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的最後一絲餘暉從破窗照入山神廟,落在秦琅臉上。
那青黑色的毒素像活物般在面板下蠕動,從脖頸蔓延至下頜,距離心口只剩三寸。葉神醫跪在他身側,雙手快如閃電——銀針從藥箱中取出,在指尖捻轉,一根接一根刺入秦琅周身大穴。
“按住他肩膀。”她的聲音在空曠廟堂裡迴盪。
兩名銀月衛上前,一左一右按住秦琅。他們的手很穩,但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廟堂內瀰漫著草藥味、黴味,還有秦琅身上散發出的淡淡腥甜——那是黑暗餘毒特有的氣味,像腐爛的甜棗混著鐵鏽。
葉神醫取出一張黃符紙,咬破指尖,以血畫符。
血符在空氣中發出微弱的紅光,她將符紙貼在秦琅心口。符紙觸膚即燃,化作灰燼,但灰燼並未飄散,而是滲入面板,在青黑色毒素周圍形成一圈淡金色的紋路。
“這是‘鎖心符’,能暫時封住毒素向心脈蔓延。”葉神醫喘息著說,“但只能維持一刻鐘。一刻鐘內,我必須完成驅毒。”
她從藥箱底層取出一個玉盒。
玉盒開啟,裡面是三枚金針——針身細如髮絲,通體金黃,針尖泛著幽藍的光。這是她師門傳承的“三才驅毒針”,一生只能用三次。上一次用,是二十年前救一位被西域奇毒所傷的王侯。那一次,她耗損了五年壽元。
這一次……
葉神醫沒有猶豫。
第一針,刺入秦琅眉心。
金針入體,秦琅身體猛地一震。青黑色毒素彷彿受到刺激,瘋狂向眉心湧去,想要吞噬金針。但金針上的幽藍光芒驟然亮起,化作無數細絲,反向纏繞毒素。
“呃啊——”秦琅在昏迷中發出痛苦的悶哼。
葉神醫額頭滲出冷汗,雙手卻穩如磐石。第二針,刺入秦琅胸口膻中穴。
這一針落下,秦琅身體劇烈抽搐。青黑色毒素像被激怒的毒蛇,從四肢百骸匯聚而來,在胸口形成一團翻滾的黑霧。黑霧中隱約有細小的觸鬚伸出,試圖攀附金針。
“按住!”葉神醫喝道。
銀月衛用盡全力,秦琅的身體依然在顫抖。他的臉色從青黑轉為慘白,又從慘白轉為詭異的紫紅——那是毒素與金針力量在體內激烈對抗的表現。
葉神醫深吸一口氣,取出第三針。
這一針,要刺入丹田。
但就在針尖即將觸膚的瞬間——
“咳!”
一聲輕咳,從廟堂角落傳來。
所有人轉頭。
馬車旁,沈若錦睜開了眼睛。
***
她的意識像是從深海浮出水面。
先是聽到聲音——銀針破空的細微聲響,秦琅痛苦的悶哼,葉神醫急促的喘息。然後是氣味——草藥、黴味、血腥,還有那股熟悉的、讓她心臟驟緊的黑暗氣息。
最後是視覺。
破敗的山神廟,殘缺的神像,蛛網密佈的木樑。夕陽的餘暉從破窗斜射而入,在佈滿灰塵的地面上投出斑駁的光影。光影中,秦琅躺在地上,胸口插著兩根金針,青黑色的毒素在他面板下瘋狂蠕動。
沈若錦想要起身,卻發現身體沉重如鐵。
每一寸肌肉都在疼痛,每一根骨頭都在呻吟。丹田空空如也,內力耗盡後的空虛感讓她頭暈目眩。但她還是掙扎著,用盡全身力氣,從馬車上滾落下來。
“小姐!”一名銀月衛驚呼。
沈若錦摔在地上,塵土飛揚。她顧不上疼痛,手腳並用地爬向秦琅。
三丈距離,爬了彷彿一個世紀。
當她終於爬到秦琅身邊時,葉神醫的第三針正要落下。
“等等……”沈若錦聲音嘶啞。
葉神醫手一頓:“沈姑娘,你醒了?別動,你本源枯竭,現在——”
“讓我……碰碰他。”沈若錦伸出手。
她的手在顫抖,指尖蒼白。但當她觸碰到秦琅的手腕時,一股微弱的熱流從她掌心湧出——那是乾坤印殘存的一絲力量,雖然微弱,卻帶著某種古老而純淨的氣息。
