個雪原，原本還能看見的遠處山巒已經被吞噬。
黑暗如潮水般湧來，連帶著周圍的溫度都似乎下降好幾度。
看著這一幕，波格丹娜心中的恐懼終於壓倒理性：
“不管怎麼樣，我們還是先回去吧！哪怕是跟阿列謝克拼了，也好過死在黑災裡面！”
“不用那麼悲觀。”
一隻手輕輕按在她的肩膀上。
諾亞臉上掛著溫和的笑容，聲音平穩有力，給人一種莫名的安全感。
“沒事，只要跟緊我們，別走丟就行。”
他們三人在龍龜島跟真正的末日黑潮正面對抗了無數次，甚至連絕望的輪迴都打破了。
眼前所謂的黑災，雖然看起來聲勢浩大。
但它既然沒有把整個冬境都毀滅，也就意味著這東西的強度跟龍龜島上的黑潮比起來，頂多算是個閹割版。
波格丹娜並不信任李維三人，看著不斷逼近的黑色天幕，急得直跺腳。
她生怕這三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外國人，根本不明白黑災的恐怖。
可要是現在掉頭往回跑，一想到沃羅斯克城裡那個手段通天的阿列謝克，她的雙腿就像灌了鉛一樣邁不動步子。
就在她猶豫的這短短几秒鐘，黑災已經呼嘯而至。
狂風夾雜著足以將人凍僵的低溫迎面撲來，漫天飛舞的不是潔白的雪花，而是如同煤渣般漆黑的冰晶。
這些黑色的雪花鋪天蓋地落下，轉眼間就將原本銀裝素裹的雪原染成一片漆黑。
李維一行人來不及做出更多反應，身影就被這黑色的暴風雪吞沒。
剛一置身於這片黑暗中，凱文的鼻子就猛烈抽動了兩下。
“這味道……”
凱文用手捂住口鼻，甕聲甕氣說道，“跟我在龍龜島上聞到的黑霧簡直一模一樣。”
李維和諾亞對視一眼，兩人的神色都變得異常凝重。
他們也能清晰感覺到，這些從天而降的黑雪中蘊含著極強的汙染性。
尤其是李維，在龍龜島經歷四百多次輪迴並最終淨化黑潮後，他獲得系統獎勵的黑潮抗性。
此時此刻，這項被動技能正在運轉，以此來抵禦周圍無處不在的侵蝕。
這也從側面證實一個事實——黑災，與能夠毀滅世界的末日黑潮，確實是同出一源。
這個發現讓李維的心情一下子變得很糟糕。
龍龜島是因為被魔女會的實驗強行將時間線推進到七十多年後，才導致末日黑潮的爆發。
可為甚麼在這個時間點的冬境，會出現與末日黑潮同源的東西？
而且聽波格丹娜的意思，這玩意兒早在幾年前就已經開始出現了。
難道原本應該在未來爆發的末日，已經提前降臨了？
還是說，這裡也是魔女會的另一處實驗場？
“我們必須回去！”
波格丹娜被周圍壓抑的黑暗嚇壞了，再次提議道，“趁現在還沒深入，我們……”
她的話還沒說完，一股熾熱的高溫突然從李維身上爆發而出。
“呼——”
金紅色的劫火光芒在他體表流轉，沒有毀壞衣物，卻向四周輻射出驚人的熱量。
以李維為中心，方圓數米內的黑色積雪瞬間融化蒸發，連頭頂落下的黑雪都在半空中被高溫氣化，形成一片乾淨的真空地帶。
“走。”
李維沒有廢話，頂著熱浪率先向前邁步。
諾亞和凱文緊隨其後。
波格丹娜看著這一幕，咬了咬牙，只能硬著頭皮跟上去，躲在李維撐起的熱能屏障內。
一行人在肆虐的黑色暴風雪中前行。
很快，呼嘯的風聲中開始夾雜著另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
那不是風的呼號，而是一種類似野獸的嘶吼，充滿瘋狂與痛苦。
“那是甚麼聲音？”李維問道。
諾亞搖了搖頭，表示自己也沒聽過。
他回頭看向波格丹娜，波格丹娜縮著脖子，聲音顫抖解釋道：
