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知其不可安若命,閒看亭外雲雨落
“師兄你這?”
平安來到佘慄身旁,有些擔憂的的盯著葫蘆。
他在山上的時候玉鄢師兄曾帶他去過修丹道、符籙一脈的師兄們那裡去過。
他們的房間和經閣裡放著不少法器,而這葫蘆他也見過。是專門用來收妖鬼之類的的法器。若是妖鬼被收進葫蘆,三日之內就會被葫蘆內的法力侵蝕,之後會做一灘濃水,最後被葫蘆吸收成為法力的一部分。
所以他有些擔心肖長恭,畢竟從剛才的說話的語氣和舉止之間來看他和佘慄之間的關係應該不一般。
“放心,沒事的。”佘慄明白平安的擔心,他拍了拍平安的後背開口道:“我只是把他收進去,又沒掐訣唸咒催動葫蘆裡的法力,不用擔心。”
佘慄解釋完之後,忽然覺得哪裡有些不對勁,他想了想似乎想明白了,於是他對著平安問道:“師弟,你應該知道了這狐狸裡的是妖吧?怎麼還替他擔心呢?”
平安聞言楞了一下,他尷尬的開口道:“之前在山上的時候老祖跟我說過,世間萬物皆有陰陽兩面,人是如此,妖也是如此。而且我看您和他這般打鬧,應該不像是要捉妖。”
佘慄笑了笑,“師弟你也別這麼認為,有些東西是可以裝出來的。”
“裝?”平感到疑惑,“難道師兄剛才是裝的嗎?”
“那倒不是,我跟這傢伙認識很長時間了,他的為人我還是清楚的。倒是你,之前老祖跟我講過你這個孩子單純,沒甚麼心思,所以你要注意些。”
佘慄搖著手上的葫蘆玩的不亦樂乎,一邊給平安提著醒,告訴他凡事多留個心眼,不要總是這麼傻乎乎的。
平安其實不傻。他也聽出了佘慄話裡的意思,可是他也不知道為甚麼,無論做甚麼或是遇到甚麼人總會選擇相信他們。或許是因為曾經有師父一路陪著的原因吧。他相信師父,所以也就間接性的選擇相信別人。
“師父?”平安突然想起來自己是來做甚麼的了。他走到楊守仁的身邊,有些難過的開口問道,“楊公子,你知道我師父葬在哪的嗎?”
楊守仁還在剛才佘慄收肖長恭的畫面裡沒能走出來。面對平安的詢問他也是沒能反過神來。主要是以前只是聽說過這世上有妖有鬼的,也知道道士會驅妖捉鬼,但是親眼看見心中難免還是有些驚訝和震驚。
“楊公子?”平安又叫了一聲,楊守仁這才從剛才的畫面裡走出來。
他有些驚魂未定地看著平安,問道:“怎麼了,平安道長?又有妖怪嗎?”
“額。”平安看著楊守仁的樣子有些不知道怎麼開口了,心裡想著是不是剛才的事情把他給嚇著了。
一旁的佘慄見狀也來到楊守仁的身邊,開口對他說道:“我家師弟問你,他的師父葬在哪裡的。”
之前回山的時候,他也聽玉鄢,和清水師父漁陽老祖他們說過,知道平安還有個師父,他之前也去尋過,但是沒有尋到蹤跡,原來是已經葬在了這裡。
“哦,”楊守仁聽到佘慄的話立馬反應了過來,他拉著平安往前走,繞過幾個沒有墓碑的墳,最後停在了一個和這裡所有土墳不一樣的墳墓。
這是一個用石板堆砌起來的,就連墓碑也不是木頭所制,而是選擇上好的花崗岩作為墓碑。
佘慄用心神引著火團來到兩人身邊,明亮的火光照著墓碑上字。上面一側寫著:上善道人青玄子之墓。
而在另一側則是寫上了他一生的經歷:
俗名,張敬恭。初從文,三年不中;後又苦讀數年,雙十三年歲高中,後位禮部尚書。只因朝堂,奸臣,昏臣當道,吾怒斥上元,方才換得一線求吏治之清明能。然,吾行事如水火,不知取捨,後備貶於夫雲,任縣尉。吾厭為官之道,一心研讀道經,後辭官入山修行,後又隨著道友清水遊歷。途徑一地,救得一孩童,為之取平安之名,願其一生平安.
