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廳裡陷入一片死寂。
無論是管家、謝爾蓋、還是葉卡捷琳娜背後的兩位少女，此刻目光都死死看著茶几上血淋淋的腦袋上。
安東諾夫的首級，不久前還是黑冰港權勢滔天的二號人物，現在卻像個爛西瓜一樣擺在這裡。
所有人都愣在原地，被這一幕衝擊得說不出話來。
只有一陣“吧唧吧唧”的咀嚼聲，突兀迴盪在客廳中。
凱文抓著盤子裡剩餘的精緻點心，吃得津津有味，完全不受周圍氣氛的影響。
這一次，沒人再覺得這個看起來像鄉巴佬的青年是粗魯或缺乏教養。
在絕對的力量面前，這種旁若無人的進食行為，反而是強者的從容與不拘小節。
“葉卡捷琳娜女士。”
李維的聲音適時響起，打破這一股讓人窒息的沉默。
“你的要求我們已經滿足了，接下來，是不是該談一談我們之間的生意了？”
李維的話驚醒了眾人，所有人的視線瞬間從人頭上移開，全部聚焦在他身上。
如果說之前李維給人的印象只是一個長相英俊的少年。
那麼此刻，他已經化身為神秘和強大的代言詞，一舉一動充斥著極強的氣場。
隨口指揮兩個手下，就能在談笑間將盤踞黑冰港多年的大人物宰了，把腦袋提回來。
這種摧枯拉朽一般的強大實力，足以令在場每一個人心生敬畏。
葉卡捷琳娜收回看向安東諾夫首級的目光，轉而落在李維臉上。
這位北國美人雙眼微微眯起，紅唇輕啟，露出一個充滿誘惑力的笑容。
“埃爾文先生，您和您的同伴，真是給了我一個巨大的驚喜。既然如此，接下來也該輪到我展示誠意的時候了。”
她一邊說著，一邊抬手打了個響指。
身後的少女雖然還在震驚中，但聽到指令立刻回過神，上前幾步，恭敬從懷中取出一張名片遞到她手中。
葉卡捷琳娜用手指夾著名片，朝李維遞了過來。
“阿列謝夫是冬境本土最大的情報商，只要是這個國家發生的事，就沒有他不知道的，跟我也是老交情了。”
“埃爾文先生只要拿著我的名片去找他，就能獲得一次見面的機會。至於您想從他嘴裡買到甚麼情報，能否讓他同意跟你交易，那就與我無關了。”
李維抬手去接。
在拿到名片的時候，葉卡捷琳娜的手指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輕輕在他的手上劃過。
這微小的觸碰帶著一絲酥麻，足以讓大部分定力不足的男人心猿意馬，尤其是配合上對方那一雙就像會說話一樣的嫵媚眼眸。
想勾引我？
腿都不露，太沒誠意。
李維不動聲色收回手，打量一眼手中鑲金的名片，順手揣進兜裡。
“我該去哪找這個阿列謝夫？”
葉卡捷琳娜就像沒察覺到剛才的小動作一樣，笑著解釋道：
“作為情報商，阿列謝夫的行蹤也是機密。不過你們很幸運，大概十天之後，他準備在沃羅斯克舉辦一場情報拍賣會。只要你們及時趕到那裡，或許就能見到他。”
沃羅斯克？
就算李維對冬境的地理不甚瞭解，也聽說過這個名字。
那是位於冬境腹地的大城市，距離他們現在的黑冰港路途遙遠，中間還隔著茫茫雪原。
就在李維思索著該怎麼在十天內跨越半個冬境趕到那裡時，葉卡捷琳娜再次開口：
“恰好，我最近也要前往沃羅斯克。如果埃爾文先生不介意的話，我們可以一路同行。”
李維抬起頭，盯著葉卡捷琳娜的雙眼，試圖看穿這個女人如此好心的目的。
葉卡捷琳娜大大方方與他對視，嫵媚的眼神中看不出任何惡意，只有坦誠。
“同行可以，不過我們三個人很趕時間。”
“呵呵，請埃爾文先生放心。”
葉卡捷琳娜掩嘴輕笑，眼中閃過一抹神秘的光芒，“我的趕路方式，絕對能讓幾位眼前一亮。”
就在這時，旁邊的凱文終於嚥下最後一塊點心，端起熱茶一口喝光，然後吐出一口舒爽的熱氣。
