儘管凱文刻意壓低聲音,但這在這片安靜的黑暗中,他的抱怨聲顯得十分清晰,毫無阻礙傳遍全場。
一時間,黑暗中又有不少目光投射過來,雖然看不見,但那種如芒在背的感覺卻很真實。
李維和諾亞對視一眼,心中同樣感到疑惑。
這種風格十分別致,甚至可以說有些詭異的拍賣會,究竟是為了故作玄虛抬高身價,還是別有目的?
隨著時間推移,又有一些客人陸續趕到。
他們臉上無一例外都戴著各種材質的面具,將自己的面容遮擋得嚴嚴實實,沒有像李維三人那樣暴露身份。
終於,當最後一個客人落座後,拍賣會正式開始了。
“篤、篤、篤。”
一陣清脆的敲擊聲打破安靜。
那個坐在光束下的主持人,手中拿著一柄精緻的小木錘,正在輕輕敲擊著桌面。
等到所有的視線都匯聚過來後,主持人放下木錘,開口說道:
“歡迎各位貴賓,參與我們的第三十七次冬夜拍賣會。這個拍賣會能從籍籍無名舉辦至今,多虧了各位的鼎力支援。我謹代表阿列謝克先生,向各位表達最真摯的感謝。”
說完,他站了起來,單手撫胸,動作標準向著黑暗的四面八方分別鞠了一個躬。
黑暗中沒有人發出聲音,也沒有人對主持人的這番話做出表態。
主持人並不感到尷尬,重新坐下後,他的語調變得輕快起來。
“大家的時間都很寶貴,繁文縟節不符合我們這個拍賣會的基調,所以我們立刻進入主題。”
他從桌下取出一張泛黃的羊皮紙,展示在光柱下。
“第一件拍賣物是,傳說中的大冒險家——德雷克的藏寶圖線索。”
“噗~”
黑暗中,突然響起一聲極不協調的噴笑聲。
凱文趕緊捂住嘴,但幾乎要忍不住笑出聲來的動靜還是有些明顯。
李維和諾亞非常理解他為甚麼會失態。
因為在聽到這個名字的瞬間,三人都不約而同想起在黑礁堡下的經歷。
所謂的寶藏,表面上看完全就是德雷克那個老登留給後人的惡作劇,一個空蕩蕩的房間和一本自吹自擂的日記。
但實際上,裡面卻藏著極其珍貴的惡魔之眼。
當然,前提是你得有耐心去閱讀德雷克的冒險日記。
凱文發笑,主要是想起那個守在寶藏門外十幾年卻一無所獲的冤大頭巴爾薩澤。
凱文無比期待有人花大價錢買下這個線索,最後發現是個惡作劇。
他的笑聲引來周圍不少不滿的目光,顯然大家都覺得這個沒戴面具的新人太過無禮。
凱文也不是故意搞破壞的人,察覺到氣氛不對,立刻正襟危坐,裝作甚麼都沒發生。
黑暗中很快就有人開始出價。
在這個特殊的拍賣會上,金克朗已經完全失去作用。
所有出價的人都選擇了最原始也是最直接的方式——以物換物。
最後,一位坐在角落裡的貴客,用一顆儲存了整整300年時間的時間膠囊,換走這份關於德雷克藏寶圖的線索。
第一件拍品塵埃落定。
隨後,主持人拿出了第二件拍賣物。
一塊殘破的石碑拓片。
“第二件拍賣物……是關於時間大公的埋葬地線索。”
這話一出,黑暗中,不少人的呼吸聲陡然變得急促起來。
時間大公。
是冬境這個神權國家在歷史上最具傳奇色彩,也是最具實權的世俗人物。
據說在幾百年前,這位大公曾掌握著足以抗衡教會的力量,甚至妄圖推翻正教的統治,建立一個純粹的世俗帝國。
但最後,他遭到歲月女神菲尼克斯降下的神罰,身死國滅。
傳說中,他的埋葬地不僅藏著他生前搜刮的無數財寶,更藏著他能夠挑戰神權的秘密——通往王座,甚至是成為魔神的禁忌力量。
來賓們的競爭一下子變得激烈起來。
黑暗中不斷響起各種報價聲,為了得到這個關於時間大公埋葬地的情報,許多人都掏出壓箱底的貴重稀罕物。
最後,一個聲音聽起來頗為冷清的神秘女人終結這場爭奪。
她拿出的籌碼讓全場陷入短暫的死寂——正教第一位大牧首生前使用過的權杖。
這件帶有濃厚宗教色彩且具有極高價值的古物,分量足以壓倒一切。
接下來,主持人有條不紊拿出各種情報進行拍賣。
其中大部分都是冬境內部的隱秘資訊,只有少部分涉及到其他國家或地區。
李維耐心等待著。
儘管其中有不少情報連他聽了都有些心動,但他依舊按捺住出價的衝動,時刻記著自己今晚是來做甚麼的。
終於,在拍賣會進行到中段,氣氛稍顯平緩的時候,主持人丟擲李維一直在等待的東西。
