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跟隨老人走進休息室。
房間不大,與其說是休息室,倒不如說是一個堆放雜物的倉庫。
四周的架子上擺滿各種叫不出名字的鍊金材料,半成品的機械零件以及還在冒著氣泡的玻璃試管。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混雜著機油與硫磺的怪味。
除了一張單人床和一套明顯是用來繪圖的簡易桌椅外,這裡甚至找不到哪怕一張可以用來招待客人的凳子。
老人走到一旁簡易的鍊金操作檯前,伸出一隻手,輕輕按在臺面上一個不起眼的符文內。
“嗡——”
隨著一陣低沉的能量嗡鳴聲,原本昏暗的地面上陡然亮起一道道複雜的幾何光路。
直到此刻,李維等人才發現,原來這間休息室的地板下,竟然完整繪製著一個巨大的鍊金陣列。
隨後,神奇的一幕發生了。
堆積在房間角落裡的一堆鍊金材料自動懸浮起來,迅速分解重組變形。
伴隨著一陣令人眼花繚亂的動靜,僅僅過了幾秒鐘,幾張做工精緻,帶有靠背的金屬椅子就“咣噹”一聲落在眾人面前。
老人收回手,轉身對李維三人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地方簡陋,沒甚麼好招待的,幾位不要介意,隨便坐吧。”
這一手神乎其技的憑空造物,把旁邊的諾亞和凱文唬得一愣一愣的。
李維更是兩眼放光。
作為一位賢者級別的鍊金術師,雖然李維目前的主攻方向是藥劑鍊金術,但正所謂一法通萬法通,他對其他領域的鍊金術也有很深的理解。
老人剛才展露的這一手,名為“物質重組”。
這可不是簡單的把東西拼湊在一起,而是涉及到物質最底層的結構改變。
不需要吟唱咒語,不需要複雜的準備工作,甚至不需要額外的輔助材料,僅僅依靠一個預設的陣列和自身的操控力,就能完成如此精密的造物。
這種對物質結構的理解和掌控力,已經達到登峰造極的地步,比李維至今為止見過的所有鍊金術師都要厲害許多。
絕對是真正的賢者級別的大鍊金術師!
至於老人為甚麼要在一開始就露這麼一手?
理由也很簡單——老人是在用這種方式告訴三位陌生人:我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我也擁有與你們對話的資本和籌碼。
這種小心思李維並不反感,反而在心中暗道這一趟果然來對了。
能跟這樣一位頂級的鍊金術師進行交流,哪怕只是隻言片語,對他的鍊金術造詣也是大有裨益。
幾人依次落座。
一直像個護衛一樣守在老人身邊的珍妮特,眼神依舊警惕。
“幾位看起來,不像是不懷好意的人。”
老人再次使用造物鍊金術,給每人煉製一杯溫水,隨後說道,“不知幾位突然造訪,還把帕克這孩子帶進來,究竟是為了甚麼?”
李維稍微整理一下思緒,開始講述三人的來歷。
當然,沒有傻到全盤托出。
“我們是來自陸地上的冒險家,有急事需要前往北方的冬境。在海上航行時,遭遇風暴提督麾下的海盜船。”
“在剿滅海盜船上面的海盜後,我們在船上發現帕克,這孩子苦苦哀求,希望我們能來黑礁堡救救他的爺爺,以及其他被關押在這裡的奴隸。”
“另外,我們也需要在黑礁堡尋找一位能夠前往冬境的嚮導或者商人。”
在李維講述的過程中,一旁的帕克也不住點頭,紅著眼眶說道:“是這樣的!爺爺,他們真的是好人!是他們把我和同伴們從海盜船上救下來的!”
聽完這番解釋,原本像只炸毛母雞一樣的珍妮特,眼中的警惕終於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驚訝和感激。
她沒想到,這三位神秘的陌生人,避開森嚴守衛潛入城堡,竟然是特意為解救他們這些奴隸而來的。
老人靜靜聽完,臉上也露出動容的神色。
他站起身,對著李維三人深深鞠一躬。
“在這個混亂的世道,像三位這樣擁有好心腸的人已經不多見了,我替帕克和珍妮特,也替這裡所有的苦命人,謝謝你們。”
李維坦然受了這一禮,隨後問道:“老先生的鍊金術實在是高明,是哪裡的人?”
