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若錦在秦琅的攙扶下,一步一步走向殿門。
她的腳步很慢,每一步都踏得很實,鞋底與石磚摩擦發出輕微的沙沙聲。殿內所有人的目光都追隨著她的背影——那個單薄卻挺直的背影,在燭光中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投在鋪著紅毯的地面上。
她走到殿門前,停下腳步。
沒有回頭,只是抬起手,輕輕推開了那扇沉重的雕花木門。
“吱呀——”
門軸轉動的聲音在寂靜的殿內格外清晰。
門外是夜色。
深藍色的天幕上,星辰已經開始閃爍。晚風帶著庭院裡桂花的香氣吹進來,吹動了沈若錦鬢邊的碎髮,也吹動了殿內的燭火。燭光搖曳,將每個人的影子都晃得模糊不清。
沈若錦跨過門檻,消失在夜色裡。
秦琅緊隨其後,轉身時向殿內眾人微微頷首,然後關上了門。
“砰。”
門合上的聲音,像是一記重錘,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殿內陷入了更深的寂靜。
慕容宇依舊摩挲著摺扇的扇骨,玉質的扇骨在燭光下泛著溫潤的光。他的目光落在剛才沈若錦坐過的椅子上,那椅子上還留著她的體溫,椅背上搭著她剛才用來蓋腿的薄毯。
巴特爾終於停止了摸鬍鬚的動作,粗獷的臉上露出一種複雜的表情——有敬佩,有不解,還有一絲……擔憂。他看向錢老,錢老也正看向他,兩人目光相接,都沒有說話。
周大人合上了手中的書卷,書頁發出輕微的“啪”聲。他抬起頭,看向蘇老:“蘇總管,沈盟主剛才說的‘天下共治聯盟’……具體章程,可有草案?”
蘇老放下筆,揉了揉發酸的手腕。
“有。”他說,“盟主在回程路上,已經擬定了初步構想。明日一早,我會將草案分發給各位。”
“明日……”慕容宇輕聲重複,“也就是說,今晚,我們都要好好想想了。”
殿內再次沉默。
每個人都在想。
想沈若錦的提議,想她的退讓,想這個“聯盟”的未來,想……誰將成為那個接替沈若錦的人。
燭火燃燒著,蠟油順著燭身流下,在燭臺上凝結成白色的淚痕。
***
第二日清晨。
陽光透過窗格灑進議事廳,在地面上投下菱形的光斑。昨夜燃燒殆盡的蠟燭已經換過,新的蠟燭立在燭臺上,燭芯潔白。空氣中還殘留著淡淡的蠟油味,混合著清晨露水的清新氣息。
議事廳裡坐滿了人。
比昨日更多。
除了各勢力代表,天下盟各分舵的舵主、各軍團的將領、各文職部門的負責人,也都來了。近百人坐在廳內,將原本寬敞的議事廳擠得滿滿當當。椅子不夠,後排的人就站著,靠牆而立。
沈若錦坐在主位上。
她的臉色比昨日更蒼白了些,眼下有淡淡的青影,顯然昨夜沒有睡好。但她依舊挺直背脊,雙手交疊放在膝上,薄毯蓋在腿上。秦琅站在她身後,一手扶著椅背,目光掃過廳內眾人。
蘇老站在沈若錦右側的桌案前,桌案上堆著一摞厚厚的文書。
“諸位。”沈若錦開口,聲音不大,但廳內立刻安靜下來,“昨夜我提出的‘天下共治聯盟’構想,想必各位已經思考過了。今日,我們便來具體商議。”
她看向蘇老。
蘇老會意,拿起最上面的一份文書,清了清嗓子。
“聯盟草案,共分七章三十八條。”他說,“第一章,總綱。聯盟定名為‘天下共治聯盟’,宗旨為結束割據、恢復生產、安定民生、制定律法、共御外敵。聯盟總部設於此地,各成員勢力保留原有治理權,但需遵守聯盟共同制定的基本律法和議事會決議。”
他翻開第二頁。
“第二章,議事會。議事會為聯盟最高決策機構,由各成員勢力派代表組成。席位分配原則:按人口、經濟、軍事實力綜合評定,每五年調整一次。重大事項需三分之二以上代表同意方可施行。”
廳內響起低低的議論聲。
巴特爾皺起眉頭:“按實力分配?那我們草原……”
“巴特爾首領莫急。”蘇老說,“草案中有詳細的計算公式,兼顧公平與實際情況。草原地廣人稀,但騎兵戰力卓著,在軍事實力一項上會有加分。”
巴特爾這才點了點頭。
錢老摸著鬍鬚問:“議事會多久開一次?”
