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人間萬事算不盡,因果兜轉終來報
秋風蕭瑟,迷霧重重,日頭西落,可見黃昏。
道儀生所化的參天大樹將平安覆蓋其內,那張蒼老的樹臉上,祂的雙眼裡有著說不完的難過。
平安同樣有些難過,他緊皺著眉頭,望著道儀生的那張樹臉。
他聽著山神道儀生說起這些故事,他不知道自己該如何回應祂,因為他也跟故事裡的道儀生一樣,不經世事。雖說,師父常年帶著他走山訪仙,途中也會遇見許多人。可那時候的他僅僅只是個幾歲的孩子。
儘管他們跟說了甚麼,隨著時間的流逝,記憶也會慢慢消散。他不像道儀生那般是個千年樹妖所化而成的人,沒有祂那經過千年時光雕琢的記憶空間,他最多能夠記住的就是師父跟他說的話。
山頂安靜至極,山神道儀生落寞的看著平安,他能聽到平安心中所想的一切,祂也心中感慨著:“這孩子跟那時的我很像,可是我們之間的機緣不同,經歷不同,最後所得自然也會不同。”
祂瞧著平安那副啞口無言,不知該如何應對的神情笑了笑,祂說:“這些就是你要的答案了。”
平安聞言驟然看著祂的那雙眼睛,山神道儀生蒼老、渾厚的聲音在他的耳邊,心裡迴盪。
“可是,我還沒說我來找您是為何。”平安忽然說道。
祂卻笑了,祂說:“孩子,你忘了。我能窺聽你的心聲,也能知曉這世間的一切。”
祂和善的聲音很低沉,那張樹臉看上去也很和藹,平安呆滯的看著祂沉默不語。
祂說:“孩子,你要記住,當你去做一件事情的時候一定想清楚,不要盲目而行。有時候你的善行,善心會給你帶來災難。儘管是身邊最親近的人,你在為他做一件的時候也要量力而行,可不莽撞。也許,在將來的某一天,你就會因為你的善心、善行付出代價。至於代價能不能接受,承不承受的了,也要看你的心智,和意志。”
“既然你選擇去為別人做一件事情,就不要總是想著是為別人,你要將他當作是自己的事情來做。”
“我也知道你想問我甚麼。神仙之說,仙境迷蹤,在一開始的時候我就回答你了。至於,你此去能否見到我也跟你說了。至於最後的結果,在於你的選擇。你選擇去見祂們,他們自然就會見你;你若是選擇不見,祂們自然也就不會見你。”
“這世界之大,無奇不有,或許以後你還會見到同我一般的的人或事物,但我還是那句話,你要為你自己選擇。”
山神說完這些,不禁嘆了口氣,似乎是在為他還未做的選擇感到惋惜,又或是他知道曾經的經歷為他可憐。
可是,世事無常,他也不敢說一成不變。
平安側頭看向一旁,他心裡很難受,他知道山神道儀生在說些甚麼,可是他現在也不知道自己這麼做到底是為了甚麼。
他想哭,卻還是忍著。
“唉。”祂見平安無法做出選擇,進退不決只能哀嘆一聲,為他感到可惜:“你本該是蓬萊宮中客,未來人間仙,可惜,可惜啊。”
平安聽見祂的話,淚水終於不受控制得當流了下來,他輕聲,微微哽咽的問道:“已經沒有可能了嗎?”
山神道儀生悲嘆一聲,“祂們給了你選擇,可是你卻猶豫不決。”
“我”平安抽泣著,說不出話,他抬頭再度看著那張為平安感到惋惜的樹臉問道:“那我.此去可還有意義?”
“你此去已然沒有可能,何不回去呢?”祂無奈的長嘆道。
“可我還是想去。”
平安的話讓他覺得的平安這個孩子傻的憨厚。既然已經是不可能的事情又何必再去做呢?
祂搖晃著樹身,粗壯的樹枝不停搖晃,樹葉也沙沙作響。
最後,伴隨著平安的冥頑不靈再次開口說道:“你知道,為甚麼太華作為崑崙山的弟子,可是西王母娘娘卻不肯答應他幫我救綠衣嗎?甚至就連一顆長生藥也不願意給。”
平安回頭看,用著一雙淚眼看著祂,問道:“為甚麼?”