老人重新坐下,下意識整理一下衣領,語氣中帶著幾分追憶和唏噓。
“我來自奇維塔,名字叫做亞德里恩.錫得尼。”
“亞德里恩?”
聽到這個名字,李維只覺得有些耳熟,似乎在哪裡聽說過。
而坐在一旁博聞強識的諾亞,在聽到這個名字的瞬間,像是想起了甚麼,臉上露出震驚的表情。
他猛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不可思議看著眼前的老人。
“您……您就是那位奇維塔鍊金協會的副會長?那位在十幾年前突然失蹤,被稱為‘鍊金術變革者’的亞德里恩大師?”
亞德里恩有些意外地看了諾亞一眼,隨即苦笑著搖了搖頭。
“沒想到這麼多年過去了,居然還有人記得我這個糟老頭子的名字。”
聽到諾亞的話,李維也終於想起來自己是在哪裡聽說過這個名字了。
之前在法羅帝國的帝都,他和伊芙琳在閒聊時,曾深入探討過關於鍊金術未來發展的話題。
當時伊芙琳就提到過,雖然法羅帝國目前的鍊金術走在變革的前沿,不僅應用在軍事上,還開始向民用領域推廣。
但放眼整個艾瑟蘭世界,要論鍊金術的深厚底蘊,還是要數自由城邦聯盟——奇維塔。
那裡是資本最為活躍,商業氛圍最濃厚的地方,也是所有鍊金術師心目中的聖地。
因為奇維塔的環境最為寬鬆自由,沒有教會的束縛,也沒有皇權的壓制,只要有錢,甚至可以進行任何肆無忌憚的研究。
所以,代表鍊金術最高權威的鍊金協會,就設立在奇維塔。
按照伊芙琳的說法,原本鍊金協會比法羅帝國更早十幾年就意識到鍊金術變革的重要性,並開始嘗試推行技術革新。
而當時一力主推這場變革的領軍人物,正是鍊金協會的副會長,亞德里恩。
但是,就在變革進行到關鍵時刻,這位副會長在外出考察時突然神秘失蹤,生不見人,死不見屍。
隨著他的失蹤,鍊金協會內部的保守派迅速反撲,原本轟轟烈烈的變革戛然而止,奇維塔的鍊金術發展也因此陷入長達十幾年的停滯。
外界普遍猜測,這很可能是一場鍊金協會內部的權力鬥爭。
因為亞德里恩推行的變革觸動了太多守舊派的利益,導致他被暗中清洗。
當時伊芙琳還頗為感慨說過,如果不是亞德里恩的失蹤,奇維塔恐怕早就完成技術革命。
那樣的話,根本就輪不到十幾年後的法羅帝國來承擔起這股技術變革的浪潮。
眼前這位衣著樸素的老人,正是十幾年前的失蹤副會長。
亞德里恩沒有否認諾亞的猜測,坦然承認自己的身份。
況且,剛才那一手近乎完美的造物術,就是最有力的身份證明,根本做不得假。
李維看著眼前這位穿著破舊長袍,面容憔悴的老人心中不禁感嘆命運的無常。
誰能想到,這樣一個差點憑藉一己之力推動歷史程序的關鍵人物,居然會淪落在這個暗無天日的海盜窩裡,當了這麼多年的苦力。
“喂,諾亞。”
凱文湊到諾亞身邊,壓低聲音問道,“這老頭很出名嗎?比我還出名?”
諾亞神色凝重點了點頭,沒有理會凱文的後半句話。
他看著亞德里恩,語氣中帶著幾分探究。
“既然您還活著,為甚麼會出現在這裡?外界一直傳聞您早已在外出考察中遇難了。”
“遇難?”
