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你非人間該有物,當是天宮精靈官
這話道儀生記得,其實當時的他心中也有些許疑惑,心想,綠衣是在說給自己聽嗎?可是,卻被綠衣給否認了。
“記得,我還記得當時我也有問過你是在說我嗎。但是你卻說,不是,之後你又給我講起了故事。”
綠衣當時其實是想承認的,但是想到自己活不了多久了,也就只能跟道儀生說起故事:“其實,那不是故事,而是真的。”
不等道儀生開口,綠衣又繼續說了下去:“我被奶奶救起的那年冬天下了很大的雪,奶奶除了救我,還收留了一名女子。而那名女子就是白姑娘。”
道儀生聽得悵然若失,一時也不知道該如何開口,片刻後,他忽然問道:“那他們的結局如何?”
綠衣聞言一張可愛的俏臉,一半傷心難過,一半卻又黯然傷神,“後來,白姑娘留在了煙火江南,書生孫長約客死他鄉。”
而綠衣當時之所以會講起這個故事,大概也是因為她與道儀生之間在某些地方有著和他們的相同之處,只不過,死去的人是相反的。
故事裡死去的是孫長約,而故事之外的死的卻是綠衣。也正是因為如此,綠衣才想著要回江南,要落葉歸根。
綠衣和道儀生一樣,同樣的聽奶奶說過很多故事,所以他也明白,故事裡的人回不去故鄉,而故事之外的人卻會問他們最後有沒有還家,有沒有落葉歸根。
她,當然是想的。
道儀生聽到綠衣給出的對答案,愁眉不展,一時間竟想不到任何可以救綠衣的辦法,直到最後,他把視線移到了太華的身上。
太華站在一旁靜靜的看著兩人,既然有些事情已經發生了,那他也就阻止不了,也就只能靜觀其變。
只是,如今道儀生卻將想救綠衣,可卻又無可奈何的神色出現在他眼中,“太華,我知道你很厲害,你有辦法救救她嗎?”
可他卻見太華搖了搖頭,隨後說道:“在你受傷昏迷的時候我就已經幫她看過了,五臟六腑全已碎掉,就連內丹也是隨時可破。我沒辦法了。”
道儀生聞言如同晴天霹靂,他不敢相信的看著道儀生,看著綠衣,“怎麼會?”
在他今夜沒有聽到太華和綠衣的對話之前,他心中所想的就是想要一個人雲遊天下,而如今,他知曉了一切,一個他曾經認識,卻不知因為甚麼原因而又忘掉的人就在身邊,就在眼前,可是,她就要死了。
而太華,是他見過最厲害的人,可如今他也是愛莫能助,一種想要奮盡全力救人卻又無可奈何的無力感湧上心頭,這使得他微躬著身子,如同失去三魂七魄的行屍走肉樣子呆滯的站在那裡。
“對了,”道儀生忽然好像想起了甚麼,連忙對著太華問道:“你是曾在崑崙山學道,你的授業仙師是西王母娘娘。我記得你說過,祂是主掌死亡的神仙,既然如此,你看能不能帶著綠衣去崑崙山,去見西王母娘娘,讓祂救救綠衣。”
太華聞言,面露難色,“這雖說我的仙師是王母娘娘,可祂老人家卻不一定願意救綠衣。”
太華的話無疑是如奔雷貫耳,徹底銷燬了道儀生最後的希望。
不過,沉默片刻後的太華卻又說道:“我記得王母娘娘那有著不死丹藥,不知道像綠衣這樣的傷會不會有用。”
原本已經不抱希望的道儀生連忙靠近太華,激動的說著:“既然是不死藥,怎麼會沒用呢?走,你現在就帶我我們去。”
說著,他拉起太華的手臂就要朝著崑崙山的方向走去,可太華卻不為所動。
道儀生見狀困惑的問道:“你怎麼不走呢?”
太華深深嘆了口氣:“可是,你想過沒有,就算我們去了,王母娘娘又會見我們嗎?又會把藥給我們嗎?”
