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山神化雨還天地,黑臉得受萬物緣
“最後,這件法衣你時常穿著。它會為你避過一些不必要的麻煩。”
迷霧消散,平安看著面前神色古怪的佘慄,問道:“師兄,你這是甚麼表情?”
佘慄嘴裡發出“嘶嘶”的聲響,他挑著眉頭,滿是好奇的打量著平安的樣貌。
“奇怪,奇怪。”佘慄用手去觸控平安的臉頰,光滑,富有彈性皮肉讓他覺得好生奇怪,嘴裡喃喃自語道:“怎麼看上去跟之前不一樣了?”
楊守仁這時也開口道:“確實,平安道長的樣子似乎變了,但卻又說不上來哪裡變了。反正就是讓人覺得奇怪,有點不太適應。”
平安不解的撓著頭,他反手拿著拂塵,也用手去摸自己的臉,詫異的問道:“哪裡變了?”
“說不上來,”佘慄無奈皺眉,一聲嘆息道:“反正就是你的眼睛和氣色變了。”
“我第一次見你的時候,你的眼中似乎是有著說不完的話,看甚麼都覺得不開心。現在.”
佘慄不知道該怎麼說,於是他盯向楊守仁讓他來說。
楊守仁看著佘慄望著自己的眼睛,他也有些為難的搖搖頭,最後沒辦法佘慄只好硬著頭皮說:“現在你的眼睛裡似乎多了一層薄薄的霧氣,讓人看不清。不過,你眼睛裡有一束光,那光是綠色的,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你身上這件法衣的有原因。”
平安聞言揉皺著眼眉,他記得方才山神最後跟他說起了一句話,於是他解釋道:“或許吧。剛才山神把我帶進了一片迷霧之中,讓我時常把這件法衣穿在身上,說是可以避免麻煩。我想方才師兄那樣說,也許是因為如此。”
“這樣啊,”佘慄點點頭,若有所思的揣摩著下巴,“我說剛才那道袍怎麼突然飛起來,又穿在你身上。”
佘慄鬆了口氣,“不過,山神既然讓你穿著,又那樣說,那應該不會有甚麼事情。反正,只要能幫到你就行。”
平安對著佘慄嘿嘿一笑,楊守仁看在眼裡,他雖說不上來哪裡變了,但他覺得平安似乎多了一些人情味,神色也不再那般憂鬱。
“不過,話說回來,肖長恭你怎麼回事?”佘慄見平安沒甚麼事,於是掉頭看著一直躲在自己身後,始終不敢探頭看黑臉的肖長恭,“你不是追黑臉去了嗎?怎麼反被人家黑臉叼著回來了?”
佘慄一想到肖長恭方才的模樣就想笑,不過礙於他愛面子,只是微微揚起嘴角,簡簡單單的嘲笑一番。
肖長恭一聽到黑臉的名字都不敢大口出氣,只能看見他上下合著嘴皮,卻不知道在說些甚麼。
佘慄見肖長恭說不出甚麼,他覺得奇怪,於是將視線盯向黑臉。
他記得黑臉進門的時候身子幾乎有半個人大小,按照常理來說,就算是貓妖修成人身,本身的變化其實並不大。除非他的修為極高,已經到了可以呼風喚雨,就像這座山的山神一樣。
可很顯然,黑臉並沒有這樣的修為。
“黑臉,你說的山神走了是甚麼意思?”周言流蹙著眉頭,神色有些難過的看著他,他似乎察覺到了甚麼。
“對啊,黑臉。”周自平附和道。
“剛才那隻狐狸把我按在屋簷上的時候,我聽到了一陣聲音。”
“小貓,閉眼。”
被肖長恭所化的狐狸按著屋頂無力反抗的黑臉,忽然聽到了山神的聲音,他既緊張也害怕的閉上眼睛,隨後只聽見紅狐一聲慘叫,隨後傾盆大雨而下。
黑臉感受不到肖長恭的壓迫之後,它迅速翻起身子,盯著落在地上,只見狐臉低壓慌張的盯著天上的那兩輪太陽。
黑臉似乎也察覺到了甚麼,它看著落下的大雨並沒有淋溼身子,於是它仰頭看去。
淡藍的太陽散發著光暈,與交相輝映的白日融匯在一起,剎那間我只覺天旋地轉,也就在這時,忽有一根藤條將其纏著,把他拉進一座青山之中。
那山中百花盛開,青樹纏綿,盤根錯節的樹根突出地面與樹枝相連,黑臉好奇的在藤根上跳躍,最後落在了一顆通天梧桐樹下。
那張樹臉依舊,柔和蒼老聲音再次響起:“你說,你不會離開這個地方是嗎?”