“常會每季度一次。”蘇老說,“臨時會議,經三分之一以上代表提議即可召開。”
“那總盟主呢?”慕容宇問,“草案中,總盟主如何產生?職權如何?”
廳內瞬間安靜。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蘇老身上。
蘇老翻開第三章。
“第三章,總盟主。”他說,“總盟主為聯盟最高行政長官,由議事會推舉產生,任期五年,可連任一次。總盟主職權:統領聯盟軍隊,執行議事會決議,協調各成員關係,對外代表聯盟。同時,設副盟主三人,分別主管軍事、內政、外交,由總盟主提名,議事會透過。”
他頓了頓,補充道:“草案建議,第一任總盟主任期可適當延長,以穩定過渡。”
“推舉……”周大人沉吟,“如何推舉?投票?還是……”
“草案建議,第一任總盟主由今日在場的各勢力代表共同推舉。”沈若錦接過話,“之後的總盟主,由議事會正式投票產生。”
她環視廳內:“現在,我們可以開始討論具體條款。有異議的,可以提出。”
廳內立刻熱鬧起來。
接下來的兩個時辰,議事廳裡充滿了爭論聲。
“席位分配公式太複雜!應該簡化!”
“軍費分攤比例不合理!我們東越水軍開銷大,不能和內陸一樣算!”
“律法制定權不能完全交給議事會!各地風俗不同,應有變通餘地!”
“邊境駐軍由誰指揮?總盟主還是當地勢力?”
“賦稅徵收標準必須統一!否則商路無法暢通!”
聲音一浪高過一浪。
沈若錦靜靜聽著,偶爾開口調解幾句。她的聲音不大,但每次開口,廳內都會安靜片刻。秦琅始終站在她身後,目光銳利地掃過每一個發言的人,手一直按在腰間劍柄上。
陽光從東邊的窗格移到正中。
午時到了。
侍從們抬著食盒進來,在每人面前的小几上擺上午膳——簡單的四菜一湯,米飯管夠。但很少有人動筷子,大多數人一邊扒飯,一邊還在和鄰座爭論。
沈若錦只喝了一小碗湯。
秦琅勸她多吃點,她搖搖頭:“吃不下。”
下午,爭論繼續。
但漸漸地,共識開始形成。
關於席位分配,經過三次修改後的公式獲得了大多數人的認可。關於軍費分攤,制定了按實際駐軍人數和裝備水平計算的細則。關於律法,決定先制定一部《聯盟基本法》,各地可在不違背基本法的前提下制定地方法規。
日落時分,草案的七章三十八條,終於逐條討論完畢。
蘇老記錄的手已經酸得抬不起來,但他還是堅持寫完了最後一個字。
廳內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看著沈若錦。
沈若錦緩緩吐出一口氣。
“那麼,”她說,“‘天下共治聯盟’草案,原則上透過。具體條文,由蘇老整理後,三日內形成正式文書,各位代表簽字用印。”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廳內:“接下來,是最後一個議題。”
廳內的空氣驟然緊繃。
每個人都坐直了身體。
“推舉聯盟第一任總盟主。”沈若錦說,“按照草案,總盟主由今日在場的各勢力代表共同推舉。現在,請各位提名。”
沉默。
長久的沉默。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下來,侍從們悄無聲息地進來,點燃了牆上的壁燈和桌上的蠟燭。火光跳躍,將每個人的臉都映得明暗不定。
終於,有人開口了。
是慕容宇。
他站起身,向廳內眾人拱手:“諸位,我代表東越,提名一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秦琅,秦將軍。”慕容宇說。
廳內響起一陣低低的吸氣聲。
秦琅本人也愣住了。
慕容宇繼續說理由,聲音清晰而有力:“第一,秦將軍戰功赫赫。北征之戰,他率軍連破七城,生擒敵酋,軍功冠絕三軍。第二,他是沈盟主最親密的伴侶和戰友,最理解沈盟主的理念,也最支援‘天下共治’的構想。第三,他在軍中威望極高,各軍團將領無不敬服。第四,經過多年曆練,秦將軍已展現出出色的政治智慧和領導能力。第五——”
他看向沈若錦,又看向秦琅:“他是最能讓沈盟主放心的人。”
話音落下,廳內再次安靜。
但這次安靜只持續了短短几息。
蘇老站了起來。
這位天下盟的內務總管,沈若錦最忠誠的管家,向眾人深深一揖。
“老朽代表天下盟文職體系,附議。”他說,“秦將軍雖出身將門,但這些年協助盟主處理政務,處事公允,思慮周全。更重要的是,他始終將天下百姓放在心中,這一點,老朽親眼所見。”
林將軍也站了起來。
他胸口的傷還沒好透,起身時牽動了傷口,眉頭微皺,但聲音依舊洪亮:“鎮北軍全體將士,支援秦將軍!秦將軍帶兵,身先士卒,愛兵如子,賞罰分明!軍中兒郎,只服他!”