這股氣息傳入秦琅體內。
奇蹟發生了。
秦琅胸口那團翻滾的黑霧,突然停滯了一瞬。青黑色毒素的蠕動速度明顯減緩,彷彿遇到了天敵。就連那兩根金針上的幽藍光芒,也變得更加明亮。
葉神醫瞳孔一縮:“這是……”
“乾坤印……在幫他。”沈若錦喘息著說,“雖然印璽力量耗盡,但……印記還在我體內。我的血……我的氣息……能壓制黑暗。”
她咬破舌尖,一口鮮血噴在秦琅胸口。
鮮血落在金針上,沒有滑落,而是順著針身滲入秦琅體內。鮮血所過之處,青黑色毒素如冰雪遇陽,迅速消退。雖然只是暫時的消退,但已經為驅毒爭取了寶貴的時間。
葉神醫再不猶豫。
第三針,刺入秦琅丹田。
這一針落下,秦琅身體猛地弓起,口中噴出一口黑血。黑血落在地上,發出“嗤嗤”的腐蝕聲,青石板被蝕出一個個小坑。但噴出這口血後,他臉上的青黑色明顯淡去。
“成功了……”葉神醫癱坐在地,臉色蒼白如紙。
三才驅毒針的消耗遠超想象。她感覺自己的生命力在飛速流逝,眼前陣陣發黑。但她還是強撐著,取出藥瓶,倒出三枚丹藥——一枚塞進秦琅口中,一枚自己服下,最後一枚遞給沈若錦。
“固本培元丹,快服下。”
沈若錦吞下丹藥。
溫熱的藥力在體內化開,枯竭的丹田終於有了一絲暖意。她趴在秦琅身邊,看著他呼吸逐漸平穩,青黑色毒素退到脖頸以下,終於鬆了口氣。
然後,她眼前一黑,再次昏迷過去。
***
夜幕降臨時,秦琅醒了。
他睜開眼睛,看到的是破廟的木樑,聞到的是草藥和灰塵混合的氣味。身體沉重得像灌了鉛,每一處都在疼痛,尤其是胸口和丹田,彷彿被火燒過。
“你醒了。”葉神醫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秦琅轉頭,看到葉神醫靠坐在牆邊,臉色依然蒼白,但眼神清明。不遠處,沈若錦躺在鋪了乾草的地上,呼吸平穩,但眉頭緊鎖,似乎在夢中也不得安寧。
“若錦她……”秦琅想要起身,卻渾身無力。
“別動。”葉神醫說,“你體內的黑暗餘毒只驅除了七成,剩下三成已經深入骨髓,需要慢慢調理。沈姑娘本源枯竭,雖然服了丹藥,但至少要休養半個月才能恢復行動能力。”
秦琅躺回去,望著廟頂。
記憶如潮水般湧來——戰場上的廝殺,黑暗使徒的敗退,那個黑暗身影的出現,還有最後那聲直接衝擊意識的威脅。
“源眼……”他喃喃道。
“你也聽到了?”葉神醫問。
秦琅點頭:“那個聲音……直接在我腦子裡響起。他說,待‘源眼’洞開,黑暗降臨,世間皆將沉淪。”
廟堂內陷入沉默。
只有篝火燃燒的噼啪聲,和廟外夜風吹過荒草的沙沙聲。兩名銀月衛守在門口,警惕地望著外面的黑暗。遠處傳來狼嚎,淒厲而悠長。
“我們必須儘快回城。”秦琅說,“林將軍和慕容宇還在戰場上,不知道情況如何。”
葉神醫搖頭:“你現在動不了,沈姑娘也動不了。至少要到明天早上,你們才能勉強行動。而且……我擔心黑暗勢力會有後手。”
彷彿為了印證她的話——
廟外突然傳來一聲尖銳的哨響。
那是銀月衛的預警訊號。
秦琅和葉神醫同時繃緊身體。兩名銀月衛拔刀出鞘,背靠廟門,死死盯著外面的黑暗。篝火的光芒在廟堂內搖曳,將他們的影子投在牆上,拉得很長。
腳步聲。
很多腳步聲。
從四面八方傳來,踩在枯草和碎石上,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腳步聲很輕,很整齊,顯然是訓練有素的人。不是野獸,也不是散兵遊勇。
“黑袍人?”秦琅低聲問。
銀月衛搖頭:“不像。黑袍人的腳步更飄忽,這些腳步聲……很實,像是軍人。”
軍人?