“因為,西王母娘娘已經給了他機會。只是,他的選擇卻不盡如意。”
“那天夜裡我聽見了綠衣在歌唱,我本來也可以不顧一切的選擇帶她去崑崙,可是我沒有,所以,我如今只能夠在這裡,一個人跟你說著那些往事。”
“我到現在都還記得,那天紅日剛剛升起,我一夜未眠。那天我正常的走出木屋,裝作甚麼事情也沒發生一樣,看著她拿著已經做好了的衣裳站在我的面前。”
“你看,這件衣裳好看嗎?”天色剛明,綠衣佯裝笑著來到道儀生的面前。她的氣息很是微弱,就連語調也有些顫抖。
道儀生聞言皺著眉頭,他看著神態大不如前的綠衣回答著:“好看。”
綠衣卻收回手,然後將那件外綠黃裡的衣裳舉過頭頂,她透過衣裳間微弱的身影看著道儀生蹙眉、想哭。可是,她卻一直忍著。
她努力地調整著自己哽咽的語調,緩緩放下衣裳低著頭儘可能平靜的說著,“我不知道你喜歡甚麼顏色的衣裳,我就只能罩著我平日裡穿的顏色給你做了這麼一件。要不你看去試一下,看看合不合身,到時候好改.”
可是,說到最後,綠衣還是忍不住了,她一時失語,哽咽的、委屈的看著道儀生,“我我其實,是想活著的。”
道儀生聽著綠衣哽咽,抽泣、語調不穩的聲音,他也握緊著雙拳,可是綠衣最後的那句話終於讓兩個人都忍不住了。
綠衣哭著,顫抖的雙手拿著那件衣裳,哭的不能自已。
缺失的記憶,相見恨晚的人。道儀生忍著哭聲,只能任由淚水不斷落下,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做了甚麼,竟然會惹得老天對他如此的不公平。
道儀生看著她,想開口,卻說不了話,想去抱著她,卻挪動不了身子。
一步之遙,此刻竟然如同相隔天涯,望眼欲穿。
而此時,在木屋後待著的太華也走了出來。
其實他在聽到兩人的對話的時候就已經準備出現了,可是當他聽見綠衣說自己還想活著的時候他卻停下了腳步。因為,此刻的他不知道該如何面對道儀生和綠衣兩人。
他是崑崙弟子沒錯,可這只是在其他人以及道儀生心中所想的一切,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在崑崙山只是去求道了。而他也是如願以償的得到仙人的傳法。
世上無數求道之人,都渴望見到仙人,也希望能夠從祂們那學得一些不同於人間的法術或是求長生。可是,凡人心性終究難逃慾望二字。求得法術想長生,一念崑崙想成仙。
所以,到了最後修仙的凡人敗給了慾望,他得了仙人秘法,又求得了長生之術他已然沒了機會。
太華站在站在相顧無言,唯有淚千行的兩人身側,同樣是一言不發。
沉默良久,道儀生開始挪動身子,舉步維艱的來到綠衣的面前,他雙手放在綠衣的肩上,開口道:“我也想你活下去。” 綠衣抬頭看著他,抽泣著搖了搖頭。
他不知道綠衣搖頭是為甚麼,是不願意?可她剛才說了自己想活著。是不能嗎?可是他們還沒去崑崙山,就算崑崙山的仙人不願見他們,可這並不不代表沒機會。道儀生見她不說話,一把拉住綠衣就朝花海之中走去。
可是,綠衣卻在花海之中掙脫了他的手。
道儀生錯愕的看著綠衣,困惑的問道:“你不是說,你想活著嗎?我帶你去崑崙山,我帶你去見西王母。我們去求祂。”
可是,綠衣依舊搖頭,她哽咽著說道:“已經晚了。”
“甚麼意思?”道儀生不可置信的問著,“之前太華不是說你還能再活幾個月嗎?怎麼就晚了?”
綠衣哭著,她手裡的那件衣裳拖在地上,沾染上了泥土。
“昨日夜裡我做這件衣裳的時候將自己最後的生命,和所有對你的念想全都寄託在它身上了。我,我活不了了。”
綠衣的對於道儀生來說無疑是晴天霹靂,他震驚的看著她,口齒不清的說著:“你你說甚麼?”
“我已經活不了了,我本想看著你換上這件衣裳之後才離去,可是我看不見了。”
綠衣哭嚎的聲音震耳欲聾,就連花海之中的百花也都紛紛無風搖晃,似乎它們也明白了。它們搖晃著自己幼小的身軀,想要將綠衣留下,可是,該走的終究留不下。
“為甚麼!”道儀生終於遏制不住自己的情緒了,他對著綠衣怒吼著:“明明還有機會的!你為甚麼這樣?”
綠衣看著道儀生聲嘶力竭的模樣,委屈的哭著,“我不想看見你們走那麼的路。”
“甚麼意思?”道儀生困惑,萬分不解的看著綠衣,“甚麼走那麼遠的路?”
