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萊因哈特用不急不緩的聲音，說出李維是神聖律庭間諜的那一刻。
整個御書房都陷入寂靜中。
所有人的目光，無論是跪在地上的，還是勉強站著的，全都聚焦到這位軍方元帥的身上。
剛才還因為暴怒而奮力掙扎的二皇子阿爾傑，此刻也停下動作，滿臉愕然望向他。
就連皇帝拜厄斯三世與宰相賈爾斯這樣心思深沉的人物，臉上也流露出壓抑不住的驚訝神情。
這對君臣下意識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同樣的疑惑。
這老傢伙在胡說八道甚麼？
太陽教將李維汙衊為刺殺大主教的兇手這件事，無論是皇帝還是帝國宰相，其實都早已透過各自的渠道，或多或少了解到部分內情。
他們知道這背後牽扯到阿爾瓦的叛變，所以對太陽教急於掩蓋醜聞的行為，並不感到意外。
但是將李維的身份直接上升到“神聖律庭的間諜”，屬實是有些扯淡了。
間諜最重要的就是低調與隱秘，在暗中行事，於無聲處聽驚雷。
可李維呢？
自從他來到帝都之後，幾乎就沒有一天是安生的。
不是在決鬥場上萬眾矚目的幹掉這個，就是在太陽教的聖地裡做掉那個。
行事風格張揚到極致，哪有半點間諜應該有的專業水平？
不過，萊因哈特畢竟是執掌帝國軍方的第一人，擁有著舉足輕重的分量。
他提出來的話，無論聽起來多麼的抽象和不切實際，都不得不讓在場的每一個人都重視。
宰相賈爾斯已經開始飛速思索，這位老對手究竟想要做甚麼。
難道又是想故技重施，藉著攻擊李維來打擊鋼鐵議會嗎？
可在這個節骨眼上還執著於這種派系鬥爭，未免有些太不明智了。
皇帝剛才那番充滿怒火的指責，明面上是斥罵兩人辦事不利，但本實際上，就是在警告他們的派系鬥爭已經太過火，讓他感到厭煩。
皇帝的眉頭緊緊皺起，打量著萊因哈特的老。
“萊因哈特，你有證據嗎？”
“當然有，我的陛下。”
萊因哈特微微抬起頭，迎著皇帝的目光，“在決鬥場事件發生之後，臣就已經下令，將李維的來歷，從頭到尾仔細調查一遍。臣發現，他的來歷神秘得過分，簡直就像是憑空冒出來的一樣……”
聽到這裡，二皇子阿爾傑終於忍不住插嘴。
“元帥，李維的出身並非秘密，他來自一個名叫奧克海文的偏遠山村。”
萊因哈特轉過頭看向二皇子。
“殿下，您真的相信，一個平平無奇的山村，能夠走出一位如此驚才絕豔的天才嗎？無論天分有多麼出眾，都必須經過名師的悉心教導，才能真正成長起來。哪怕是天分如宰相大人這般的人物，年輕時也是在名師的指點下才得以成才。那麼，李維又是接受了誰的教導呢？”
阿爾傑頓時語塞。
這確實是李維身上最令人感到費解的地方，也是一個無法迴避的疑點。
他驚人的劍術和遠超同齡人的強大實力，不可能是憑空誕生的。
但無論議會方面如何深入調查，都查不到他師承何人，彷彿那些強大的技藝都是他與生俱來的一樣。
但這種理由，誰都說服不了。
見到二皇子無話可說，萊因哈特才繼續不疾不徐的說道。
“李維在索倫堡，協助法蘭子爵擊敗索倫伯爵，並且經由法蘭子爵的推薦，才得以順利來到帝都。又憑藉法蘭子爵的關係，成功獲得三皇女殿下的信任與青睞，順理成章成為鋼鐵議會的幫手。隨後，又在皇家決鬥場上大放異彩，協助議會成功奪得鍊金部門的統一歸屬權。這一切看起來，都是那麼的順理成章，環環相扣。”
見到萊因哈特三言兩語間，又將事情引到鋼鐵議會的身上，阿爾傑心中對這個老傢伙的厭惡不禁加深幾分。
不過他現在不方便再次開口反駁，只能將求助的目光投向宰相賈爾斯。