道儀生卻不管這些,只見他說:“會不會的去了才知道。”
但是,太華卻依舊不肯挪動身子,一旁的綠衣見此狀況連忙上前將兩人分開,然後對著道儀生,為太華打圓場說道:“或許太華仙長說的對,我們去了不一定能夠見著,綠衣也自知自己命數也該如此了。畢竟有些事情命裡有時終須有,若是此去強求,說不定還會連累太華仙長。”
“可若是不去,那你怎麼辦?”道儀生困惑的看著綠衣,明明有辦法,有機會可以救她,可她為甚麼不去?
“綠衣雖說也想繼續活著,我也有我喜歡的事物,還有沒看完的渝安,但是,這就是綠衣的命,既是八尺之命,何必去求那不可能的一丈。”綠衣說著,她看著眼前的道儀生默默的搖著頭,她雖這麼說,可心裡又怎麼不想活呢?只是,她記得方才在水鏡之中出現的那些畫面。
她曾聽奶奶說過,崑崙山四季落雪,山路崎嶇難行,她從水鏡之中所見的那座山或許就是崑崙山。
她不想他們去崑崙山,更不想看見太華仙長變成那副模樣。更不想,他們以後不知道為甚麼尋找已經死去千年的自己。這也是她想活著,卻又不得不認命的想法。
道儀生聽見綠衣如此說,心如死灰的轉身朝著木屋前的花海走去。綠衣和太華兩人見狀也是跟在身後,生怕他做出甚麼讓人難以想象,或是難以控制的事情來。不過,更多的還是擔心擔心他如此一言不發,會不會舊傷未好,又添心傷。
只不過兩人所擔心都未發生,只見他站在花海前,不知道在想甚麼。兩人相視一眼,最後綠衣懂了太華的未能說出口的話語。
她來到道儀生的身邊,陪著他一起站著,一起低著頭看著百花的花根,又或是望著天上的殘月。
最後,道儀生終於還是忍不住開口了:“你,真的不去嗎?”
“其實,我是想去的。”
綠衣的話讓道儀生難過,他又問道:“既然想去,為甚麼又不去呢?” “因為,在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生死。”
“為甚麼?”
“因為奶奶說,人死之後天上就會亮起一顆星星,那是死去的人去了天上,活在了親人的心裡。奶奶還說,今天有人死了,今天或者明天就會又有新生的人來到這個世界。”
“我在渝安城裡認識的那個婆婆也說過,心思純良,人善乾淨的會在死後去往閻羅殿,然後喝上一碗孟婆湯,走過奈何橋,重新投胎。雖說有人在喝過孟婆湯之後甚麼都會忘記,可也有人依稀記得前世的一些過往。所以說,這世上有人離開,就會有人回來,只不過很多人都不記得。”
綠衣說完,道儀生陷入沉默,好一會之後他才難過的開口說道:“那你會記得我嗎?”
綠衣沉默了。
道儀生啞然失笑的看著綠衣:“我沒死,可還不是一樣的,甚麼都不記得了。”
“我知道你在安慰我,我也知道其實你也想活著,我也想你活著。因為,我想知道我和你是怎麼認識的,我又怎麼會離開江南。我也想知道,我離開江南之後又發生了甚麼,為甚麼會不記得了,又為甚麼會出現在出雲觀。”
綠衣聽到這,忽然輕輕的笑了一聲,道儀生疑惑的看著,隨後便看見她抹去臉上的淚痕,昂首,緩步的走進了花海之中。
綠衣走進花海,隨後又轉身對著道儀生笑著招手,示意著他過去。
道儀生雖然不明白,卻也還是滿是困惑的走了過去。
殘月的夜裡,嗎,滿是亮著燭火的木屋前,綠衣和道儀生一前一後的花海里走著,兩人都不說話,只是這樣安靜的,不斷地來回走了幾趟。也不知過了多久,綠衣放慢了本就緩慢的對腳步,開始說道:
“幾百年我被奶奶救起之後我便和奶奶生活在了一起。”
“我們住在四方江南當中的煙雨江南和煙火江南中間的那座山上。”
“山上有個破舊的庭院,院裡滿是奶奶種下的花花草草。而在庭院的中心,那裡有棵活了已經活了幾百年的梧桐樹.”
