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天養的居所靜謐幽雅。
他提起銅壺,往幾隻瓷杯中注入滾水,茶葉翻滾,清香四溢,頃刻間填滿了整個客廳。
他換上了寬鬆的便服,倚在沙發上,手捧茶盞,慢飲細品,唇齒間全是滿足。
對面的山雞幾人卻無心享受,端起杯子一飲而盡,如同喝酒般粗獷,全然不懂茶中意境。
蔣天養微微一笑,重新斟滿自己的杯子,抬眼看向山雞:“浩南進去了,你們那邊人心浮動。今天來找我,是想讓我出手幫忙?”
山雞輕抿一口茶水,緩緩搖頭,神情肅然地望著蔣天養,語氣堅定地說:“蔣先生,我們確實需要你出手相助——不是別的,只求你能准許我們參與那場生死籤的抽選。”
話音剛落,蔣天養握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眉心微蹙,開口道:“我方才已經講過,你們內部尚且未穩……”
話未說完,山雞已搶先回應:“我明白,蔣先生!”
“但浩南哥的這筆血債,我們必須親手了結。”
望著眼前幾人面龐上毫不掩飾的決心與執著,蔣天養終於將茶杯輕輕擱在桌上。
他清楚得很,無論自己再說甚麼,這些人終究會去找猛獁拼命。區別只在於,是否經由他點頭許可罷了。
這就是江湖中人骨子裡的情義,無需多言。
想到此處,他低聲一嘆,“既如此,我會向太子通個氣。”
香堂內燭火搖曳,映得四壁泛起暗紅光澤。正中央供奉著一尊關公像,三炷香燃至半截,青煙嫋嫋盤旋。
像前整齊排列著一列列漢子,袒露上身,臂膀之上龍虎盤踞,刺青森然,人人神色冷峻,靜默如鐵。
太子端坐側旁主位,頭頂高懸一幅“義”字墨寶。他的目光緩緩掃過眾人,在山雞、大天二、大頭三人身上稍作停留,隨即移開。
起身,走向關公像前,躬身行禮。轉身時,聲音陡然拔高,響徹屋宇:“各位兄弟,洪興立幫以來,信奉一條規矩: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可東星一再挑釁,步步緊逼,欲置我等於死地。此仇不報,何以為人?”
“今日,是你們為洪興出力之時。在關老爺面前抽生死籤——抽中者前往辦事,務必將東星龍頭斬於刀下!”
“現在,開始抽籤!”
命令落下,自左側大頭始,眾人依次上前,從玻璃瓶中抽出一支籤條。
短短數分鐘,每人掌中皆握有一簽。
“開籤。”
“中籤者留,未中者退後。”
令聲再起,紙片紛紛展開。
剎那之間,有人昂首挺胸,有人低頭嘆息。
那些退後的,反而是抽到“生”籤的;而站在原地不動的,臉上竟露出笑意——他們抽中的,正是“死”籤。
“太好了,我中了!”大頭和大天二站在原地,聲音激動得幾乎破音。他們手裡的籤條上清晰地寫著一個“死”字,可兩人非但沒有半分懼意,反而滿臉漲紅,眼中閃爍著近乎狂熱的光芒。
對他們而言,能被選中赴死,是無上的榮光。旁人或許無法理解這種信念,但在場的每一個人都清楚——這是為社團獻身的最高方式。抽到生籤的人,反倒像是被排除在榮耀之外,成了局外人。
山雞後退了一步,低頭看著手中的“生”籤,臉色瞬間陰沉。“生,生尼瑪個頭!”他怒吼一聲,將那張輕飄飄的紙條狠狠摔在地上。原本蔣天養給了他一次親手為浩南哥出頭的機會,結果卻在最關鍵的時刻落空。
他心裡憋著一股火,嘴裡不停咒罵,拳頭攥得咯咯作響。好不容易等到這一天,竟就這樣錯過了。
大頭和大天二走了過來,一左一右搭上他的肩膀。他們沒說話,只是揚了揚手中的死籤,動作裡帶著某種儀式般的炫耀。隨即神情一肅,正色道:“浩南哥以前交代過你,要管好堂口的兄弟。”
“這次的事,交給我們。”大天二盯著山雞的眼睛,“我們會替你砍下猛獁哥的頭,連你的那一份仇,一起報。”
山雞咬著牙,終究只能點頭。“拜託你們了。”他知道規矩不可違。生死由簽定,去留不由人。哪怕心中萬般不甘,也只能把刀交給別人。
太子見人選已定,提起腳邊的酒罈,身旁的小弟端著瓷碗依次遞上。他親自為大頭、大天二斟滿,也為自己倒了一碗。
“這碗酒,”太子舉起碗,聲音低沉卻有力,“是給勇士送行的。”
話音落下,他仰頭一飲而盡。烈酒順喉而下,燒出一股血性。下一瞬,瓷碗被狠狠擲地,碎裂聲清脆刺耳。
“報仇!為了洪興!”
大頭一夥人猛然揚起腦袋,將碗中烈酒盡數飲盡。緊接著,只聽“砰”地一聲,瓷碗狠狠摔落在地,四分五裂,碎片飛濺。
那動作乾脆利落,如同斷絕退路的誓言。
寧可碎骨,也不苟全。
……
香堂大門被推開,夜風灌入。
門口早已停著三輛黑色商務車,車漆在路燈下泛著冷光。這是專為抽中死籤之人準備的座駕,通往未知生死的鐵殼囚籠。
“走!”大頭低吼,一腳踹開車門,翻身而上。
他身後緊跟著大天二、幾名手下,還有一名赤膊男子。那人渾身刺滿龍虎圖騰,肌肉虯結,寸頭如釘,眼神陰沉似刀。他是九龍城寨細眼麾下的得力干將——亦龍。
各堂口皆派出了人選,亦龍便是其中之一,隨隊出征。
車門剛合,亦龍便彎腰拉開後備箱,單手拎出一隻黑色揹包。拉鍊開啟,寒光乍現——裡面整齊碼放著數把鋒利片刀。
他抽出刀具,一把接一把遞向同伴:“接著。”
大頭與大天二伸手接過,掌心握緊刀柄,低頭審視刀刃上的反光,神情凝重,微微頷首。
同樣的畫面,在另外兩輛車中同步展開。
引擎齊鳴。
“出發。”
……
半個時辰後,銅鑼灣福源大酒店燈火通明。
三輛商務車悄然停靠在酒店側街,隱匿於陰影之中。每扇車窗後都藏著幾道目光,銳利如鷹,死死鎖住酒店正門。
突然,其中一輛車的門被拉開。
一名身穿西裝的青年探進頭來,額角帶汗,正用白手帕擦拭。他聲音微顫:“亦龍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