“我知道崑崙山很遠,但是,用法術飛過去也用不了多久,幾日便到。”
道儀生不明白綠衣到底在說甚麼,就連一旁的太華也聽的有些困惑。
“來不及了。”綠衣哭著,她將手上衣裳緩緩的舉了起來,紅日也在此刻完全升起。
紅日散發的光芒,映在那件衣裳上,翠綠的外衫開始變化著。
隨著衣裳開始變化,就連綠衣此時也同樣發生著變化。
伴著紅日的光,翠綠的外衫顏色開始一點一點變淺,而綠衣的身體則是開始慢慢變得蒼老。
道儀生看著衣裳開始吸食綠衣的精氣,使得她的模樣開始變化,心中感到一陣絞痛。為甚麼?他不停的在心底裡問著。
忽的,他一把搶過綠衣手中的衣裳。可是,當他拿到手之後,竟然感覺衣裳居然也在吸食他的精氣。
他一把甩開那件衣裳,任由它落在花海之間的那條堅硬的小路上。
被奪去衣裳的綠衣,因為精氣突然終止散落,她感到一陣噁心。就好像是那些失了方向的精氣在她的身體裡四處跳動、亂竄,最後它們全都擠在綠衣的心臟。
隨著它們不斷的湧入,綠衣的心臟終於承受不了,頓時鮮紅的血從綠衣的口中吐出,就連七竅也開始止不住的湧出血水。
終於,綠衣失去了所有的力氣,倒在了花海里。
離綠衣最近的花兒們最先反應過來,它們將自己的身體變大,拖著倒下綠衣,不讓她倒在地上。
道儀生見狀趕緊上去跪在地上伸手去抱著她。
花兒們見狀也是紛紛搖晃著身子。
起風了.
風裡夾雜著它吹過時呼嘯的聲音,像是在替著不會開口說話的花兒們呼喚著綠衣的名字。
道儀生看著他懷裡,目光不停渙散又聚合在一起的綠衣,看著鮮血不斷從她的七竅湧出。
綠衣艱難的皺著眉頭,她看著道儀生的模樣心裡難過至極。但是,她看見道儀生為自己落淚又很高興,她想開口說話,想去安慰道儀生,可是鮮血堵在的喉裡,除了咳嗽她甚麼也說不了,就連雙手也完全用不上力。
綠衣的模樣不斷變化,本是可愛的俏臉,如今已是滿臉褶皺。道儀生看著她的模樣疼痛不已,她抱著綠衣,對著天空哀嚎著,似乎在說老天,你為何如此不公!
綠衣看著他嘶啞淋漓,也是難過至極,她努力的、奮盡全力想要抬起一隻手,可是隨著她精氣隨著血液不斷流出,她再也沒了任何氣力。
她只能無可奈何,意識逐漸模糊的看著不停地哀嚎的道儀生。
綠衣看著他,最後在心裡默默唸道:“我記得,有人說:‘江南好風景舊曾諳.若到江南趕上春,莫赴一重、兩重,萬千山,記得千萬和春住。”
她的雙目開始渙散,慢慢的失去了色彩,她在還有很有來不及說出口,卻被湧出身體的鮮血中,最後咳嗽一聲,最後一聲無聲的唸叨裡徹底閉上了雙眼:“奶奶說,她見過這世上所有的生離死別,她見過這世上所有的眼淚。她說,她也曾為誰哭泣過,她忘不了那種感覺,忘不了自己為那個人撕心裂肺,卻又無可奈何的哭泣。”
“最後,他還告訴我,不要嘗試著去愛上一個人,尤其是愛上一個人。”
“我問奶奶為甚麼。她跟我說,‘人的壽命只有百年時光,而妖千年才算短壽。那種親眼看著所愛之人慢慢老去,自己卻容貌依舊,壽命無限漫長時,那種想要奮不顧身,寧願捨棄自己全部修為,也想讓他活,可當你做完卻發現沒有有任何改變。那種撕心裂肺的痛,無力的哭泣最為傷人。會讓你恨不得,同他一起去了。’”
“奶奶,你說綠衣以後也會遇見像奶奶一樣的愛的人嗎?”
“奶奶不知道。但,奶奶知道,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生離死別的戲碼。”
“戲碼?那是甚麼?”
“戲,就是說不完的離愁,講不完的悲喜;是梨園弟子唱的捶胸頓足,演的看客涕淚橫流。戲詞裡唱著人世悲歡離合,物是人非.”
終於,綠衣徹底閉上了雙眼。
而此刻太華看著哭的撕心裂肺的道儀生,皺眉苦笑,他沒想到,千般計算,萬般謀劃,卻始終逃不過水鏡之中所演示的結局。
有道是:“人間萬事算不盡,因果兜轉終來報。”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