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出來了!快看!”老貓胳膊一抬,梅曉鷗順勢望去——
一個穿米白風衣的男人拎著硬殼行李箱走出廊橋。金絲眼鏡後的眼神沉靜,下頜線繃得微緊,相貌平平無奇,可週身氣場卻像隔著一層看不見的玻璃:旁人拖著箱子步履匆匆,他卻走得不疾不徐;旅客臉上堆著劫後餘生的笑,他眉宇間卻攏著一股壓得住全場的靜氣。
梅曉鷗的目光一撞上他,心口便輕輕一跳。不是為那副皮相,也不是被那股氣場勾住——而是莫名熟稔,像舊書頁翻到某一頁,紙角早已捲起,字跡卻未褪色。“這凱文……我見過。”念頭一閃而過,“不止一次。”
她向來把所有進過賭場的人記作“客戶”,卻從不記名、不記姓。記名字容易動心,動心便亂分寸;生意場上摻了情意與脾氣,十有八九栽跟頭。今日的梅曉鷗,正是靠這份冷硬才活到了現在。
“肯定在賭檔碰過面。”她心底默唸,思緒倏地拽回今早——還沒開工前,她在賭場閒踱,路過一張百家樂臺,抬眼就見個穿深灰西裝的中年男人坐鎮主位,側臉輪廓、眉骨弧度,和眼前這位段總,分毫不差。
而且梅曉鷗還跟他搭過幾句,那人手風簡直神乎其技——賭桌上一擲千金,專挑賠率最懸、中獎最難的數字下重注。圍在他身邊的人紛紛勸阻:“段總,這把真別押了!”他卻只淡淡一笑:“來前我翻過志書,濠江四百年無兵燹、無饑饉、無疫癘,是塊真正的旺地。”
篤信運氣的人,在這賭場裡比比皆是,可十有八九,都是輸得褲衩都不剩。梅曉鷗萬萬沒料到,眼前這位段凱文,竟真能把最小機率的冷門號押中!更出人意料的是,他中了之後,順手就甩給梅曉鷗幾枚籌碼,大方得不帶半點猶豫。
她原以為,這段交集也就止步於此——兌了籌碼換錢走人,連對方名字都沒往心裡記。在她看來,再遇見,頂多是偶然撞見個玩票的客人罷了。誰承想,這人,偏偏就是今天她必須親自迎候的大主顧。
“段總!”段凱文剛走近,老貓立刻揚起笑臉,眉梢眼角都舒展開了,活像一朵綻開的花;梅曉鷗也迅速調好表情,端出標準的職業微笑。老貓順勢側身引薦:“這就是凱文。”
“段總辛苦了。”梅曉鷗一時被拉回現實,脫口而出,腦子還有點跟不上節奏。“這是梅小姐?”段凱文略一抬眼。老貓忙不迭點頭,段凱文隨即笑意浮上唇角,朝她頷首致意:“梅小姐好。”
老貓忽又補了一句:“在這濠江,‘梅’字忌諱多,喊曉鷗就行。”話音未落,梅曉鷗已連連點頭——一個稱呼的事兒,若能叫客人順心,何須多費思量?
“鷗小姐,讓您久候了。”段凱文姿態謙和,坦然承認自己遲到了許久,朝二人微微欠身致歉。“老闆,我帶您逛逛咱們的娛樂城。”梅曉鷗順勢接過話頭,抬手做了個請的手勢,腳步輕快地走在前頭。
車早已備好。一路上,梅曉鷗與段凱文並排坐在後座閒聊。不愧是掌舵多年的人物,他談吐從容,見識廣博,不管梅曉鷗丟擲甚麼話題,他都能接得住、聊得深,氣氛輕鬆又熨帖。起初她因心緒微瀾略顯拘謹,但職業本能很快壓過了那點遲疑,言談舉止恢復利落自然。
踏入百樂門賭場的豪華廳,滿目盡是流光溢彩:水晶燈如星瀑垂落,大理石地面映著人影,空氣裡浮動著雪茄與香檳的淡香。這一層賭廳敞闊疏朗,賭桌不多,間距卻寬裕得很——既為賓客留足呼吸空間,也方便侍者推著銀盤穿行如風。
能踏進這層的人,非豪即貴。女賓裙裾曳地,來自五湖四海,有人舉手投足間透著巴黎或米蘭的時髦氣;男賓則或一身剪裁精良的深色西裝,或穿著量身定製的暗紋禮服,張揚卻不失分寸。他們來此,目的如出一轍——在牌局與輪盤之間,痛快地撒一回野。
“曉鷗,你專心陪段總就好。我在這兒晃悠,反倒礙事,掃了興致。”老貓把段凱文送到廳口,隨意交代一句,轉身便融進了人群。
沒了老貓在旁打圓場,梅曉鷗忽然覺得空氣都緊了幾分。若按她自己的話說,就像一對新人初見面,媒人剛轉身,屋裡只剩兩人面面相覷——當然,彼此遠沒到那層關係,只是眼下這空落落的氛圍,實在找不到更貼切的比喻。可她不得不承認:這位段總的手氣,確實好得讓人啞然。
“先生,您的面來了。”
鄰座的服務員託著一碗熱氣騰騰的麵條穩穩放下。旁邊坐著個腦滿腸肥的男人,油光滿面,手指粗短,腕上金錶沉得壓手——能坐進這間富貴廳的人,要麼腰纏萬貫,要麼孤注一擲。看那副架勢,顯然不是來押上全部身家搏命的。
在這片金粉堆砌的場子裡,錢就是規矩。你若肯掏,賭桌上吃麵、喝洋酒、摟著莊家小姐談笑風生,沒人攔你。梅曉鷗就安安靜靜地坐在段凱文身側,像一尊不聲不響的玉雕:不插話,不擾神,只等他抬手示意,便立刻把新籌碼推過去。
“換個人來發牌。”段凱文開口,聲音平得像結了冰的湖面,眉心沒動一分,可那股子冷意,已夠讓空氣凝住三秒。對面荷官小姐不敢怠慢,更不敢叫隔壁吃麵的挪窩——能退場的,只有她自己。
“老闆,手氣旺!”她利落地起身讓位,新來的荷官落座。梅曉鷗唇角一揚,笑意剛浮上來就藏住了,心裡卻早把段凱文那句“換人”嚼透了:不是嫌手氣,是嫌眼緣。
新人一坐定,段凱文再不拖沓,直接押注。玩法極簡:四張牌,閒家兩張,莊家兩張,掀開比點數。贏了,照數賠;輸了,籌碼歸零。正是這群老闆最鍾愛的快刀斬亂麻。
至於出千?大可放心。這裡雖擠滿賭徒,但百人裡總有一兩個拎得清——贏到七分飽就收手,揣著真金白銀昂首出門。賭場最怕甚麼?怕被人戳穿輸贏被操控。一旦露餡,招牌砸了,門也別想再開。所以它從不攔人贏錢,只篤定一點:貪字頭上一把刀,人只要不肯停,贏走的終會連本帶利滾回來。
“老闆,請看牌。”荷官指尖輕推,四張牌齊整排開。
“開。”段凱文頷首。
牌面翻起,她飛快掃過,利落地亮出閒家底牌:“閒贏!”
籌碼嘩啦一聲推到段凱文面前,“老闆,收錢。”
他伸手收攏籌碼,梅曉鷗卻順手拈起一枚圓潤的銀色籌碼,啪地一聲丟進旁邊空罐裡。“這是洗碼。”她輕聲道。話音未落,又抓起一疊方形大額籌碼,穩穩推回他手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