“師父!”他跪在青玄子的墳前,看著墓碑上的字淚眼朦朧,腦中關於師父所有的畫面和思念在此刻,蜂擁而出。他也儘可能忍住不哭,因為師父跟他說過,“孩子,不哭了。”
可是最後還是沒能忍住,他心中的那些對於念想和跟著師父一路走來經歷重合,化做眼淚和哭聲湧出了腦海。
一旁的佘慄和楊守仁見狀,一時也不知道該怎麼辦。倒是佘慄手中葫蘆裡的肖長恭皺了一下眉頭,然後盤膝而坐,用法術傳音對著佘慄開口道:“你這個呆子,除了捉妖還能做甚麼!放我出去,他如果這麼一直哭下去,他瞎了之後我看你怎麼跟老祖交代。”
佘慄聞言眉頭一蹙,毫不猶豫地拔開葫瓶。肖長恭見口子開了,立馬轉了出去。
他看著對著墓碑一直在哭平安,皺著眉頭來到他的身邊。
他蹲下,將一隻散發著淡黃色光芒的手放在平安的頭上。
“孩子,別哭。師父一直都在啊。”肖長恭模仿著青玄子的低沉蒼老的聲音,對著平安說道。
一旁的佘慄和楊守仁困惑的看著他,不知道肖長恭在做甚麼,但是看到平安哭聲漸漸弱了下來,也就沒有多想,只是靜靜的看著他們。
“孩子,你看,雨下大了。”
寬闊的竹林裡,一座矮亭裡。青玄子一身洗得發白的破爛道袍,被雨水打得很溼,穿在身上很不舒服。
可是他並沒有在意這些,而是看著坐在亭子裡的長木條凳上,正在哭泣的小平安。
外面雨聲很大,也有風吹過。吹過的風將雨也帶進了亭子裡。他將道袍敞開,側身站在小平安的身邊。他將道袍拉起遮在小平安的身後,害怕雨水落下他的身上。
他佝僂著身子,伴著外面的雨水落地聲和風吹雨打竹葉聲,用那張蒼老的臉露出淺淺笑意,他看著平安輕聲說道:“你聽這雨,是不是覺得很好聽啊?”
平安抬起那張哭花了的臉看著青玄子,哭泣道:“可是我把師父弄丟了。”
“可是孩子,你看看這雨。”青玄子笑著,摸了摸他的頭,指著亭外瘋狂落下的雨水,依舊輕輕說著。
小平安隨著青玄子手指的方向看去。
或是因為大雨的原因,亭外的世界看上去有些陰沉。遠處的天邊泛起一層薄薄的霧,一點一點的正朝著他們蔓延而來。
薄霧漫過山林,漸漸的穿入竹林。屋簷的雨滴也正急速的落到地上。
“可是雨怎麼了?”小平安看著蔓延的薄霧和從天而降的雨滴抽泣著,不解地問道。
青玄子放下拉著道袍的手,道袍也隨之貼在了他的身上。
他拉起小平安走到亭子中間,他又指著遠處的霧,笑道:“你看,這雨是從天落,但你知道是從天上哪裡落下的嗎?”
小平安眼中淚花不止,他看著青玄子搖搖頭表示著不知道。
青玄子依舊笑著,他放開拉著小平安的手,聲情並茂,手足相用的說著:“這雨,從天上雲霧裡來。它從小一直跟著它們,它們去哪它就去哪。可是雲霧裡的雨也會有長大的一天,就像我拉著你的手,遲早也會有放手的時候。” “可是雨是怎麼遇到雲霧的?它們明明在天上,雨是水,水怎麼去到天上的?”小平安抹著眼淚,頂著張稚嫩清秀的臉好奇的問著。
“看見這霧了嗎?”
青玄子指著離他們越來越近的雲霧,平安說:“看見了。”
“這就像我對你一樣。”雲霧終於蔓進了亭子裡,但是薄薄的霧卻不影響他們的視線,青玄子看著小平安繼續說道:“其實我也放不下你,可是有一天你也會像這雲霧裡的雨水一樣,終究會長大。”
“且人生一世,所經一切無非生離死別。到時候可就不是我留不你,而是留不住你了。你長大,我老去,更何況我現在已經老了,你也留不住我了。怎麼能說把我弄丟了呢?”