草原的巴特爾“哈哈”大笑,拍案而起:“我們草原人也服秦將軍!北征時,他帶著騎兵衝鋒,那架勢,比我們草原的雄鷹還猛!我巴特爾就認他!”
錢老慢悠悠地捋著鬍鬚,也站了起來:“商會……也支援秦將軍。秦將軍雖不擅經商,但處事公道,重信守諾。這些年,他負責協調各商路駐軍,從未偏袒任何一方。商路暢通,他有大功。”
清流黨的周大人沉吟片刻,也站了起來:“秦將軍為人正直,不結黨營私,這一點,周某親眼所見。聯盟初建,正需要這樣一位清廉剛正的領袖。”
一個接一個。
各勢力代表,各分舵舵主,各軍團將領,紛紛起身。
“江南分舵支援秦將軍!”
“西川軍附議!”
“東海商隊贊同!”
“嶺南……”
聲音此起彼伏。
到最後,廳內站著的人,已經超過了九成。
只有少數幾個人還坐著,面面相覷,最終也緩緩站了起來。
秦琅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的目光掃過廳內那一張張臉——慕容宇溫和而堅定的臉,蘇老欣慰而期待的臉,林將軍豪邁而信任的臉,巴特爾粗獷而真誠的臉,錢老精明而審慎的臉……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沈若錦臉上。
沈若錦正看著他。
她的臉上帶著淡淡的微笑,那笑容裡有信任,有鼓勵,有驕傲,還有一絲……如釋重負。
她輕輕點了點頭。
秦琅深吸一口氣。
那口氣吸得很深,胸腔都鼓脹起來,然後緩緩吐出。
他向前邁出一步。
腳步落地,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廳內格外清晰。
他向廳內眾人,深深一揖。
“承蒙各位厚愛。”他的聲音有些沙啞,但很穩,“秦某……何德何能。”
他直起身,目光再次掃過眾人:“但既然各位信任,沈盟主認可,秦某……便接下這份重擔。”
他頓了頓,繼續說:“秦某在此立誓:必以沈盟主之理念為指引,以天下百姓之福祉為己任,公正行事,勤勉履職。若有負各位所託,天人共誅!”
話音落下,他單膝跪地,向沈若錦抱拳:“請沈顧問監督。”
沈若錦伸出手,虛扶一下:“總盟主請起。”
秦琅站起身。
廳內爆發出熱烈的掌聲。
掌聲如雷,震得燭火都在搖晃。
侍從們適時地端上酒水。每人一杯,就連沈若錦面前也擺了一杯清茶。慕容宇舉杯:“敬秦總盟主!”
“敬秦總盟主!”眾人齊聲。
秦琅舉杯,一飲而盡。
酒很辣,從喉嚨一直燒到胃裡。
但他覺得,這酒裡,有千斤重。
宴席開始了。
雖然簡單,但氣氛熱烈。將領們圍著秦琅敬酒,文官們圍著他討論政務,各勢力代表圍著他商議後續安排。秦琅來者不拒,一杯接一杯地喝,一個問題接一個問題地回答。
沈若錦坐在主位上,靜靜看著。
她的臉上始終帶著微笑。
那笑容很淡,但很真實。
蘇老走到她身邊,低聲說:“盟主……不,顧問。您累了,該回去休息了。”
沈若錦點點頭。
秦琅注意到她要走,立刻擺脫人群走過來:“我送你。”
“不用。”沈若錦搖頭,“你留在這裡,這是你的場合。”
秦琅還想說甚麼,沈若錦已經扶著桌子站了起來。她的腿有些發軟,秦琅下意識要扶,她卻擺了擺手,自己站穩了。
“我能走。”她說,“你……好好做。”
她轉身,在侍女的攙扶下,一步一步走向殿門。
秦琅站在原地,看著她離去的背影。
那個背影,和昨夜一樣單薄,一樣挺直。
但這一次,秦琅知道,她肩上的擔子,已經有一部分,轉移到了自己肩上。
很重。
但他必須扛起來。
廳內的喧鬧聲還在繼續。
秦琅轉過身,面向眾人,舉起酒杯:“諸位,聯盟初建,百廢待興。秦某才疏學淺,還望各位鼎力相助!”
“必當盡力!”眾人齊聲。
酒杯碰撞的聲音,在廳內迴盪。
窗外,夜色已深。
星辰滿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