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程野以己談條件,話說數年前黃州
趙韞初躲在堂外的柱子後面,當看見去而又返的安芷蘭進了大堂之後,便躡手躡腳的重新回到門口,她站在門口側耳朝著堂內聽去,只不過裡面半響也沒個聲音,於是她探頭悄悄的朝著裡面瞥了一眼。
堂內,趙勿庸和安芷蘭二人穩坐首位,楊成瀚則是背對著趙韞初站著,在他的身後程野依舊跪在那裡,還是低著頭一言不發。
趙勿庸用手指輕叩桌子,沉悶的聲音讓堂內的氣氛充滿了壓抑的氣息。安芷蘭看著敲桌的趙勿庸,又對著楊成瀚說道:“瀚兒,坐著吧。”
楊成瀚的腦中此時極度混亂,對於陸崖的說詞和程野的所說一切,他對趙勿庸心裡有著一層模糊的隔閡。如果趙勿庸是因為壓力而受到刺激才說出那番話,那到底他說的是真心話還是無心之言?對於程野,他既然帶著婉豆離開了,又何必再回來?
面對楊成瀚的沉默寡言,安芷蘭搖搖頭,她回首盯著趙勿庸,輕輕說著,眼裡滿是對楊成瀚的心疼:“老爺,你倒是說句話啊。”
趙勿庸看著安芷蘭嘆了口氣,無奈的搖搖頭說道:“成瀚,你先坐著吧。”
楊成瀚聞言抬首看著趙勿庸,他那無奈的神色楊成瀚盡收眼底,楊成瀚心中掙扎萬分,最後還是對著趙勿庸行禮道:“是,叔父。”
楊成瀚的回到位置上的同時,門口偷聽的趙韞初趕緊把頭給收了回來,沒了遮擋的她只能將耳朵貼在門上,聽著他們說話。
“程野,按照你的意思,你今日帶著婉豆去而復返是想讓婉豆繼續留在趙家?”
半晌後,趙勿庸看著跪在地上的程野開口問道。
“是,”聽到趙勿庸開口,程野這才抬起頭來。
趙勿庸冷哼一聲,若不是他知道趙韞初就在外面他是真想指著程野的鼻子罵,“若是我不知道婉豆的哥哥是你,她留在趙家並無大礙,再者她是簽了賣身契的本就是我趙家的人。但如今,她是一個朝廷通緝的犯人的妹妹,我又憑甚麼留她?若是將來有人知道了,他們恨不得誇大其詞讓我身敗名裂,我憑甚麼為了你去做這麼一件可能讓我們受無妄之災的事情?”
程野握緊拳頭,面上卻保持平靜,說道:“我當然知道,所以我這次來是想再懇請趙老爺一件事情的。”
趙勿庸有些不耐煩說道:“你有甚麼資格跟我談條件?就憑你這一身武功?我告訴你,我趙家能走到今天靠的不只錢財二字。”
“程野知道,所以我是想讓趙老爺抓我去報官的。”
程野此言一出,不僅讓座上的趙勿庸和安芷蘭一驚,更讓一旁苦苦思量前因後果的楊成瀚滿目震驚,他猛然站起身盯著程野問道:“報官?”
程野對著楊成瀚說道:“你沒聽錯,成瀚少爺。”
“你”楊成瀚想問他為甚麼,可當他話到嘴邊時卻發現自己說不出口。
他想問的是為甚麼要這麼做。
可是,對著一個被朝廷通緝的這麼問,他自己是怎麼想的?是關心還是不值得。都有,但他不能說。
他顫顫巍巍坐回位置上,雙目失神陷入了沉思之中,無法自拔。
“你想用自己的死,來換婉豆的一生平安?”
趙勿庸搓揉著手指,眉間的川字越來越近。
“趙老爺把我交出去,只要能夠您和婉豆撇清關係,我死而無憾。”
“很多年前,我的心上人死在了一家客棧裡,自此之後我便也無再獨活的意願。但是,我也不知道是老天爺憐憫我還是.可憐我,讓我遇見了香兒這丫頭。我記得當時我見到她的還不足三尺,臉色蠟黃,唇上的皮脫了一層又一層,就連身上的衣裳也是爛的不成樣。”
“我不知道她是怎麼到那的,也不知道她的爹孃是誰,我本來是打算把她交給別的人家,然後就去找她。但那些人家看見香兒的那垂死的樣子都不願意養她,而我也只好把她帶在身邊,想著先把她養好了再送人。但是,這一晃就是幾年,我們也來到了黃州城.”