“接下來的拍品比較特殊,它不是一個具體的情報,而是一個機會——一個能夠親自向阿列謝克先生購買情報的機會。”
這話一出,黑暗中再次泛起了一陣騷動。
這個機會相當貴重。
作為坐鎮一方的超凡者,阿列謝克早已不再親自處理瑣碎的交易,平日裡神龍見首不見尾,許多有錢有勢的大人物即便揮舞著金票,想要見他一面都難如登天。
能夠與這位冬境的情報之王面對面,並且獲得他親自服務的機會,堪稱有市無價。
所以當主持人話音剛落,黑暗中就已經有不少賓客開始競價。
李維靜靜聽了一會兒,確定目前出價的籌碼雖然珍貴,但未達到令人絕望的誇張程度,內心稍稍鬆了一口氣。
他側過頭,對著身邊的諾亞低語了幾句。
隨後,諾亞舉起手,優雅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
“大冒險家德雷克的一處藏寶地點。”
李維三人此刻身上的貴重物品其實不少。
比如經過亞德里恩大師親手改造的法羅騎士,足以媲美頂尖大師戰力的鍊金傑作,還有能夠操控時間流速的時間沙漏,以及能看穿謊言的惡魔之眼。
但是,這些東西要麼是保命的底牌,要麼是關鍵的任務道具,絕對不能拿來交易。
所以在思來想去之後,李維決定用那張海圖上的資訊來作為籌碼。
那張德雷克的藏寶圖上,除了已經被探索過的龍龜島和黑礁堡之外,還記載著不少其他的地點。
不過,有了之前的經驗教訓,李維很清楚,這些所謂的藏寶地,大機率都是九死一生的龍潭虎穴,或者是充斥著德雷克那種惡劣性格的惡作劇。
就算知道了確切地點,也不一定能活著拿到寶藏,甚至可能像巴爾薩澤那樣被坑得一臉血。
加上李維三人最近一段時間行程排得滿滿當當,實在沒有多餘的精力去海上尋寶。
既然如此,不如干脆拿出來,廢物利用一下。
聽到諾亞的報價,周圍投射過來的視線中都帶上了幾分驚訝。
誰也沒想到,德雷克的相關情報竟然在今晚出現了兩次。
第一次還只是藏寶圖的模糊線索,現在居然連準確的藏寶地點座標都直接拿出來了。
一處確切的德雷克藏寶地,這個分量確實足夠沉重,一下子就將其他開價的人給壓了下去。
主持人環視一圈黑暗,開始詢問有沒有其他人要繼續出價。
黑暗中鴉雀無聲。
在座的來賓當中,肯定有人掌握著比德雷克寶藏更加貴重的物品或者情報。
但沒必要浪費在這裡。
與阿列謝克見面的機會雖然難得,但他畢竟還活著,又不是死了,今後只要肯花心思,總還有其他的渠道和機會。
為了一個見面機會而掏空家底,顯然不划算。
聽到無人跟注,主持人手中的小木錘輕輕落下,發出一聲脆響。
“成交!恭喜三位。”
話音剛落,在李維三人右手邊的黑暗中,陡然出現一扇散發著柔和白光的門。
光芒並不刺眼,卻在這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顯得格外醒目。
“三位貴客,阿列謝克先生就在門裡面等候。”
主持人看向李維等人的方向,微笑著說道,“請進吧,不要辜負了這個來之不易的機會。不過請諒解,按照規矩,只有一人能夠進去與阿列謝克先生面談。”
諾亞和凱文都扭頭看向李維。
李維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襬,大步朝著那扇散發著光芒的門走去。
在他進入其中之後,那扇光門就自動合攏,就像從未出現過一般,周圍又恢復令人窒息的黑暗。
拍賣場內,主持人重新舉起手中的小木錘,聲音中透出一絲難以掩飾的興奮與高昂。
“那麼,就讓我們繼續吧。”
“真正的高潮即將來臨。接下來的拍賣,極有可能是這一次,不,甚至是整個冬境有史以來最為精彩,最為震撼的一次拍賣。”
“請各位,拭目以待。”
另一邊,穿過發光的門後,眼前的景象讓李維的腳步微微一頓。
門後竟然又是一片死寂的黑暗。
更令人驚訝的是,在這無盡的黑暗中,同樣有一束慘白的光柱垂直落下,照亮一張漆黑的桌子。
桌子後面,坐著一個臉上戴著白色面具的人,無論是身形還是坐姿,都和外面的主持人一模一樣。
不對!
