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健敏剛一開口,長桌兩邊那些叔父立馬跟打了雞血似的,齊刷刷接話茬。
噓寒問暖的、拍胸脯表忠心的、義憤填膺罵刺客沒天良的……
要不是前腳才親眼看見他們怎麼把崔健敏架在火上烤——那眼神那語氣,活像在給前任坐館燒紙送終——刑天差點真信了這群老狐狸是來開表彰大會的。
“瞅見沒?”他偏頭朝旁邊嚼著薄荷味口香糖的飛機揚了揚下巴,“甚麼叫川劇變臉?教科書級別。”
“大佬,我學不來啊。”飛機攤手,腮幫子一鼓一癟,“我這臉天生掛‘生人勿近’四個字,硬掰成笑臉,怕當場裂開。”
“食腦啊衰仔!”刑天用指節狠狠敲了下自己太陽穴,恨得牙癢,“腦子不是擺設!”
“食乜腦咯~有猛獁哥你在,你指東我砍東,你指西我劈西,動腦的事兒?免談。”飛機咧嘴一笑,順手把泡泡吹了個橢圓,“不如喊阿布來,他腦漿濃度高。”
阿布卻懶得多吭聲,雙臂環在胸前,下巴朝香堂正中那張烏木長桌微微一揚:“我嘛……純觀眾,不領盒飯。喏,大戲——馬上開場。”
香堂夠大,二三十號人往裡一杵,嗡嗡聲就跟開了鍋。
他們幾個站角落扯淡,嗓門不算壓著,但也沒刻意嚷嚷。
沒人搭理。
為啥?
全廳視線早釘死在薛霆和崔健敏身上了。
眼瞅著崔健敏連任板上釘釘,結果半路殺出個毫髮無損的薛霆——還是唯一合法競選人。
空氣當場凝固三秒。
除了薛霆自帶的那撥人,其餘叔父臉都綠了半截。
跟崔健敏合作四屆,快二十年,規矩熟、賬目清、分紅穩,每年躺著數錢都數到手抽筋。
換薛霆上臺?
誰知道他會不會掀桌子重訂章程?會不會砍掉某些“灰色補貼”?會不會把舊人脈一腳踹進溝裡?
誰都不想賭。
可按字頭鐵律——候選人活著到場,投票就必須走完流程。
不投?等於當眾打臉祖訓。
硬投?等於親手把刀遞到薛霆手上。
於是全場靜音,茶杯蓋都不敢碰一下。
寒暄糊弄完,該動真格了。
薛霆往前半步,目光掃過長桌一圈,沒廢話,直盯崔健敏:“阿公,時辰到了。開始投票吧。”
“子健雖沒來,但我人在,流程不能廢。各位,沒意見吧?”
“我反對!”
“我有異議!”
耀文和愛蓮幾乎同時開口。
一個支援,一個炸雷。
全場唰地扭頭——尤其盯著愛蓮。
耀文挺薛霆,合情合理;可她一個資歷比崔健敏還老的“字頭定海神針”,突然跳出來攔路,那就不只是表態,是亮刀了。
薛霆嘴角微揚,語氣軟得像泡了蜜:“愛蓮姐,您是字頭元老,我一直當您是長輩。我就納悶了——您這反對,到底反在哪兒?”
那副無辜樣兒,氣得愛蓮指甲掐進掌心。
要不是顧及場合,她真想啐他一臉:“裝甚麼失憶?演給誰看!”
出口時卻繃著聲線,冷而利:“昨晚同一時間,子健跟你一起‘中彈身亡’的訊息滿天飛。今天子健涼透了,你卻活蹦亂跳站這兒——我不信。”
“我懷疑整件事,是你自編自導。”
“子健的死,你脫不了干係。”
話音落,她轉身,目光如釘,扎向崔健敏與所有叔父:“阿公,各位叔父,我正式提議——本次坐館選舉,即刻暫停。”
“案子沒查清之前,誰也別想坐上那把椅子。”
啪、啪、啪。
阿祥慢悠悠鼓起掌,指尖敲得清脆:“哎喲~這正義感,濃得能醃鹹菜。”
“進門前三分鐘,你們勸阿公連任,勸得那叫一個情真意切——咋沒說先查查子健‘怎麼死的’?”
“輪到阿霆,倒急吼吼要停權、查案、翻底褲?”
“呵……笑死個人。”
“放肆!!!”
崔健敏右下手那位叔父“騰”地拍桌而起,青筋暴起:“你是在質疑敏哥?!”
“哎喲,我哪敢啊?就是隨口一問罷了——愛蓮姐怎麼這麼篤定,子健的死跟阿霆脫不了干係?”阿祥站得筆直,連眼皮都沒抬一下,更別提彎腰拱手了。
早把崔健敏那幫老叔父當年乾的腌臢事扒了個底朝天,甚麼江湖道義、輩分規矩,在他眼裡早成糊牆的廢紙了。
……
“你算哪根蔥?也配來過問我?”愛蓮冷笑一聲,明知道阿祥是誰,偏要當著全堂人的面,把他往薛霆“小弟”的位置上釘。
遠處靠柱子嗑瓜子的刑天瞥見這幕,指尖一頓,慢悠悠點了下頭。
嘖,這女人真不是蓋的。
刀還沒出鞘呢,話已經先捅進人心裡去了。
表面是甩臉子看不起阿祥,實則暗戳戳往人家兄弟倆中間插楔子——
你混字頭比他早,扎職也比他久,結果人家坐長桌,你站背後;他跟人嗆聲,你剛開口就被一句“輪不到你”噎回來。
這口氣,換誰咽得下去?
嫉妒這玩意兒,從來不用點火,風一吹就燎原。
輕則心生隔閡,重則反目成仇。
“難怪老祖宗說‘唯女子與小人難養’……這種段位的女人,誰娶誰折壽!”飛機看得後頸發涼,差點把嘴裡的薄荷糖咬碎。
幸好自己腦子空、心眼實,壓根沒機會撞上這種“人形穿心箭”。
阿布斜他一眼,笑嘻嘻補刀:“放心,人家真瞧不上你。”
“呵,”飛機“啪”地彈掉糖紙,翻著白眼懟回去,“你倒挺有自信,她咋不衝你拋媚眼呢?”
……
長桌那邊,茶香還沒散盡,阿霆已一步跨前。
“愛蓮姐,你要真講資格——”他指尖在桌面輕輕一叩,“阿祥坐這兒,可比你硬氣多了。”
“當年你在旺角被幾個爛仔圍堵,是我大佬文哥拎著鐵鏈衝進去把你拽出來的。”
“後來文哥為救兄弟被人砍死在油麻地街口,心灰意冷退了江湖,你轉頭就嫌他‘沒前途’,扭身撲進火爆明懷裡——他還是文哥的老表。”
“這叫甚麼?”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你們罵男人是陳世美,那你自己,算不算女版陳世美?”
話音落地,他指節又敲了兩下桌子,聲音不高,卻像錘子砸在每個人耳膜上:
“都說出來混,情義是命根子。男人背信棄義,逐出社團,萬人唾罵。”
“那女人呢?”
“你甩了救命恩人,勾搭他親表哥上位——就這德行,也配坐在這張香堂長桌上?”
滿堂死寂。
當年耀文、愛蓮、火爆明那檔子破事,誰不知道?只是大家心照不宣,裝作煙消雲散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