賈爾斯開口詢問：“元帥閣下，您說的這些，跟神聖律庭又有甚麼關係呢？“
沒錯，李維的身上確實存在不少難以解釋的疑點。
但這似乎與遠在萬里之外的神聖律庭八竿子打不著。
“從表面上看，確實沒甚麼關係。”
萊因哈特看似在回答宰相的問題，實際上是在為皇帝陛下解答疑惑。
“因為這些看似孤立的事件之間，缺少兩個關鍵因素。一個是常年在帝國內陸活動的非法組織‘救濟會’。另一個，是一位販賣紅寶石奇物的寶石商人史賓杜。”
“根據臣的調查，救濟會這個組織，曾經接受過來自神聖律庭的秘密資金資助，並且早在多年前，就在帝都設立分會。而那位寶石商人史賓杜，就來自神聖律庭。他千里迢迢，將一大批蘊含著紅冠之王力量的紅寶石奇物運送到帝都，在救濟會的秘密協助下，以神不知鬼不覺運入城內。”
“無論是之後販賣給大皇子殿下，導致決鬥場的風波。還是襲擊臣，並且如宰相大人所說，極有可能是導致沃德豪斯鍊金工廠爆炸的罪魁禍首。這一切的源頭，都來自於這批紅寶石奇物。”
“而它們就是由神聖律庭在背後資助，利用史賓杜和救濟會，用在我國境內發起恐怖襲擊的危險武器。”
話說到這裡，無論是賈爾斯還是阿爾傑，都已經隱約猜到萊因哈特接下來想要說甚麼。
但皇帝還未表態，依舊在傾聽萊因哈特的話。
只要皇帝不開口，他們就不能隨意打斷或是胡攪蠻纏，只能任由萊因哈特繼續說下去。
“殿下肯定會感到疑惑，這跟李維又有甚麼關係呢？”
萊因哈特將目光轉向二皇子，繼續說道，“但無論是殿下還是宰相大人，應該都清楚，李維在從索倫堡前來帝都的途中，曾經協助過一位刺客，刺殺一名帝國子爵。而那位刺客，正是救濟會的成員。之後，那位寶石商人史賓杜將紅寶石奇物販賣給大皇子，又剛好被李維在決鬥場上當眾揭穿，導致大皇子殿下與軍方顏面盡失，也進一步激化軍方和議會之間的矛盾。”
已經重新跪在地上的哈瑞斯猛地抬起頭，佈滿血汙的臉上，雙眼爆發出一種近乎狂喜的光芒。
沒錯，就是這樣！這一切從頭到尾就是一個針對我的陰謀！
終於有人為我發聲了！
阿爾傑忍不住再次看向宰相，但宰相依舊保持著沉默，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是眼神變得愈發深邃。
萊因哈特沒有理會眾人的反應，繼續對著皇帝解答起來。
“以上這些，或許都可以稱之為巧合，但就在今早，在軍方全力追捕寶石商人的時候，本該被太陽教通緝的李維，卻已經和救濟會的兩名成員會合，並且在分會的據點中，從防衛軍的包圍下救走了那位寶石商人，當中殺害阿諾德軍團長。至此，我們不得不懷疑，李維從一開始，就是神聖律庭間諜網中的一員。”
這番話說完，無論是二皇子還是宰相，都無法反駁。
救濟會曾被神聖律庭資助，以及寶石商人史賓杜來自神聖律庭，這兩件事在場的幾位大人物其實都心知肚明。
而李維，竟然與與他們有過如此之多的接觸，甚至是直接的協助。
這簡直就是把“我有問題”四個大字，明晃晃刻在自己的腦門上。
這一下，就連一向十分欣賞李維的二皇子，也失去為他辯解的立場和勇氣。
萊因哈特看著眾人或震驚或沉默的表情，繼續補刀。
“在沃德豪斯鍊金工廠的爆炸事故中，據說現場有人看到李維也在那裡出沒，如果李維就是神聖律庭的間諜，那麼三皇女殿下的遇害，或許也與他有關。”
見到萊因哈特將矛頭指向自己的至今生死不明的妹妹，阿爾傑終於無法再保持沉默。
“我詢問過現場的倖存人員，”
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顯得有些高昂，“李維出現在那裡，是為了救我的妹妹……”
“救到了嗎？”
