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親朋無一字,老病有孤舟
“原來是這樣。”
平安聞言點點頭,之後船家也不再說話,只是偶爾念著兩句詩:
“細草微風岸,危檣獨夜舟。”
“親朋無一字,老病有孤舟。”
“.”
“道長,到了。您小心些。”小舟在船家的唸詩聲中慢慢靠岸,平安也會背起篋笥來到岸上。
他看著熟悉又陌生的林木,心裡藏著一陣激動和憂傷。幾年前他和師父就是在這片林中分開的。如今再次來到這,又想到一會就可以看見師父了,心裡百感交集。
他揹著不算重的篋笥,在秋分黃葉裡邁出了去往蓬萊的第一步。
林中的小破廟裡,還是以前的模樣,基本上沒怎麼變過。如果非要說甚麼變了的話,那就是時間。
時間把它身上歲月的痕跡又刻的重了些。廟裡那棵樹已經長不動了,這麼多年過去了,地上一片葉子也沒有,就連供殿裡的供桌和放著泥像的臺子也是乾乾淨淨的,地也是,看著就像是被人灑掃過一樣。
不一會,一輛獨輪木車停在了破廟門外,一個身影先是背對著半開的廟門,他將手放進車裡像是在拿甚麼。
從他身後看,個子挺高,有些壯實,衣服是粗布麻衣那種。他有些吃力從車裡提出一個木桶,桶裡裝了滿滿一桶水。
他轉身,是一個長得有些粗獷,臉上滿是胡茬的青年男子,不過從他清澈的眼神裡還是能夠看出一絲憨意。只見他一手提著水桶,一手拿著一張泛黃的抹布走進廟裡,然後把桌子和泥像臺子又給擦了一遍。
等到一切都做完之後,他鬆了口氣,然後朝著門外看去,不過好像沒有看見他要看見的,於是有些失落的低著頭玩弄著手裡抹布。
“不是說他今天會到這裡來嗎?”他低聲呢喃著,只不過他的聲音和他的形象有很大的差別。身子結實,有點小壯可聲音聽起來卻像個十五六歲的孩子。
男子名叫楊子福,今年已經四十多歲了,但心智卻像個孩童一般,或許也是因為心智不全的原因,所以看上去才像是個青年。
“福哥,走了。”門外響起一個清朗的聲音,聽上去像是個三十歲左右的男子。
楊子福聽到聲音,回了一句,“等一下,還有個人沒來。”
“甚麼人啊?”男子的聲音裡滿是疑惑,他從門那邊探出頭兩隻眼睛困惑的看著他遲疑道:“這次不就我們三個人出的門嗎?哪裡還有人?”
“不是。”楊子福有些著急了,他跺著腳,聲音裡帶著哭腔,很是難過的,結結巴巴的跟他說著:“他他.他要來了”
“他?”男子更是困惑了,“甚麼他啊?福哥,你不會又在亂想些甚麼吧。”
“沒沒有有,”楊子福一緊張或是著急的時候說話就會結巴,但男子覺得他有些胡鬧於是就走進去,拉著他就要往外走。
雖然楊子福心智不全,可力氣不小,他一把推開男子,磕磕絆絆的繼續說著:“昨昨天有個仙.仙人跟我說.他.他要來了”
楊子福說到最後,聲音低了下來,他雙眼呆呆的盯著廟門那邊,一動不動。
男子被楊子福推開之後險些沒有站穩,當他聽到仙人二字的時候他翻了個白眼,心裡想著:果然又胡思亂想了。 他再次來到楊子福身邊,想要拉著他往外走,可他覺得楊子福有些不對勁。剛才那力氣都要把他推翻了,而且吵著鬧著,怎麼突然一下子就安靜了?眼睛還一直盯著門口。
他順著楊子福的視線望去,除了那一開一閉的破門之外甚麼也沒發現。他不解的又看向楊子福卻發現他在笑。
男子打了個冷顫,心裡有些害怕的看著楊子福心想,不會是遇見鬼了嗎?而且不都說心思純淨的人最容易看見髒東西嗎?該不是真是遇見鬼了吧?可他轉念一想又覺得不對,大白天的哪來的鬼?
於是他不信邪的走到楊子福另一邊,再次朝門外看去。
——
平安幾年前被摔暈了過去,所以當他走進樹林之後,全憑著感覺走,找著當初那個破廟。
兜兜轉轉好幾圈好不容易看見前面遠處有個人,他本想大聲呼喊的,可還是沒能喊出口,畢竟隔得太遠不知道他能不能聽見,於是他便加快腳步跟了上去。
走了一小會,一座破廟出現在不遠處。而那人正背對著他在一輛獨輪木車前收拾著甚麼,很快他又進了廟裡。
平安看著那座破廟,記憶裡那個雪夜裡的場景又再次出現在他的腦海裡。
“師父。”他低聲叫了一句,再次加快腳步向那座破廟走去。
等他靠近之後,他聽到裡面有人在說話,可他卻並沒有著急進去,而是停在了那輛獨輪車前,他呆呆的看著獨輪車身上那一行字跡已經很是模糊的字。
雖然模糊,但是他卻卻能夠看得很清楚,因為那行字就是他刻的。
平安稚嫩的臉上有些困惑,歪著個腦袋“師父,刻甚麼字啊?”
師父躺在鋪滿乾草的獨輪車上,笑看著平安,“看你。”
他“哦”了一聲,然後拿著小刀刻下了一行小字:師父平安,平安平安,一切平安。
平安看著自己曾經親手刻下的字,眼中已經泛起了淚花。
“道長,您怎麼了?”
男子和楊子福看見平安之後一起走了出來,楊子福本想說話的,但被男子搶先開口了。
平安抬起頭,淚眼婆娑的看著面前的兩人,本就憂鬱的臉現在看上去更憂鬱了,就像是心碎掉了樣子。
“就是他”楊子福看清平安抬起來的臉之後,對著男子輕輕的說了一句。他不敢大聲說話,生怕自己的聲音嚇到了已經在哭的平安。
“甚麼就是他?”男子有些不耐煩的擠兌了一下楊子福,然後來到平安的身邊,小心翼翼的從懷裡掏出一條粗厚的帕子,輕輕的為平安擦著眼淚,又輕聲問道:“道長,您怎麼哭了?”
平安不語,因為此刻他心中的難過抵著他的喉嚨讓他開不了口,最後只聽見很是沙啞的喊了一句:“師父。”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