他放下茶杯，目光在客廳裡來回打量一圈，最後跟那個一直站在葉卡捷琳娜背後，滿臉傲氣的少女對上了眼。
少女忍住了翻白眼的衝動。
凱文突然舉起手指著對方，一臉納悶問道：
“喂，從剛才開始你就一直在瞪我，是不是對我有意見？”
葉卡捷琳娜一方的人都是一愣，隨後客廳裡內的氣氛開始變得緊張起來。
這分明就是在展現雷霆實力之後，開始借題發揮，想要給這邊一個下馬威。
只有李維和諾亞心裡清楚，凱文這隻哈士奇絕對沒有那麼多彎彎繞繞的心思。
他純粹就是有甚麼說甚麼，腦袋直通大腸。
不過還沒等兩人開口解釋，葉卡捷琳娜就已經收斂臉上的笑意，側頭看向那名驕傲的少女，輕聲吐出一個詞：
“道歉。”
“對不起！”
“對不起！”
兩聲道歉幾乎同時也響起。
一聲帶著幾分不甘和屈辱，來自那位驕傲的少女。
而另一聲則響亮乾脆，竟然是來自凱文。
被主人要求道歉的少女，眼底原本還積蓄著一絲淚光，但看到剛才還氣勢洶洶質問自己的傢伙竟然也跟著鞠躬道歉。
整個人一下子愣住了，張著嘴巴不知所措。
愣住的不只有她，還有其他人。
葉卡捷琳娜愣愣看著一臉誠懇道歉的凱文，隨後忍不住笑了出來，笑聲中帶著幾分釋然。
“這位先生的性格真是……純潔質樸。”
凱文眨了眨眼，總覺得這話聽起來不像是在夸人。
“你是不是在拐著彎罵我幼稚……唔！”
他的後半句話還沒說出口，嘴巴就已經被眼疾手快的諾亞用力捂住，只能發出含糊不清的嗚嗚聲。
再讓他這麼口無遮攔地說下去，兩邊恐怕就真的有點下不來臺了。
李維順勢站起身，對著葉卡捷琳娜點了點頭。
“既然事情已經談妥，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葉卡捷琳娜女士明天就能出發。天色已晚，請給我們安排一間休息的房間。”
“當然沒問題。”
葉卡捷琳娜優雅起身，隨後吩咐管家帶著李維三人下去休息。
等到李維三人的背影消失在樓梯口，客廳裡的氣氛終於鬆快下來。
驕傲的少女已經收起了眼中的屈辱，眉目變得輕佻起來，忍不住抱怨一聲。
“真是三個性格古怪的傢伙。”
葉卡捷琳娜重新坐回沙發上，向後靠去，整個人陷進柔軟的靠背裡，姿態慵懶。
“當他們擁有能夠輕易殺死你的強大力量時，再古怪的性格，也將成為他們獨特的優點。”
另外一位少女也開口說道：“女士，他們三人的來歷過於神秘，實力又強得離譜，與這樣危險的人合作，風險是否太大了？”
葉卡捷琳娜看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微笑。
“記住，葉琳娜，作為能夠與魔鬼進行交易的銀行家，我們應該考慮的從來不是風險，而是利潤率。”
名為葉琳娜的少女點了點頭，明白主人的意思——與這三人合作所能帶來的收益，遠遠超過了潛在的風險。
葉卡捷琳娜轉頭看向一直沉默不語的謝爾蓋，伸出手指，點了點桌上那顆死不瞑目的腦袋。
“謝爾蓋，把這東西包起來，帶去給我們敬愛的市長大人。”
她的語氣變得輕快起來。
“告訴他，他的眼中釘肉中刺已經除掉了。順便提醒一下，別忘記答應我的事情，不然……讓人討厭的安東諾夫先生，隨時都有可能再回來。”
“啊，是。”
謝爾蓋連忙點頭稱是，伸出手將桌上的血腥腦袋小心翼翼包起來。
此刻，他心中對葉卡捷琳娜女士的欽佩簡直達到了頂點。
市長與安東諾夫這兩位一二把手的矛盾由來已久，早已到了水火不容的程度。
雙方都一直在盯著對方的一舉一動，尋找任何機會置對方於死地。
但是誰也沒想到，葉卡捷琳娜女士僅僅是利用三位初來乍到的外來者，就輕而易舉打破僵局，獲得最大的利益。
這一手借刀殺人，不僅滿足了市長剷除異己的願望，也滿足了外來者尋找情報商人的需求，同時還替銀行除掉了一個欠下鉅額貸款卻不願償還的爛賬客戶。