“是。”
黑臉化為少年模樣,我望著那張樹臉語氣堅決。
山神嘆息道:“三千年光陰如白駒過隙,如今我已然不再奢望甚麼。人生百年、蜉蝣一日,固有一死。我雖仍想活著,可我已看不清來時路。我已忘記修行的初衷是為何。”
“我自化形以來,我似乎也只做了兩件事,一個是初出江南遇見一名女子,卻不知是因為甚麼我忘記了她。我曾用水鏡之術回溯過去,所看見的不過是一片虛無。後來我又遇見了綠衣,太華借水鏡之力本想助我渡劫,可不曾想一片好心成了禍事。而我的心結也在那時留下。”
“如今我自稱山神,護佑一方,可我總是沉眠。渾渾噩噩幾千年,到頭來也不過竹籃打水一場空。大道沒悟成,人世經歷也是一塌糊塗。這也算是空有這這麼一身修為了。”
“不過,你既然決定留在此處,那我也該走了。”
“走?去哪裡?”
山神的感慨黑臉聽了心中莫名的難過,甚至會有些感同身受的感覺,他不知道為甚麼,也許是因為他也是妖,或許將來有朝一日他也會和山神一樣,成為護佑一方的山神。
“去哪.”山神柔和的聲音帶著困惑,他揚起樹臉,朝著天邊望去,忽然他笑道:“去天上。”
“去天上?”黑臉困惑,“那不就是成神仙了嗎?”
山神噗笑一聲,旋即又開懷大笑:“對!對!神仙!神仙”
祂的聲音由剛強轉為低沉,似乎下定了甚麼決心:“再者,誰說的必須得是神仙了,才能住在天上?”
山神笑道:“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小貓,我這一身修為得於天地,今日下一場雨又還與天地,算得上是有借有還,不再虧欠。而這百年來,我又受盡此方百姓供奉,雖保風調雨順,年年豐收,可也還不盡人情。俗話說,無功不受人香火,我非神明卻年年得其供奉,我想我在走之前,麻煩你一件事。”
黑臉鞠躬、神色凝重,說道:“不敢說麻煩,只要是山神所言,我自當辦妥。”
“這場雨還與天地,於萬物而言也算是一場機遇,待你離開此地之後與那小狐狸打上一架。你若能打贏它,這場機緣也算你一份。不過,得了機緣你要替我守著天地一百年。保他們風調雨順,與我往日一般,但是切記,除卻小流兒院中之人外,其他人一律不得說。百年之後,你若要自尋大道,儘管離開便好。”
黑臉聞言轉頭看向青山之外,仍在雨中謹慎的紅狐,它怒而視之。其實,他並不想與肖長恭再次結怨。但是,這關乎周家村之後百年五穀豐登,它不得不如此。
只見黑臉下定決心,匍匐著身子,忽的猛然從屋頂躍下,它伸出利爪朝著還未反應過來的紅狐臉上再度揮去。
一滴鮮血落地,黑貓的身子似乎有了些許變化。紅狐受傷,它怒而吼之,如今它顧不得方才是誰扇了自己一巴掌,以及著落地不溼身的雨,但是它知道眼前的黑貓心懷不善。
它本意只是想嚇唬嚇唬黑貓,但是現在它好像並不是這樣想的。紅狐出了一口氣,它催動法術,使自己被一層紅光包裹,舉起爪子對著黑貓揮去。
黑貓身子變大了一些,但這並沒有影響到它敏捷的身手,它躲過紅狐的攻擊,在轉身的瞬間以踏天之勢躍起,隨後又如頃刻倒塌的高山般落在紅狐的腰間,將其穩穩壓住。
黑貓舉起利爪,心中暗念道:“對不起了!”
