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無刑天出手,單靠倪家,根本夠不著遠在東南亞的阿普;頂多花重金僱跨境殺手,可那種買賣,價碼高得嚇人,風險更是壓得人喘不過氣。
如今刑天不僅把人拎到眼前,還不收分文,更把處置權完完整整交到他手上……
哪怕心知這是刑天有意籠絡人心,倪永孝仍由衷領情。
“謝甚麼?”
刑天笑著擺擺手:“既跟著我,就是自家人。自家兄弟被人蹬鼻子上臉,我不出手,誰出?”
“真要謝我?改天陪我喝兩盅,喝趴為止!”
“一言為定,不醉不歸!”
倪永孝爽快應下,隨即起身,朝楚白伸出手:“時候不早,猛獁哥,我先告辭!”
“我送你。”楚白握上他的手。
“不用不用,留步留步!”倪永孝趕緊推辭。
刑天見狀也不再勸,只靜靜目送他走出辦公室,直到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才折身回到辦公桌前,繼續處理擱置已久的事務。
……
轉眼數日過去。
初春剛過,香江的暑氣便一天比一天濃烈起來。
佐敦街頭,短袖配薄夾克的年輕人三三兩兩晃盪著,街邊賣冰粉、楊枝甘露的小鋪子前,排起了長隊,冷氣混著甜香直往外冒。
天光漸暗,地鐵口一湧而出的上班族像潮水般漫上女人街,人聲、車聲、吆喝聲頓時稠了起來。
人群裡,一個頭發挑染成蜜橘色、斜劉海垂在額角的高個青年,單手拎著份報紙,沿著騎樓下的磚道慢步走著,紙頁被晚風掀得嘩啦作響。
他先掃了眼財經版,密密麻麻全是K線圖和術語,索然無味;隨手往後一翻,又掠過娛樂八卦和天氣預報,紙張沙沙地滑過指節。
翻到第四版左下角,一則內地簡訊縮在豆腐塊大小的角落裡:
“深城海關日前截獲一名企圖攜數公斤海洛因入境的嫌犯。經核實,該人系金三角某地方武裝實際控制人。其親自押運如此大宗毒品闖關,動機成謎,案件仍在深挖中。”
青年眉峰一跳,唇角扯出半聲冷笑:“蠢過豬——賣白粉走海關?不如一頭扎進維港餵魚。”
整張紙再沒半點值得多看的料,他手腕一抖,報紙捲成筒,步子也快了幾分,朝街角那家亮著霓虹燈牌的冷飲店走去。
快到店門口時,他揚起手裡那捲報紙,朝玻璃門內晃了晃:“老闆,一杯西瓜汁!”
話音剛落,側邊小窗那兒猛地炸開一聲清亮喝問:“你們想幹嘛?!”
聲音像根針,一下刺穿了店內外的嘈雜。
此時,穿紅夾克、方臉微胖的老闆正咧嘴朝黑衣青年笑:“霆哥,今兒這麼早來啦?”那語氣三分熟絡、七分恭敬。
青年剛摸進褲兜找硬幣,右邊冰櫃旁就撞出一陣推搡聲。
他偏頭一瞧——兩個戴耳釘的流裡流氣青年正把一個穿淺粉露肩裙的女孩圍在牆角。黃毛歪著脖子笑,蛤蟆鏡反著光;飛機頭叼著棒棒糖,手指還故意往她胳膊邊蹭。
“靚女,急啥?你講你冇零錢,我幫你墊咯!”黃毛一邊說,一邊肩膀往前頂,笑得黏糊糊的。
女孩往後一退,掌心抵住他胸口,聲音發緊:“別碰我!”
“哎喲——這就見外啦?”飛機頭舔舔牙,墨鏡後的眼睛上下打量,“我哋請你吃根雪糕,又不收你利息,至於板起臉咩?”
明擺著是盯上人家落單、生得標緻,專挑軟柿子捏。
店裡老闆搓著手,店員低頭擦杯子,誰都沒動——這倆矮騾子常來鬧事,街坊都曉得他們背後有阿飛撐腰,小店經不起折騰。
眼看黃毛的手又要伸過去,黑衣青年忽然抬腿上前,下頜微揚,眼神冷得像結了霜。
他一把攥住黃毛手腕往外一搡,力道乾脆利落,那人踉蹌撞上冰櫃,叮噹亂響。
“滾。”
就一個字,低而沉,像石頭砸進井裡。
兩人抬頭看清是誰,嬉皮笑臉瞬間凍住,脊背一僵,連聲賠笑:“啊?霆哥!”
“對不起對不起!”
“我們走!馬上走!”
話沒說完,已轉身溜進巷子,鞋底颳著地面,跑得比狗還快。
青年這才鬆開指節,轉頭看向那女孩。
她正捏著一張嶄新千元鈔票,指尖泛白,神情有些窘迫。他一眼就懂了,伸手探進褲袋掏零錢,朝老闆揚聲道:“老闆,她這杯,算我賬上。”
留著山羊鬍的中年老闆眨眨眼,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一掃,嘴角翹得意味深長:“霆哥,這位小姐……是你朋友?”
青年頓了頓,點頭:“是。”
硬幣剛摸出來,老闆卻連連擺手:“使不得使不得!既然是霆哥的朋友,這杯我請!”
“哪有這個道理,我又不是付不起。”
正推讓間,那女孩忽地抬手,“啪”一聲將千元大鈔拍在臺面上,冰涼脆響。她左手拎著剛買的西瓜汁,抬眸直視兩人,聲音平得沒有一絲波瀾:
“不用了,我不欠人情。”
話音剛落,女子旋即轉身離去,步子利落得像刀切豆腐,半點不帶遲疑。店門口的老闆和青年面面相覷,空氣彷彿凝住了,連風扇轉聲都顯得刺耳。
好在新客人推門進來,老闆朝霆哥點頭打了聲招呼,立馬迎上前去張羅,總算把這股僵勁兒給衝散了。
冷飲店這點小波折,壓根沒攪動黑衣青年的心緒。
女人嘛,尤其年輕貌美的,對陌生男人靠近本能地繃著弦——更別說那兩個剛被他三言兩語嚇退的混混,前腳還在她跟前晃盪。
在她眼裡,八成早把他划進那夥人堆裡去了,以為剛才那出是串通好了的把戲。
臨走時她還倏地回頭一瞥,眼神戒備得像防賊,生怕他尾隨而至。
誤會,板上釘釘。
但本就是擦肩而過的路人,哪來那麼多解釋的必要?
不過話說回來,這誤會也未必全然離譜——那兩個混混,確實跟他是一條線上的螞蚱,同屬本地江湖字頭“恆社”。
他們正是阿霆手下某間場子裡看場的小弟,所以一見他露面,連屁都不敢放一個,拔腿就溜。
青年名叫阿霆,本姓薛,江湖人稱“高材霆”。
港大金融系畢業的高材生,沒像同窗那樣扎進寫字樓吹空調、打領帶,反倒一頭扎進了恆社的江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