萊因哈特轉過頭看著二皇子，反問道。
“三皇女殿下，現在又在哪裡呢？”
阿爾傑緊咬著牙，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很想大聲反駁，如果李維真的想要對自己的妹妹不利，那麼他居住在妹妹家裡的時候，有太多的機會可以下手，何必等到今天。
可現在說這些已經沒有任何意義。
比起這些蒼白的解釋，李維身上的疑點實在是太多。
萊因哈特已經把所有的話都說完了，御書房再次陷入到沉寂中。
皇帝沉默許久，久到跪在地上的內務大臣感覺自己的膝蓋骨快要裂開。
“萊因哈特”
皇帝終於重新開口：“你準備怎麼解決？”
萊因哈特早就已經備好了腹稿，沒有經過多餘的思考，直接回答。
“陛下，目前最緊要的，還是將城內所有潛藏的間諜連根拔起，並將首要嫌犯李維捉拿歸案。不過，鑑於目前的混亂局勢，臣提議，將帝國巡察隊的指揮權，暫時交由軍方統一管理，如此才能齊心協力，儘快將事態控制住。”
阿爾傑心中猛地一緊，一股寒意從背脊升起。
帝國巡察隊是鋼鐵議會唯一能夠直接掌握的武裝力量，也是與軍方爭鬥的強力依仗。
如果巡察隊的指揮權被交由軍方管理，哪怕只是暫時的，也意味著鋼鐵議會將落入絕對的劣勢。
阿爾傑心裡很清楚，萊因哈特這番話看似只是針對李維一個人，可李維要是被以“神聖律庭間諜”的身份捉拿歸案。
那麼與李維關係密切的鋼鐵議會，必定會遭到波及和清算。
面對萊因哈特圖窮匕見的請求，皇帝沒有立刻做出決定，而是將目光轉向另一位重臣。
“宰相，你的意見呢？”
阿爾傑也立刻將緊張的目光投過去，希望這位鋼鐵議會的領袖，能夠站出來堅決反對。
然而，賈爾斯在沉默片刻後，卻緩緩躬下身，平靜道：“臣沒有意見。可以將帝國巡察隊暫時交由軍方指揮，直到事態平息為止。”
阿爾傑愣在原地。
他完全不明白，一向寸步不讓的宰相，為何會如此輕易就同意這屈辱的要求。
跪在地上的大皇子哈瑞斯，幾乎要壓不住自己瘋狂上揚的嘴角。
他低下頭，用頭髮遮掩住自己眼中難以抑制的狂喜。
接連失去沃德豪斯鍊金工廠和帝國巡察隊的鋼鐵議會，接下來還怎麼跟自己鬥？
原以為今天自己要遭重，起碼也得大出血。
沒想到反轉來得如此之快。
結果反倒是鋼鐵議會遭受前所未有的重大打擊。
這一刻，哈瑞斯甚至忍不住要在心底由衷感激一下那個叫李維的少年。
如果不是他間諜的身份被揭穿，萊因哈特又怎麼能找到如此完美的突破口，將二皇子和帝國宰相打得毫無招架之力。
見到宰相已經同意，皇帝也就不再廢話。
他從黃金寶座上站起身，宣佈將帝國巡察隊的指揮權即刻移交給軍方。
由萊因哈特元帥全權負責抓捕神聖律庭間諜的一切行動。
其中，李維是首要的抓捕目標。
……
哈秋！
李維突然打了個噴嚏，他下意識吸了吸鼻子，心想是誰在背後蛐蛐我。
“你身體不舒服嗎？”伊芙琳的聲音從懷中傳來，帶著一絲關切。
“那倒沒有。”
李維低頭看著依舊掛在自己身上的三皇女，“你打算甚麼時候從我身上下來？”
伊芙琳的情緒已經完全恢復平靜，臉上絲毫看不出剛才偷偷哭過的痕跡。
但她依舊像一隻樹袋熊，雙手緊緊環著李維的脖頸，就這麼掛在他身上，絲毫沒有下來的意思。
聽到李維的話，伊芙琳將臉頰貼他年輕卻堅實的胸膛，輕輕蹭蹭。
然後才發出一聲帶著濃濃疲憊的嘆息：“我現在身心俱疲，你就不能讓我多依靠一會兒嗎？”
李維其實已經察覺到，伊芙琳這番姿態，明顯是在趁機吃自己的豆腐。
不過，看在她多年心血一朝被毀的份上，李維也只能順從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