而葉卡捷琳娜從頭到尾的付出，僅僅只是一張小小的名片而已。
當然，命令巡夜人去抓捕李維三人，也確實是安東諾夫下的命令。
只不過那個蠢貨從他堂弟嘴裡得到的訊息——李維三人是攜帶鉅款來黑冰港投資的肥羊，而不是三個來歷神秘的過江猛龍。
就是因為聽信了親人的讒言，貪婪的安東諾夫才會在一夜之間，回歸到菲尼克斯女神的懷抱。
在謝爾蓋提著包裹離去後，葉琳娜湊到葉卡捷琳娜身邊，壓低聲音說道：
“女士，那三個外來者……我是說那兩個外來者，看起來可不像是好糊弄的人。我們利用了他們，萬一被發現怎麼辦？”
葉卡捷琳娜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熱氣。
“我當然知道他們不好糊弄，所以我從一開始就沒打算隱瞞，你們學著點。”
兩個少女對視一眼，看著主人臉上自信從容的表情，開始暗中揣測這句話背後的深意。
……
另一邊，管家將李維三人領進一間鋪著厚重天鵝絨地毯的奢華套房。
等到沉重的橡木門合上，腳步聲遠去。
諾亞抬手在空中劃過一道微不可察的波紋，施展權能，確信周圍沒有窺探的視線後。
他才轉過身看著李維，臉上的表情變得格外嚴肅。
“我們被那個女人利用了。”
“剛才解決掉安東諾夫後，我又折回去找到白天那個掌鍾執事。在我的逼問下，那個軟骨頭很快就招了。他承認自己欠了秘契銀行一筆無法償還的鉅款，是銀行私下授意他向安東諾夫進獻讒言，把我們描述成攜帶鉅款的肥羊，誘導安東諾夫動手抓捕我們。”
這是一場精心設計的借刀殺人。
聽完這番話，李維正在解開袖口的動作沒有停頓，臉上也看不出半點驚訝。
“我知道。那個叫葉卡捷琳娜的女人，從一開始就沒打算隱瞞她在借刀殺人，不然把我們請來幹嘛？我還沒見過熱情好客的冬境人呢。”
諾亞微微一怔，隨即立刻反應過來。
如果葉卡捷琳娜真的想要隱瞞，那個知情的掌鍾執事早就變成一具屍體了，根本輪不到諾亞去逼問。
銀行這種龐然大物做事，絕不會留下這種低階的破綻。
對方既然沒有提前派人滅口，反而大大方方地把人證留在那，就意味著她不怕李維三人知曉真相。
讓諾亞感到奇怪的是，被人這麼算計，按照李維以往不肯吃虧的性格，應該不會這麼簡單就當作無事發生才對。
李維走到桌邊倒了一杯水，回頭對諾亞說道。
“我們趕時間。既然尋找情報商的目的已經達成，就沒必要在乎這些旁枝末節。搞清楚是怎麼一回事就夠了，沒必要深究。”
“況且，我們只是冬境的過客，這裡錯綜複雜的恩怨情仇，跟我們沒有任何關係，愛咋滴就咋滴吧。”
諾亞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三人來冬境是為了趕著救人，時間就是生命。
既然葉卡捷琳娜已經信守承諾，滿足三人尋找情報商的要求，甚至還提供了前往沃羅斯克的便利。
那剩下的事情，頂多算是人家的小聰明。
想通了這一點，諾亞轉頭看向正趴在沙發上，百無聊賴拋著金幣玩的凱文，有些疑惑問：
“凱文，你不感到驚訝嗎？”
“哈——”
凱文大大咧咧打了個哈欠，接住落下的金幣，一臉無所謂。
“這有甚麼好驚訝的？本救世主看過的小說比你讀過的書還多。甚麼借刀殺人、驅虎吞狼、局中局，這點小伎倆我見得多了。”
他翻了個身，翹起二郎腿。
“包括剛才那個一直瞪著我的小丫頭，肯定是在等著我觸發甚麼隱藏支線或者打臉劇情，但我偏不上當，嘿，就讓她們乾著急。”
李維跟諾亞對視一眼，隨後同時笑出了聲。
要是誰真把凱文當成個沒腦子的莽夫，還真有可能在他手裡吃個大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