文商十年,大亂初定,孟冬。
黃州城內各色景象紛紛,一片欣欣向榮,程野一身黑衣,面著黑紗帶著個斗笠反手豎持長槍,另一手拉著婉豆走在街上。
剛剛入冬的黃州城,各個商鋪和人家中卻早已掛上了大紅燈籠,婉豆穿著厚衣跟著程野不緊不慢的步子四處張望,眼裡滿是對黃州的新奇。
這一路上他們經過許多的城鎮,但是黃州城的都人滿為患,喜氣洋洋也是少見的,她的目光在小攤販的鋪子上,在路過的行人身上不停看過。
而這一年,她剛滿八歲。
“小姑娘,要不要買個糖人啊?”
路上的小攤販一邊吆喝,一邊看著從他面前路過的程野和婉豆,當他看見婉豆那對一切都感到新奇的目光後急忙拿起一個已經做好的糖人在她的眼前晃動。
婉豆看見好吃的,嘴饞心裡也癢癢,於是她拉聽程野,指著糖人攤子說著:“哥哥,我想吃糖人。”
程野順著她的視線看去,橙黃橙黃的糖人讓人垂涎欲滴,可是如今的他們身上已經沒有多餘的銅板去買這些。
他蹲下身子,看著小小的婉豆說道:“香兒,我們先去找個住的地方,之後再來吃好嗎?”
他的聲音低沉、溫柔,像是萬語千言都匯到這一句話上。
婉豆不捨的看著明晃晃的糖人,心情失落的點頭道:“知道了,哥哥。”
程野起身繼續拉著婉豆走在大街小巷,走在人群之中。
天色將晚,夜裡的黃州城更是熱鬧無比。
程野帶著婉豆找了一家很是簡陋的客棧,就連裡面的桌椅都已老舊泛著些許受潮後的怪味,但是房錢便宜。一個整日夜不過五十文,雖然客棧有吃的,但程野卻要帶著婉豆出去吃。 於是,婉豆吃著麵條問他:“哥哥,客棧裡不是有吃的嗎?我們為甚麼不吃了再出來?”
程野出門時沒有拿槍,而是不知道從哪裡搞了把劍過來。他雖然帶著面紗,可眼角的笑意卻是擋不住的,她對婉豆說:“那個地方經久失修,住雖然沒有問題,但一定不要在那裡吃。萬一吃壞了肚子,你說難不難受。”
他的話裡,眼裡滿是對婉豆的寵溺。
“我記得上次你吃了一個別人扔來的饅頭,冰冰涼涼的,裡面的肉餡聞著都有些臭了,我說不要了結果你立馬幾口就吃了下去,最後怎麼樣?頭暈眼花,一下把我們幾日的飯錢和住宿錢全搭進去了,最後硬是捱了兩天餓。”
婉豆紅撲撲的小臉頓時紅了,她扭扭捏捏的說道:“那個時候哥哥都把錢拿去喝酒了,我都好長時間沒吃過肉了,那錢賠出去也有哥哥的一份。”
婉豆的話語惹得程野一陣發笑,“好好好,哥哥錯了。這不,你看哥哥現在還有幾時喝酒?”
婉豆卻捂著嘴偷笑道:“哥哥撒謊哦,我可是看見哥哥常常揹著我偷偷喝酒。有一次你還喝醉了,我可是費了好大勁才把你拖回去的”
婉豆的話和她捂嘴偷笑的樣子狠狠的戳在他的心上,他心疼的伸出手摸著她的小小的腦袋輕聲道:“婉青,哥哥錯了。以後哥哥不會再買醉了。”
“嗯?”婉豆歪著個頭,嘴裡塞著滿滿的麵條,眼中滿是好奇盯著程野,口語不清的問道:“哥哥你怎麼了?怎麼突然叫我的名字,不叫香兒了?”
婉豆這幅可愛的樣子,可把程野傷心壞了,他眉眼間的溫柔抵住了酷夏寒冬,抵過了生離死別,卻抵不住此刻的淚眼花花。
婉青,是他心上人的名字。香兒,則是程野帶著婉豆有一次路過一片花海時給她取的小名。但,婉豆卻抗拒,但卻拗不過程野的無耳之心。
“哥哥,你怎麼哭了?”