利爪落下,紅狐失勢,磅礴大雨中忽然響起一陣雷聲。
本就落了下風的紅狐聞聲更是驚恐不已,它慌亂的吼叫著,只見天邊一道驚天之雷亮起,隨後如疾奔之勢兩妖落下。
奔雷之勢如有九天威嚴之力灌入黑貓體內,而在它身下的紅狐瞥見它如被天雷分屍般的模樣嚇得如驚弓之鳥、心如死灰。
雷聲過後,黑貓體如半人大小,勝似一隻黑虎,它張牙舞爪之間更讓紅狐悲痛欲絕,如見了地府十殿閻羅一般。
而在此時,一道青年人的聲音再次闖進黑貓的耳中,只聽得其說:“先天之學,心也:後天之學,跡也。”
“有跡探無跡,空嗟男子學嬋娟,妙裡尋芳總一偏。不識正中中又正,無端起處是真玄。” “去吧,去吧。百年之後,去留隨意。”
話音過後,是一陣爽朗的笑聲,像是沉舟過畔千帆過,病樹前頭萬木春的豁然。
黑貓聞聲忽覺得難過,因為它知道住在天上的只有神仙。
它失落的將紅狐叼在嘴裡,它回頭朝著周家村子裡的一戶人家看去,感受著春雨落在身上,潤盡身心。
“原來是這樣。”佘慄聽完黑臉的敘述若有所思的點著頭:“只不過山神走了,讓你替祂還盡百姓香火供奉,你真的願意嗎?”
佘慄之所以會這樣問是因為妖的修行方式雖然和人差不多,但總歸還是有區別的,“如果在這期間,你有得道跡象,需要找到應對渡劫的東西怎麼辦?”
“我們人渡劫無非就是佈下法陣接下天劫便是,可你們妖卻需要主本身五行之物,若是沒有這些你抗不過的。”
“我既然答應便不會反悔,無非就是自降修為,等下次機緣來時再說,若是這樣不行,大不了硬抗便是。”黑臉神色決然,似總有千軍萬馬在前,死戰不退的魄力。
“按你這麼說,若是扛不過,你可能會死啊?”楊守仁雖聽不懂他們在說甚麼,可也聽出了言外之意。
黑臉淡然一笑:“我的本就是周家村和山神給的,為了他們再死一次又有甚麼?”
“再者,山神那般修為之物在離開時都願意將修為還與天地,我又有甚麼可猶豫的。”
黑臉的話讓一眾人等皆是沉默不語,但周言流的心思卻不在這。從他們的對話之中他知道山神所說的“走”是甚麼意思——那就是,死了。
周言流難過看著黑臉,卻還是不敢相信的問道:“山神爺爺真的死了嗎?”
黑臉同他一般少年模樣,但他卻像一位飽經風霜的老者一般輕撫著他的頭:“是人或是妖,皆有壽命將近的一天。”
“山神其實可以不死的,但他這樣選擇一定有祂的道理。”
“爺爺。”周言流回頭看著周自平,他的眼中飽含淚水。
周自平一把將他攬入懷中,安慰著他:“好了,孩子。別難過,這不是還有爺爺嗎?”