秦琅心中一動。
就在這時,一個熟悉的聲音從廟外傳來:
“裡面的人,報上名來!我們是邊塞軍先鋒營!”
邊塞軍!
秦琅眼睛一亮:“我是秦琅!沈若錦的夫君!”
廟外沉默片刻。
然後,腳步聲迅速靠近。廟門被推開,一名身穿邊塞軍制式鎧甲的中年將領走了進來。他臉上有刀疤,眼神銳利如鷹,手中握著一柄出鞘的長刀。
看到秦琅和葉神醫,又看到地上昏迷的沈若錦,將領愣了一下。
“秦公子?真是你們?”他快步上前,“末將陳鋒,奉林將軍之命,率三百騎兵前來接應!林將軍說,沈姑娘和秦公子可能往這個方向撤離,讓我們沿途搜尋!”
秦琅鬆了口氣:“陳將軍,你們來得正好。若錦重傷昏迷,我也中了毒,需要儘快回城醫治。”
陳鋒點頭,轉身下令:“來人!準備擔架!護送沈姑娘和秦公子回城!”
邊塞軍士兵迅速行動。
他們用臨時製作的擔架抬起沈若錦和秦琅,葉神醫在銀月衛的攙扶下跟上。三百騎兵在廟外列隊,火把照亮了夜空,也照亮了周圍荒涼的山野。
秦琅躺在擔架上,望著星空。
這一戰,他們贏了。
但贏得太慘。
而且,那個“源眼”的威脅,像一片陰雲,籠罩在所有人頭上。
***
黎明時分,隊伍回到城池。
城門大開,守軍殘兵列隊迎接。他們人人帶傷,鎧甲破損,但眼神依然堅定。看到擔架上的沈若錦和秦琅,許多士兵紅了眼眶。
“沈將軍回來了!”
“秦公子也回來了!”
“他們還活著!”
歡呼聲在城牆上響起,雖然微弱,卻帶著劫後餘生的喜悅。
林將軍和慕容宇站在城門口,看到沈若錦和秦琅被抬進來,兩人都鬆了口氣。林將軍快步上前,檢查沈若錦的傷勢,確認她性命無虞後,才看向秦琅。
“秦公子,你……”
“死不了。”秦琅苦笑,“但需要休養。葉神醫說,黑暗餘毒還有三成在體內,得慢慢清除。”
慕容宇走過來,對秦琅拱手:“秦公子,此戰能勝,你與沈姑娘居功至偉。東越軍上下,銘記於心。”
秦琅搖頭:“是大家拼命的結果。傷亡……如何?”
林將軍和慕容宇對視一眼,臉色都沉了下來。
“進城再說。”
指揮所設在城主府。
雖然府邸在戰鬥中受損,但主體建築還算完好。大廳裡,長桌上鋪著地圖,旁邊堆著戰報和傷亡名單。空氣中瀰漫著血腥味和藥味,還有一股揮之不去的沉重。
沈若錦被安置在內室休息,秦琅堅持要參加軍議,被抬到大廳旁側的軟榻上。葉神醫服了藥,勉強能坐著,但臉色依然蒼白。
蘇老從後堂走出來,看到秦琅,老眼含淚:“姑爺,您可算回來了……老奴聽說您中了毒,擔心得一夜沒閤眼。”
秦琅握住蘇老的手:“我沒事。城裡情況如何?”
