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臉上那點平靜,甚至隱隱透出的暖意,在他眼中全是嘲諷——像極了父親倒下那天,血還沒涼透,仇人卻已在暗處冷笑。
恨意翻湧,燒盡最後一絲猶豫。
“韓琛!”倪永孝聲音低啞如砂紙刮過鐵皮,槍口穩穩抵住韓琛太陽穴,“最後問你一句:後悔嗎?”
他不想看那張含笑的臉,更不願承認自己竟被這點溫情刺得手心發燙。
韓琛只輕輕揚了揚嘴角。
砰!砰!
兩聲脆響,乾脆利落。
韓琛倒下時還在笑,Mary的手仍攥著他指尖。
倪永孝沒笑,也沒喘粗氣,更沒仰天長嘯。他臉上木然,可心裡像潑進了一桶滾油,燙得通體舒泰。
韓琛死不死得痛快,他不在乎。他只要結果——血債,血償。
這幾個月,他調人、砸錢、拉東星入局,把整個倪家都押進去,就為今天這一槍、兩命、一場清算。
成了。
“爸,仇報了。”他低聲呢喃,隨手將手槍朝旁邊一拋,“接住。”
小弟嚇得一個激靈,慌忙伸手抄住,生怕走火,手忙腳亂擰上保險栓。
倪永孝垂著眼,從褲兜摸出手機,拇指飛快按下一串號碼,撥了出去。
嘟……嘟……嘟……
刑天辦公室裡,電話突兀響起。
他正端杯吹茶,聞聲抬手接起,貼耳問:“喂,哪位?”
“猛獁哥,是我。”倪永孝的聲音沉而穩,“韓琛和Mary,解決了。我爸倪坤的仇,今天清乾淨了。”
“這話本不該講,但還是道一聲:恭喜。”刑天語氣平和,略帶一絲讚許。
倪永孝頓了頓,接著說:“全靠猛獁哥撐腰。沒有東星這根頂樑柱,我救不出姐姐,鬥不過韓琛這條老狐狸,更別提今天親手送他們上路。”
字字發自肺腑。
事實,也的確如此。若無東星助力,他連第一步都邁不出去。
韓琛當年只憑扣住倪永孝的姐姐,就將整個倪家攥在掌心隨意拿捏。以倪永孝當時的勢力與手段,根本不可能遠赴鷹國,硬闖虎穴把人搶回來。
若無東星出手,別說復仇雪恥,倪永孝此刻怕還跪在仇人面前,強嚥下屈辱,聽命於人。
真要和韓琛拼個魚死網破?無論哪邊贏,都是兩敗俱傷——這絕非倪永孝想要的結果。
就算咬牙挺過前面那些關卡,單靠倪家自己的耳目追查韓琛行蹤,也註定撲空。等訊息傳到,人家早飛出香江,從此杳如黃鶴,再難追蹤。
當初韓琛就藏在倪家眼皮底下,卻愣是沒被揪出來——足見此人藏匿之能、反偵之術,早已甩開倪家眼線幾條街。
“從今往後,我倪永孝,連同整個倪家,唯猛獁哥馬首是瞻,為東星赴湯蹈火,絕無二心。”倪永孝握著電話,目光沉定,語氣懇切,一字一句說給刑天聽。
“猛獁哥對倪家恩重如山,更別說如今我已正式入了東星門牆。這份情,這條命,今後就是猛獁哥的。”
“好。”刑天那邊輕應一聲,嘴角微揚。有系統實時判定,倪永孝這話是真是假、心誠幾分,他心裡清清楚楚,半點不需提防。
“倪家在香江根基紮實,人脈廣、路子寬,日後東星必有用得上的地方。你且穩住,不必急於一時。”
“倪永孝,眼下立功固然要緊,但還有一樁事,比立功更急、更重——你先去辦妥它,我這邊就不多擾了。”
“謝猛獁哥!”倪永孝立刻抱拳,聲音透著敬重與感激。
確實,韓琛一倒,他第一件該辦的大事,便是回宅邸,為父親倪坤設靈舉喪。
“你們兩個,去把那輛運棺材的車開過來。”結束通話電話,倪永孝轉身朝身旁兩名手下吩咐,聲音低而有力。
“車一到,把地上這兩具屍身仔細裹好抬上車——我要親自送回別墅,停靈守夜。”
“明白,老闆!”兩人利落應聲。幹他們這行的,甚麼場面沒見過?裝殮屍體不過尋常差事,話音未落,已快步出門發動車輛。
倪永孝則重新撥通電話,接通的是別墅裡的三叔。
此刻的三叔,堪稱整棟宅子裡最坐立不安的人。
平日裡,他最愛泡一壺普洱,翻翻舊報,悠哉度日。可今天,他像被架在火上烤:一會兒在客廳來回踱步,一會兒癱進藤椅又猛地彈起;剛抿一口熱茶,手一抖全灑在褲腿上;轉身衝進廚房灌涼水,又折返陽臺望天,腳不沾地地轉圈,連呼吸都亂了節奏。
“嘖……少爺怎麼還不露面?再沒動靜,總該來句準信兒啊……”他喃喃自語,手指無意識掐進掌心,“少爺,你可千萬不能出岔子……”
三叔盼著報仇,盼得眼睛發紅;可比起血債血償,他更怕倪永孝少一根頭髮。
此時他甚至懊悔起來——早知如此,當初就該死死跟去,哪怕捱罵捱打,也要護在少爺身邊。
時間越拖,訊息越靜,三叔心裡就越懸——咚咚直跳,像揣了只受驚的雀。每過一秒,都像在油鍋裡煎著。
刀槍不長眼。縱然帶了幾個老辣殺手,可若遭伏擊、遇冷槍、中迷藥……誰敢打包票萬無一失?
念頭一起,三叔額角沁出細汗,喉結上下滾動,手心全是溼的。
“嘟嘟嘟——”
電話驟響。
三叔整個人像彈簧般彈射而出,一步跨過茶几,一把抄起聽筒貼到耳邊,聲音發緊:“喂?少爺?!”
“三叔,是我。讓你擔心了。”聽筒裡,倪永孝的聲音沉穩清晰。
“沒事就好……沒事就好……”三叔長舒一口氣,肩膀垮下來,彷彿卸掉千斤重擔。
“三叔,事情辦成了。韓琛,還有Mary,我親手了結的。”倪永孝說著,嘴角終於鬆開一道久違的弧度。
三叔怔住,隨即眼眶一熱,咧開嘴,笑得眼角皺紋都擠到了一起:“好!太好了!老爺泉下有知,也能閉眼了!”
“對了,三叔。”倪永孝語氣沉靜,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勁兒,“這邊的事還沒收尾——韓琛和Mary的遺體,我已經讓人妥帖收斂好了,正往別墅運。”
“您那邊也準備一下,我打算明早把兩人送進墓園,當著爸的面,做個交代。”
“好,少爺,我這就去辦。”三叔聽罷,沒半句遲疑,也沒一句勸阻,應得乾脆利落。
又叮囑倪永孝早些歇息,三叔轉身便忙活起來,手腳麻利,一絲不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