周自平輕輕拍打著他的肩膀,眼中也是淚水漣漣,因為他知道,自己也會有這一天的。
院子裡滿是離別難言的哭聲,平安看著眼前的一幕心裡始終暗念著師父。
他抬頭,朝著賦陽城的方向看去,他想:如果他們沒有在那間破廟裡遇見賊人,現麼他們應該住在了走馬觀裡,每日言談道法,或許觀裡師兄弟讀書練武,不再去想那尋仙一事。
只是,命運哪肯向人低頭,歲月又豈會停滯不前。
他想問的已經問了,雖然不是太明白,但也該上路了。
此去蓬萊千萬裡,他還想去見見師父一直心心念唸的天上神仙,可不敢再耽誤時辰。
於是,他對佘慄說道:“師兄,我們也該走了。”
“嗯?去哪?”佘慄還沉浸在院子裡難捨的氛圍之中,當他聽到平安的話之後露出了一絲詫異的神情,不過他很快就反應過來,說道:“哦,對!咱們還得趕路去黃州。沒想到這一下又耽擱了幾天。”
佘慄有些不好意思的撓著頭,隨後對著黑臉等人行禮一番,開口道:“這幾日打擾了。我們還要趕路就不多停留了,等我從黃州回來的時候再來找你們。”
楊守仁一直盯著平安,當他聽到佘慄對周言流他們告別的時候他皺著眉頭,心裡暗念道:“平安道長有點奇怪啊。”
不過,他也還是對著三人行禮,之後他也做出要離開的姿態,卻被周自平叫住了:“幾位還是等明日再離開吧。”
佘慄好奇問道:“這是為何?”
周自平抱著周言流說道:“下了雨,山路泥濘不好走。而且,狐仙這般神態也不適合趕路。”
聽到周自平的說詞佘慄這才反應過來,“也是,這傢伙被嚇慘了。行起路來也是麻煩。”
說著,他回頭看著平安,提議道:“老人家說的也對,我們還是等明日再走吧。反正也不在乎多這一天。”
平安不說話點點頭。
楊守仁也是預設。
夜深了,肖長恭躺在周言流的床上,佘慄則是守在他身邊。
晚些的時候,佘慄從自己的葫蘆裡取出幾粒丹藥給肖長恭喂下,黑臉和周言流兩人好奇的盯著佘慄葫蘆裡的藥丸,“道長,你的葫蘆不是用來裝人的嗎?怎麼還有藥丸啊?”
面對周言流的好奇,佘慄解釋道:“這葫蘆是一件法器,你別看小,裡面可是能把你們整個裝進去。所以,不僅能裝人還能裝藥丸。”
周言流依舊好奇,他忍不住問道:“可是,裝進去的人和藥丸混在一起,藥丸還能吃嗎?萬一被踩過怎麼辦?”
佘慄笑道:“我把你關在家裡,你還能去別人家裡踩藥丸嗎?”
周言流搖搖頭,大為不懂,“可是,我在家裡,跟在葫蘆裡不一樣啊。”
佘慄剛要解釋,周自平便走進了屋子,一把揪住他的耳朵,就要往外走,“你這孩子,哪來這麼多話?走,去拜山神去。”
“嗯?”周言流一聽,覺得困惑,“山神爺爺,又活了嗎?”
周自平沒有回答,他拉著周言流就走出門。
門外的田野上聚集了全村的村民,他們人手提著一盞燈籠緊挨著朝山上走去。
平安看著他們心裡不知道在想些甚麼,倒是楊守仁手裡也提著一盞,等到周自平出門之後又將其遞給了他。
“平安道長,楊公子,我跟著孩子去再去拜拜山神,你們困了就去休息。”周自平接過燈籠,面帶笑容說道。
“打擾您了。”楊守仁很有禮貌,他對著爺孫倆行了一禮,平安亦是如此。
周自平拉著周言流走到田野上,黑臉所化的少年也緊緊跟身後,朝著山上走去。
“平安道長,您說,這個村子往後沒了山神的庇佑,還會像現在這般嗎?”瞧著三人遠去,楊守仁這樣問道。
平安蹙眉想了想:“可是,並不是每座山上都有山神。”
楊守仁聞言一笑,“也是。”
此後他不再作答,而是退回院子坐在木桌前,就這樣望著門口駐足的平安。
平安的臉上多了人情味,可是,他的心裡似乎丟了人情。
楊守仁感到困惑,以前的平安神色憂鬱,眼中像是有說不完故事,可為甚麼自從見過山神之後,忽然像是變了一個人似的。
他想不明白。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