亞德里恩苦笑一聲,“若是真的遇難死在海里,倒也痛快,也就不用在這個鬼地方做了十幾年的苦工了。”
“爺爺……”
一旁的珍妮特和帕克聽到這話,齊聲呼喚了一句。
亞德里恩擺了擺手,示意孩子們不必擔心。
隨後他看向李維三人,緩緩說道:
“我不知道外界是怎麼傳言的。當年的事實是,我帶著考察船隊出海,中途遭遇被稱為‘吞潮者’的超凡者巴爾薩澤。他劫掠我們的船隻,把我抓到這裡,強迫我為他建造這個鍊金工坊。”
“當時除了我之外,船隊裡所有的人都被殺光了,連船隻都被沉入海中,外界自然也就沒人知道我的下落。”
聽到這裡,李維和諾亞不約而同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讀出同樣的資訊——不對勁。
海盜劫掠通常是為了求財或者抓捕奴隸。
如果巴爾薩澤只是單純想要一個鍊金大師,完全可以將亞德里恩和他的助手,隨從一起抓回來幹活。
把除了亞德里恩之外的所有知情者全部殺光,連船隻都弄沉。
這種斬草除根的行為,怎麼看都更像是一場精心策劃的殺人滅口。
兩人聯想起外界關於鍊金協會內部鬥爭的傳聞,恐怕真的是空穴來風,未必無因。
“等一下,老頭。”
一直沒說話的凱文突然抬起手,指著旁邊的珍妮特和帕克。
“你說除了你之外全被殺光了?那這倆孫子孫女難道是你從海里撈出來的?”
聽到這麼缺心眼且冒犯的話,珍妮特忍不住狠狠瞪這個口無遮攔的傢伙一眼。
亞德里恩倒是沒有生氣,只是看了兩個孩子一眼,眼神變得柔和。
“珍妮特和帕克是我在黑礁堡領養的孩子。雖然我們沒有血緣關係,但在我心裡,他們和親生的沒甚麼區別。”
這解釋聽起來合情合理,在這吃人的海盜窩裡,老幼抱團取暖是常有的事。
但李維和諾亞都敏銳捕捉到,在亞德里恩說出這話時,珍妮特眼中閃過一抹隱晦的不自然。
雖然轉瞬即逝,但還是被兩人注意到了。
看來,這一老兩小的身份,或許沒有表面上看起來那麼簡單。
不過這是人家的秘密,又與這次行動無關,李維和諾亞也就默契沒有追問。
解釋完這一切,亞德里恩的目光落在凱文手中提著的銀色金屬手提箱上。
他的眼神突然變得有些灼熱,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問道:
“這位閣下,能否把你手中箱子,給我看一看?”
“啊?這個?”
凱文提了提手裡的箱子,大大咧咧說道,“老頭,雖然我個人是很樂意給你看的,但這畢竟不是我的東西呀。”
說著,他下意識看向李維。
李維點了點頭,表示默許,這東西本來就是鍊金產物,給這位曾經的權威看看也無妨。
得到首肯,凱文這才把金屬手提箱遞給亞德里恩。
“喏,正主同意了,你看吧。”
亞德里恩接過沉重的手提箱,沒有急著開啟。
他伸出佈滿老繭和傷痕的手指,沿著箱體表面流暢的金屬線條緩緩撫摸,感受上面精密的符文蝕刻,眼中流露出一絲懷念與感慨。
隨後,他抬起頭,瞥了李維一眼。
“如果我沒猜錯的話,這應該是羅莎琳德的作品吧?”
聽到這個名字,李維心中一動。
羅莎琳德正是伊芙琳的鍊金術老師,伊芙琳曾在枕邊提起過這位性格古怪但才華橫溢的導師。
於是李維點了點頭,承認道:“沒錯,這確實是羅莎琳德女士的作品。大師您認識她?”
“當然認識。”
亞德里恩的手指停留在箱鎖的位置,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絲追憶的微笑。
“羅莎琳德曾是鍊金協會的一位特邀顧問,我們曾在一起共事過很長一段時間。她的才華……總是那麼令人驚歎。”
“至於我跟羅莎琳德的關係嘛……”
老人的眼神變得有些飄忽,嘴裡含糊地說道,“當然只是普通的同事而已。”
“呵呵,你瞞得過別人,可瞞不過我!”
閱覽過幾千本小說,深諳各種套路的凱文立刻憋不住了,直接開口戳穿這老頭的偽裝。
“甚麼普通同事,你看這箱子的眼神都快拉絲了!這絕對是你的暗戀物件吧?”
“咳咳咳——!”