“可是,師父他.他不是神仙嗎?怎麼會.會死呢?”小平安不敢相信,淚眼婆娑的盯著青玄子。
“神仙.仙人。”雨聲變小了,原本薄薄的雲霧也開始變厚,就快要遮住他們的視線,“我這一生除去做官,就是在尋仙的路上。我走過萬水千山,見過人情冷暖,知道柔情似水,也明白高山不可撼。我明知求仙不能。可,路就在腳下,我還是想去試試,直到遇見了你。”
“你就像是這竹林裡,這雨水中,這雲霧裡的這座亭子。我雖有求仙之心,可當我從別人手中救下你之後,你已經成為了我生命中比仙人更重要的人。所以我最後選擇帶著你一起去走馬觀。”
“那我下山是不是不對啊?辜負了師父。”小平安看著漸漸被濃霧包裹的青玄子,淚花泛泛,抽泣、哽咽地問著。
“孩子,”青玄子伸出濃霧裡的手,摸著小平安的笑道:“往前走就是了。”
“往前走?”小平安看不見師父,他哽咽地問著。
“是啊.往前走”青玄子的聲音漸漸的弱了下去。
小平安感覺到他放在自己頭上的手變輕了,於是他也伸出手抓著青玄子的手。
可是,他沒能抓住,就這樣穿了過去。
“師父!”他跪在墓碑前嘶吼著,撕心裂肺的哭喊聲響徹夜裡的竹林。
佘慄擔心的看著平安,剛想開口問肖長恭,他卻豎起一根手指立在嘴前。
肖長恭眼中同樣泛著淚花,他看了一眼佘慄,又把視線放回平安的身上。
“往前走”他繼續用著平安腦海裡青玄子的聲音輕聲的,有些沙啞的繼續說著。
濃霧徹底裹住了小平安,但卻給他留下了一個白茫茫的世界。
他哭著,低頭聽著師父的聲音,往前走著。
“師父,我該往哪走啊?”他抽泣的問道。
“往前走”青玄子依舊輕輕說道。
“可是,這裡白茫茫的一片,我分不清方向,不知道會走到裡。”他抽泣,哽咽,低著頭朝著前面慢慢地走著。
這次沒有回應,白茫茫的世界裡只有低著頭,獨自一人哭泣的小平安。
“師師.父.”
小平安咬著嘴唇,抽泣著喊著他。
可是他,依舊沒有回應。
“師父.”小平安低頭走著,他叫了很多次,他等待著他的回應
沒有回應,除了抽泣的哽咽聲之外,再也沒了其他聲音。
終於他還是停下了腳步。
他緊握著小小的拳頭,咬著嘴唇,抽泣著,他又叫了一聲:“師父.”
“孩子。”他也終於回應了:“大膽的往前走!我一直都在你的身後,不會離開。”
平安再度大聲的哭了起來,“師父.師.父.”
白霧的世界,蔓延著小平安的哭聲,他也再次邁出往前走步子。
肖長恭緊蹙著眉頭,安靜的站在他的身後,同樣淚眼婆娑的難過的看著他往前走著的背影。
他看著小平安往前走了,他也慢慢的跟了上去。
他心中思緒萬千。
他活了五百多歲,也可以,也有資格說自己見盡了人世間的萬千。可是他看著小平安的背影竟也哭了起來。
他用著自己秘法,在平安的腦海裡一點一點的看著他的過去。他怎麼也想不到,平安這麼小的一個孩子,竟然也經歷了這麼多。
他就這樣慢慢的跟在小平安身後,忽的他停了下來。
他有些錯愕的看著眼前的景象,嘴裡呢喃著:“怎麼會這樣?我的秘法不是隻能”
他也停下了腳步,傻傻的看著平安。
“師父。”小平安轉過身,眼中滿是淚水朝著青玄子跑來,他一把抱在了青玄子的腰上,哭泣著說道:“我們不去尋仙了好不好。我們回山裡,自己搭個小屋子,我們就在裡面修道好不好?”
青玄子淺淺的笑著,他蹲下來摸著小平安的頭:“好啊。那我們就回山裡。”
“好!”小平安不哭了,他眼裡雖有淚水,可是臉上的笑容就像是初春裡,融化了柔柔雪花的暖陽一般。
肖長恭神色難過的站在兩人身後,看著青玄子牽著小平安說說笑笑的在白霧世界裡遠去。直至白霧再次滾動遮住他的視線,掩去了師徒倆的身影,他這才退了出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