不是一樣,這就是外面的主持人。
李維開啟神射手敏銳的視覺,仔細觀察對方衣服上的褶皺,面具邊緣的磨損,甚至是呼吸的頻率。
所有的細節全都一致,分毫不差。
如果只是單純的身形相似或者是穿著相同的裝扮,絕不可能出現這種完美的復刻感。
“你就是阿列謝克?”
李維看著對方,聲音中帶著一絲疑惑,“那外面的那個人又是誰?”
“不用懷疑,外面的人也是我。”
坐在桌後的主持人——或者應該叫阿列謝克,張開雙手,發出一聲輕笑。
“沒有人規定,阿列謝克不能是兩個人,不是嗎?”
他的身體微微後仰,語氣中透著一股自得。
“不知你是否有時候會有這樣一種衝動?因為完全厭倦了自己的身份,厭倦了這個身份所帶來的一切,所以想要徹底拋棄過去,換一種截然不同的人生,重新開始?”
“沒有。”
李維乾脆利落地回答,終結這個矯情的話題。
他邁步走過去,拉開桌前那張空著的椅子坐下,與阿列謝克面對面。
“我現在只想知道,你是否願意把情報賣給我?”
“當然願意。”
被打斷了興致,阿列謝克也沒有生氣,反而點了點頭。
“我是一個非常講究信譽的人。儘管我很排外,不太喜歡跟不知根底的人打交道,但既然你們已經按照規矩,從拍賣會上購買到了與我進行交易的機會,那我就會遵照約定。”
“哪怕你們是三個來歷不明的外鄉人。”
李維很趕時間,也沒空陪這個性格古怪的情報販子玩甚麼謎語人的遊戲,所以直截了當提出需求。
“我需要知道魔女會時之沙流派大魔女的情報,她現在應該就在冬境,我要知道該如何找到她。”
聽到李維的要求,阿列謝克沒有表現出任何驚訝,甚至連思考的停頓都沒有。
“真是一個很簡單的要求呢。”
他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作為冬境最大的情報商,我恰好知道那位大魔女的下落,以及如何聯絡她。”
這順利的程度讓李維心中沒有多少喜悅,反而多了一絲警惕。
他沒有著急追問下落,反而詢問道:
“那麼,這個情報的價格呢?”
“作為遠道而來的客人,既然你提出的要求如此簡單,那麼我也可以給你打個折扣。”
阿列謝克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身體微微前傾。
“這個情報不需要你支付任何財物,只需要由你來回答我一個問題,以此作為交換。”
“就這麼簡單?”
李維眼睛微眯,“甚麼問題?”
阿列謝克的腦袋湊近一些,他的目光似乎穿透面具,盯著李維的臉。
“你為甚麼要跟我們作對呢?”
李維微微皺眉,心中湧起一股不對勁。
“我甚麼時候跟你們作對?”
他和這個阿列謝克應該是第一次見面才對。
“看來你很疑惑,也對,這要怪我。”
阿列謝克輕笑一聲,緩緩抬起手,摘下臉上的白色面具。
隨著面具落下,露出一張完全空白、沒有五官,如同未完成蠟像般光滑的臉。
“那現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