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節早糊了,但那種命懸一線的寒意,還記得。
託尼低頭瞄了眼錶盤:“人,估計已經挑好了。就在這兩小時。”
刑天眯起眼,指節在紅木桌面輕輕叩了三下。
嗒、嗒、嗒。
像倒計時。
半晌,他忽然一笑,把菸蒂按滅在缸裡:“行啊,人家把機會端著金盤子送上門,咱不收,顯得多不給面子。”
說完,他坐直身子,拍了拍褲子上的灰:“託尼,調幾個信得過的兄弟,不遠不近跟著阿霆。關鍵時刻——伸手拉一把。”
頓了頓,他嗓音沉下去,帶點金屬刮擦般的冷勁:
“恆記想亂?那就亂透。”
“東星一統港島的第一刀——就剁在油麻地、旺角、尖沙咀!”
他目光掃過牆上那張泛黃港島地圖,指尖重重戳在恆記三塊地盤上。
正愁沒由頭開刀呢,他們倒自己把刀柄遞過來了。
“明白!”
託尼喉結一滾,應得乾脆利落。
“猛獁哥放心,這次我親自盯,一個眼神都不會漏!”
他視線也釘在地圖上,嘴角往上扯,笑得又狠又靜,像刀出鞘前最後一寸寒光。
東星的刀,今晚開始見血。
……
午夜將至。
旺角亞皆老街,花園餐廳斜對面,一家老字號粵菜館門口。
阿霆和阿棟一左一右,攙著個頭發花白的老叔父走出來。
老頭不到一米七,圓肚腩頂得襯衫釦子繃緊,鼻樑上架副金絲眼鏡,滿臉紅光,嘴角咧到耳根——剛灌了三杯花雕,美得很。
“大佬!”
“老大好!”
守門的幾個小弟立馬迎上來喊人。
阿霆頷首示意,轉頭對身後穿黑T恤的年輕仔吩咐:“阿杰,送天叔回家。”
“收到,大佬!”
阿杰箭步上前,拉開銀色賓士後座車門,手穩穩搭在門框上,擋著天叔的額頭:“天叔,慢點,當心磕著。”
天叔樂呵呵鑽進車裡,阿杰一貓腰坐進副駕。
引擎低吼,銀影滑入夜色。
阿霆和阿棟站在街沿,微微躬身,朝車窗裡擺手:
“天叔慢走!”
“天叔拜拜!”
車尾燈一眨眼就吞進黑夜裡,阿棟順手從風衣兜裡摸出一盒萬寶路。
先抖一支遞給阿霆,再畢恭畢敬打燃火機,雙手捧著湊過去——那姿態,活像給大佬點香。
阿霆沒推辭。
叼上煙,嘬兩口,青白煙霧還沒散開,就朝後頭幾個矮墩墩的小弟揮了揮手:“回吧,不用跟了。我家就在前面拐個彎。”
“得嘞,大佬!”
“大佬慢走!”
“拜拜啊大佬!”
幾個二十出頭的毛頭小子齊刷刷點頭哈腰,轉身撒腿往彌敦道方向蹽。
阿霆和阿棟卻反著走——拐過街角,一頭扎進通菜街,再順著人流往下淌,直奔女人街。
二十分鐘腳程,兄弟倆搭著肩,煙叼嘴邊,步子懶散,本想著吹吹夜風、壓壓酒氣。
結果剛到路口,眼角一瞥凸面鏡——
斜對面馬路牙子上,七八條黑影拎著西瓜刀瘋了一樣衝過來!
刀光在路燈底下晃得人眼疼,臉都繃成鐵塊,殺氣隔著半條街都能舔到脖子!
兩人脊背瞬間發涼!
幾乎是本能,阿霆猛地往前一撲,阿棟側身擰腰——
“唰!”
第一刀擦著阿霆後頸劈空,刀風颳得汗毛倒豎!
想跑?晚了。
後路被堵死,前頭是空曠街道,硬扛?赤手空拳對七八把刀?
阿棟甩掉風衣擰成棍,阿霆抄起路邊塑膠凳就砸,可架不住對方人多手狠。
十來個呼吸的工夫——
阿棟後背“噗”地一聲悶響,刀刃撕開布料扎進肉裡;
阿霆左肩也捱了一記,血線飆出來,染紅半邊襯衫。
“進巷子!”阿棟一把搡開阿霆,嗓音壓得又低又急,“空地耗不過他們,窄道才好翻盤!”
這話不是瞎喊。
換成別人,早被按在地上剁成肉醬了。
偏偏是阿棟——紅棍堆裡滾出來的老江湖,刀尖上練出來的直覺,危機關頭腦子比手腳還快。
兩人跌跌撞撞鑽進通菜街邊上一條無名暗巷。
巷子窄得像被人掐著脖子擠出來的,頭頂連盞燈都沒有,黢黑一片,倆人並排走還得錯著肩。
一邊喘一邊拖,互相架著胳膊往前蹭。
疼是一半,累是另一半。
剛灌了三杯XO,啃完半隻燒鵝,轉頭就玩命狂奔——能撐到現在,骨頭縫裡都是狠勁兒。
可再狠……也是強弩之末。
血越流越多,腳步越來越沉,巷子再黑,也擋不住身後越來越近的腳步聲、刀鞘磕牆的“咔咔”聲、還有粗重的喘息。
阿霆剛踉蹌兩步,後頸寒毛乍起——
“嗤啦!”
左肩又中一刀,整個人往前栽,喉嚨裡“呃”地一聲悶哼。
要不是阿棟橫跨一步拽住他手腕往上提,這會兒已經跪在地上等補刀了。
可救了阿霆,阿棟自己卻漏了破綻。
巷子窄,敵人擠不上來,可正因擠不上來,才更拼命往前拱。
他剛踹翻一個,旁邊那人竟不躲,硬吃一腳,順勢死死箍住他右腿!
下一秒——
另一把西瓜刀高高揚起,反手攥緊,照著他大腿根就是狠狠一捅!
“噗——!”
刀尖穿肉而過,血噴在潮溼的磚牆上,像潑了一把紅漆。
“啊——!!!”
阿棟整張臉驟然扭曲,膝蓋一軟差點跪倒,嘶吼聲在窄巷裡撞出迴音,震得耳膜嗡嗡作響。
萬幸巷子太窄,後面的人全被卡在入口,刀再長,也遞不到他身上第二下。
不然阿棟當場就得交代!
“阿棟——!”
阿霆猛地回頭,瞳孔一縮。
那幾把明晃晃的西瓜刀,離阿棟後頸就差半寸!
他腦子都沒過電,抄起牆角一塊翹邊腐木,“哐”一聲砸過去!
木板帶風,劈頭蓋臉砸在打仔腦門上,三人直接被掀翻,滾作一團,刀都甩飛了兩把。
阿霆一把攥住阿棟胳膊,拖著他瘸著腿往巷子更黑處蹽!
拐進一條岔道,倆人喘著粗氣,順手把堆在路口的紙箱、破鐵架、爛菜筐全踹翻——嘩啦!堵得嚴嚴實實,活像一堵臨時砌的垃圾長城。
又奔出十幾步,前頭巷道卻突然一闊——豁然開朗,連路燈都亮了。
兩人齊齊剎住腳,汗珠子順著下巴往下砸。
對視一眼,心直接沉到褲襠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