翠綠的青山之中,一個五六歲模樣的小女孩被一名侏儒、佝僂著身子老嫗牽著,而她的另一隻手則是杵著一根矮柺杖。他們走過了庭院的每個地方,看過了每個角落,最後來到了庭院的中心。
侏儒老嫗牽著小女孩,抬起手中柺杖指著她們面前那棵粗壯,高大秀麗的梧桐樹說道:“這是咱們院子裡,也整座山中長的最好,也是最有靈氣的樹了。”
“靈氣?那是甚麼?”小女孩咿呀的聲音聽的侏儒老嫗對其寵溺的笑著。她鬆開拉住小女孩的手,輕輕的撫摸著她的頭頂,笑道:“靈氣就是超越了自身,能夠完全吸納這天地之間流動的無形的力量。而那些靈氣充沛者,可修出靈智,再經過數百年的修行與日月同息,可化身成人,又或是其他。修得人身,一般叫做妖,若是不成人身就叫做怪。”
“那,奶奶,我是修了多少年的呀?我是妖嗎?”小女孩不明所以的問著。
侏儒老嫗依舊笑著,她對小女孩所說的話,以及看著她的這幅嬌小可愛的樣子更是喜歡的不得了,“你這孩子怎麼會是妖呢?”
小女孩更是不懂,“剛才奶奶你還說修得人身的就是妖,怎麼這會又說我不是了?”
小女孩嘟囔著小嘴,這更讓她喜愛了,連忙解釋道:“我不是說了一般叫做妖嘛!”
小女孩懵懂的盯著侏儒老嫗,等待著她繼續說下去,她也不負小女孩的期望繼續解釋著,“這世上除了妖,怪之外,還有魑、魅、魍魎三者區於妖怪之列。魑者,乃山林中之妖鬼,形似龍也,喜害人;魅者,多為狐妖,卻又別於狐者,多為善化身,迷人心者也,喜弄人,食人精魄;魍魎者,乃水中精怪,大多為溺死者,刑如三歲孩童,色赤黑,多在水中作怪,世間的人們稱其為水鬼。如此,卻也非全部也。”
“那我到底是甚麼?”小女孩聽侏儒老嫗說了半天也沒說自己到底是甚麼,於是忍不住好奇問道。
侏儒老嫗並沒有著急說話,而是輕輕的拍打著她的頭頂,高興的笑著:“你非人間該有物,當是天宮精靈官。”
小女孩始終沒能聽懂,只見她耷拉著腦袋,不知道在想甚麼。
侏儒老嫗見狀,似乎意識到她還只是個孩子,連忙將佝僂的身子再低下三分。她那滿首白髮和盡是褶皺的臉湊近小女孩,趕緊道歉:“哎呀!你瞧,奶奶這記性真是不好!忘了你還小,聽不懂這些。”
侏儒老嫗話裡行間,臉上都快擠在一起的褶皺不停地動著,說笑著,試著逗她開心。
果然,小女孩被侏儒老嫗嬉鬧的表情和語調給逗的捧腹大笑,只聽的她說:“奶奶,你好像我以前在山下看見的那些伴著鬼臉討人笑的小丑。”
童言無忌,侏儒老嫗自然也不在意,而是繼續扮著鬼臉逗她開心。等她見小女孩的心思似乎都已被轉移,這才開口說話:“孩子,你要記住一件事,你是這人間的稀罕之物,日後再下山玩耍的時候記得保護好自己,不要被人發現了。”
“知道了奶奶。”小女孩依舊笑著,絲毫不記得方才她和侏儒老嫗在說些甚麼。
侏儒老嫗見狀隨後又補充道:“這世間萬物,唯有精、靈最難得,你們的修行之路順暢無阻,三十年可得人身,百年可修得返璞歸真,千年之後,又或許用不了千年你們便可修得大道,自人間往天上去。你要記住,精靈乃是天地間大道於萬物之中的一種恩賜。人間疾苦,總要有使人開心的東西。”
小女孩聽了,但是並沒有聽全。她只是在侏儒老嫗說你要記住時這才看著她,聽著她說話。
她俏皮地點著頭,一邊想著人間那些也愛扮鬼臉的人們,以及侏儒老嫗方才的模樣學開始學著。只見她,兩隻手放在眼斂之下,輕輕往下一拉,隨後調皮的吐出舌頭對著侏儒老嫗“略略”兩聲,隨後放下雙手,跟著被自己逗笑的奶奶放聲大笑著。
這日,江南的這座山上,笑聲從未停過。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