正在追憶往昔的亞德里恩頓時被口水嗆到,劇烈地咳嗽起來。
珍妮特和帕克連忙伸出手,輕輕拍打老人背部。
亞德里恩揮揮手錶示自己沒事,滿是皺紋的老臉卻漲得通紅,不知道是咳的還是羞的,赤急白臉地否認起來。
“胡說!簡直是一派胡言!這是汙衊!根本就沒有的事!”
但他這副反應過度的樣子,反而有些欲蓋彌彰,側面證實凱文的猜測。
一旁的珍妮特和帕克都瞪大眼睛,用一種吃驚且八卦的眼神看著自家爺爺。
他們怎麼也沒想到,在這個暗無天日的黑礁堡裡待了十幾年,整天埋頭研究圖紙的爺爺,心裡居然還藏著這樣一段粉紅色的往事。
那位叫羅莎琳德的奶奶,到底有多大的魅力,能讓爺爺記掛這麼多年?
李維和諾亞對視一眼,都看到彼此眼底的笑意。
誰能想到,這位從容不迫的亞德里恩大師,竟然會被凱文這個缺心眼的傢伙,用短短一句話就給整破防了。
“咳咳……”
亞德里恩也意識到自己反應過度,有些尷尬咳嗽了一聲。
強行收斂起失態的神情,將話題重新拉回正軌。
他看著李維三人,神色變得鄭重:“無論如何,我都很感激你們能在這個時候伸出援手。不過,我這一生從不喜歡欠人人情,更不能讓你們白白出力。”
老人的手掌輕輕撫摸著手中銀白色的金屬手提箱,就像是在撫摸一件稀世珍寶。
“這具鍊金傀儡應該不是羅莎琳德的完整作品,更像是她隨手造的小玩具,還有很多最佳化空間。作為報答,事後我會親自出手,替你對這臺鍊金傀儡進行一次全方位的強化改造,如何?”
李維眼睛一亮。
這位可是曾經差點引領鍊金術變革的頂級賢者,能得到他親手強化的機會,簡直是千金難買。
這對於李維來說,完全是意外之喜,他沒有任何理由拒絕,立刻點頭答應。
“那就麻煩您了。”
“沒事,如果能把我們救出這個暗無天日的地方,應該是我們感激你才對。”
正事談妥,李維像是突然想起了甚麼,隨口問道:
“對了,大師。我聽說黑礁堡裡藏著大冒險家德雷克的寶藏線索,您在這裡待了這麼多年,有沒有聽說過相關的傳聞?”
“德雷克的寶藏?”
亞德里恩臉上露出一抹驚訝的神色,“這種隱秘的事情,你是怎麼知道的?”
李維剛要開口回答,突然扭頭看向休息室緊閉的大門。
雖然在進來之前,諾亞已經限制了外面幾個鍊金術師的自由,但為了雙重保險,李維還是將自己的電弧鋪設到整個鍊金工坊。
事實證明,他的謹慎是對的。
此時此刻,在他的感知網路中,大量生物電流正在鍊金工坊中悄無聲息的匯聚,將這裡圍得水洩不通。
“看來寶藏的事只能以後再聊了。”
李維站起身,看著屋內眾人。
“這裡的主人已經發現我們這些不請自來的客人。”
聽到這話,諾亞和凱文臉色微變,也跟著迅速起身。
亞德里恩也是見過大風大浪的人,立刻意識到發生了甚麼。
他沒有慌張,只是迅速將手中的金屬手提箱遞還給李維。
“那就拜託你們了,請務必小心。”
李維接過手提箱,對著老人點了點頭:“放心吧,既然我們來了,就一定會兌現諾言,解放黑礁堡。”
雖然李維表現得自信滿滿,但無論是亞德里恩還是珍妮特,心裡其實都沒甚麼底。
這裡畢竟是黑礁堡,是吞潮者巴爾薩澤經營多年的老巢。
即便巴爾薩澤本人不在,那個負責留守的副官莫格,也是一位觸控到超凡門檻的頂級大師,絕不是好對付的角色。
眼前這三個年輕人雖然能潛入進來,但真正面對大軍圍剿時,不知又能發揮出幾分實力?
李維沒有解釋太多,轉身徑直走向大門,諾亞和凱文緊隨其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