婉豆看見程野的淚水從眼角流落,立馬放下筷子跑到他的身邊,她用著自己小小的手為他擦去淚痕。
程野一把將婉豆攬進懷裡,輕輕的念著他的名字:“婉青.”
婉豆也一聲聲的回應著他:“哥哥.”
二人這一路走來,全靠著程野功夫,只要每到一座城池或是小鎮,他便會帶著婉豆上街賣藝,以此維繫生活。
婉豆也曾跟他說過,他們可以只留在一個地方,她現在也不小了,可以出去幫人做做活,也可以進院樓打雜,但程野卻都一一拒絕,原因很簡單,他捨不得。每次賣藝的時候,他總是讓婉豆坐在一邊,充當個看客,最主要的還是他怕總待在一個地方,又如此的拋頭露面,保不齊哪天就被人認出來了。
但,今天到了黃州城,如今的除了京城外最繁華的地方。他讓婉豆在一旁吆喝,自己則是持劍起舞。
這是婉豆第一次吆喝,但在程野的耳濡目染下她也很快的熟練了吆喝的方式,只見他站在一塊石墩上,舉著雙手搖擺吆喝道:“看戲了,看戲了,有劍客舞劍。酒一觴,歌一曲,誰說人間兩難全?且看劍客醉酒說古今。”
婉豆話落,程野一手持劍,一手舉起酒罈狂飲。
“嘭”的一聲酒罈落地,被可愛的婉豆吸引過來的人也越來越多,他們滿是好奇的盯著程野。
程野也不廢話,待他重新戴上面紗便開始舞劍,口中也是念念有詞道:“古有佳人,傾國傾城。古有書生,相貌堂堂。才子佳人,對琴復彈。一酒一歡,一曲一散.”
程野醉似醉,醒復醒,一邊舞劍,一邊念詞,心裡卻也浮現著心上人的模樣。
婉豆為其搖旗吶喊的同時,也不忘繼續吆喝,最終宵禁時二人在客棧裡盤算著今日的賞錢。
銅板為多數,碎銀佔去剩下的一半,他們看著眼前的銀錢心裡樂開了花,這是他們第一次見到這麼多錢,不過最令他們興奮的還不只是這些,而最後剩下來的那一半,全都是完整的紋銀,共有三塊。雖然不知道是誰這麼財大氣粗,但也是很大程度的解決了他們今後短暫的生活困難。
此刻的婉豆就像個小財迷一樣,等到點完數之後她趴在桌子上一把將這些銀錢摟進懷裡,然後死死的盯著程野,說道:“這錢我收著,不然你又要亂花了。”
程野摸摸她的頭笑道:“那你可要看好了,萬一今晚我趁你睡著了,偷偷的拿出去買酒喝你可別哭。”
婉豆猶豫地“嗯”了一聲,隨後盯著懷裡的銀錢最後不捨的拿出了幾塊大小不一的的碎銀出來,說道:“這錢總夠了吧。多了也沒有了,這些錢夠我們活大半年了,可不能亂花。”
程野手裡握著銀錢,滿臉笑意的盯著她:“早點休息吧。明日我出去找一間屋子長租下來。我們剛好趁著這幾日多演幾場,爭取賺夠一年的錢,半年之後我們再離開。”
婉豆看著程野問道:“那我們離開黃州之後去哪呢?”
程野看向窗外,看著天上的圓月說道:“出了黃州,就是夫雲州,夫雲州過後是青州,再往前就要到與南國交界睦洲,出了睦洲就到南國了。”
“那我們是要去南國嗎?”婉豆睜著大大的眼睛好奇的問道。
程野並沒有明確回答,而是說:“如果可以,到了南國我們就可以不用再這樣奔波了。”
“好誒!”婉豆聞言激動不已,她早就厭煩了這樣在一個地方住一段時間就要搬家的日子了,這樣他也就可以跟那些自己認識的人長久的待在一起,而不是像現在總別離。
程野將手中銀子又拋回到了婉豆的面前,只見他起身道:“早點睡吧。”
婉豆看著回到自己面前的碎銀困惑的盯著程野問道:“哥哥,銀子你怎麼不拿?”
程野雙手撐著桌子笑道:“明日我要出去看房子,我怕自己守不住財讓你先管著。等我商量好價格再來找你要。”
但婉豆卻嗅到了一絲不對勁的味道,“哥哥,你該不會自己又偷偷藏錢了吧?”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