“很少有人能活著從黑災裡走出來。不過據那些曾經進入黑災邊緣調查的正教人員說，黑災中不是甚麼都沒有，裡面遊蕩著許多被汙染的可怕魔物，它們……”
話音未落，波格丹娜的聲音戛然而止，雙眼死死盯著前方的黑暗，瞳孔劇烈收縮。
李維三人順著她的目光看去。
只見在前方密集的黑色風雪中，亮起一雙雙猩紅如血的光點，密密麻麻，在黑暗中上下浮動。
隨後，那些光點的主人從風雪中顯露出身形。
是大量被黑災深度汙染的魔物。
有體型龐大如小山的極地暴熊，原本雪白的皮毛已經脫落大半，露出下面流淌著黑色膿液的腐肉，胸口的肋骨外翻，形成猙獰的骨刺。
有成群結隊的雪原狼，它們的雙眼血紅，嘴角裂開至耳根，長滿倒刺的舌頭拖在地上。
甚至還有一些冬境特有的冰鬼。
這些原本只是在大雪中利用幻術迷惑旅人的魔物，此刻身體已經完全異化成黑色的流質體，像是一團團行走的瀝青，散發著惡臭。
這些魔物早已潛伏在風雪中多時，直到李維一行人深入腹地，才悄無聲息包圍上來，切斷所有的退路。
“該死！”
波格丹娜暗罵一聲，正準備殊死一搏。
“轟！”
就在這時，從李維身上散發出來的熱浪驟然暴漲。
如果說之前只是一個溫暖的火爐，那麼此刻，他就像是一顆在雪原上突然爆發的小型太陽。
金紅色的劫火領域向外擴張，範圍擴大數十倍。
腳下厚厚的黑色積雪在一瞬間被蒸發成白汽，頭頂的暴風雪更是直接被衝散。
周圍剛剛飛撲上來，張開血盆大口的魔物，在接觸到這股恐怖熱浪的一瞬間，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
“滋——”
伴隨著一陣陣聲響，它們的身體像是丟進熔爐裡的雪糕，瞬間消融氣化，最後只剩下一縷黑煙消散在空氣中。
這一幕看得波格丹娜瞪大雙眼。
更讓她感到不可思議的是，她明明身處這足以氣化魔物的恐怖熱浪中心，卻只覺得渾身暖洋洋的，就像是泡在溫泉裡一樣舒適，連衣服角都沒有被燒焦。
這種對能量精準到極點的控制力，簡直駭人聽聞。
波格丹娜下意識看向前方那個少年的背影，心中掀起驚濤駭浪。
難怪這傢伙能從阿列謝克的迷宮裡安然逃脫，除了自己的的幫助之外，他本身的實力恐怕早就超出大師的範疇。
這到底是哪裡冒出來的怪物？
清空一圈魔物後，李維維持熱浪的範圍，轉頭對身旁的諾亞吩咐道：
“去抓個活的回來。”
諾亞身形一閃，優雅衝出熱浪的保護圈。
片刻後，他就提著一頭還在瘋狂掙扎的生物走回來，隨手扔在地上。
這是一頭變異的雪原魔狼。
它的皮毛被堅硬的黑色晶體取代，爪牙變得異常鋒利且帶有倒鉤，眼中只有毫無理智的瘋狂與殺戮慾望。
哪怕被抓住了，依然試圖張嘴去咬諾亞的靴子，被他輕輕一腳踢死。
李維看著還在微微抽搐的魔狼屍體，心情更加糟糕。
剝落的皮毛下流淌著讓人作嘔的黑色膿液，暗紅色的肌肉組織完全暴露在外。
這種被深度侵蝕的模樣，和在龍龜島上見過的那些被末日黑潮腐蝕的生物一模一樣。
毫無疑問，黑災確實與黑潮同根同源。
“隊長。”
諾亞神色嚴峻問道：“你覺得，這裡會不會跟龍龜島的情況一樣？”
李維明白諾亞的意思。
龍龜島之所以會爆發末日黑潮，除了時間的因素之外，也是因為那裡封印著一個惡魔，被黑潮當做降臨的座標。
既然冬境也出現性質相同的黑災，那是不是意味著，在這片茫茫雪原的深處，也藏著一個類似的座標？
作為一名見習救世主，雖然李維很想一走了之，但理智告訴他不能對這種可能引發末日提前降臨的隱患視而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