蘇老抹了抹眼淚:“守軍……出城時二百八十四人,現在還剩一百零七人。其中重傷四十三人,輕傷六十四人,無人完好。百姓傷亡約三百人,主要是流矢和坍塌房屋所致。”
每一個數字,都像一把刀。
秦琅閉上眼睛。
二百八十四人,只剩一百零七人。這意味著,一百七十七個熟悉的面孔,再也見不到了。那些一起訓練、一起喝酒、一起守城的兄弟,永遠留在了戰場上。
“東越軍呢?”他問慕容宇。
慕容宇聲音低沉:“傷亡約八百人。其中陣亡三百,重傷兩百,輕傷三百。”
又是一筆血債。
大廳裡沉默得可怕。
只有燭火燃燒的噼啪聲,和外面傷兵的呻吟聲。那些聲音透過門窗傳來,像鈍刀割在每個人心上。
“但終究是守住了。”林將軍打破沉默,“城池還在,神器還在,我們贏了。”
“贏?”秦琅睜開眼睛,“這樣的勝利,我寧願不要。”
“但我們必須贏。”慕容宇說,“因為如果我們輸了,死的就不止這一千多人。黑暗勢力會屠城,會掠奪神器,會開啟那個‘源眼’。到時候,死的會是成千上萬,甚至整個中原的百姓。”
他走到地圖前,手指點在一個位置。
“根據我們截獲的情報和那個黑暗身影的話,‘源眼’很可能在中原腹地,群山環繞之中。那裡是龍脈地氣的核心交匯點,也是最脆弱的地方。黑暗勢力的最終目標,就是開啟或汙染‘源眼’,一舉顛覆中原氣運。”
秦琅皺眉:“具體位置知道嗎?”
“不知道。”慕容宇搖頭,“但東越國內已經在全力調查。同時,我也建議,我們各方勢力應該正式結盟,共同應對黑暗威脅。”
他看向林將軍,又看向秦琅。
“此戰已經證明,單打獨鬥,誰都擋不住黑暗勢力。只有聯合起來,才有勝算。東越願意與沈家、秦府,以及所有抵抗黑暗的勢力,結為穩固同盟。”
林將軍點頭:“沈家同意。此戰若無東越軍相助,城池早已陷落。”
秦琅想了想:“秦府那邊,我可以代表答應。但我需要修書一封,告知父親詳情。”
“好。”慕容宇說,“那我們就此定下盟約。東越、沈家、秦府,三方結盟,共同對抗黑暗。同時,我們會聯絡其他勢力——清流黨、江湖盟、南方商會,儘可能擴大聯盟。”
盟約達成。
但這只是開始。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挑戰,還在後面。
那個“源眼”的威脅,那個黑暗身影的警告,像一把懸在頭頂的劍,隨時可能落下。
而他們,必須在這把劍落下之前,找到它,阻止它。
“接下來怎麼辦?”秦琅問。
林將軍走到地圖前,手指從城池向北移動,劃過草原,落在北方邊境。
“北方邊境已經基本穩定。”他說,“邊塞軍主力擊退了西涼和草原部落的聯軍,現在正在清掃殘敵。父親傳信說,最遲三天,他就能率五千精銳南下,支援我們。”
五千邊塞軍精銳。
這無疑是一股強大的力量。
但面對黑暗勢力,夠嗎?
沒有人知道。
“我們需要更多情報。”葉神醫突然開口,“關於‘源眼’,關於黑暗勢力的計劃,關於那個黑暗身影的身份。盲目行動,只會重蹈覆轍。”
慕容宇點頭:“我已經派出斥候,追蹤黑暗勢力的動向。同時,東越的密探也在全力蒐集情報。但我們需要時間。”
時間。
現在最缺的,就是時間。
秦琅望著窗外的黎明。
天色漸亮,晨光從東方升起,照亮了滿目瘡痍的城池,照亮了城牆上的血跡,照亮了街道上忙碌計程車兵和醫者。
這一戰,他們守住了。
但下一戰呢?
那個“源眼”到底是甚麼?
黑暗勢力,到底在謀劃甚麼?
而他們這個剛剛成立的聯盟,又該如何行動,才能在這亂世中,殺出一條生路?
沒有人有答案。
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們必須找到答案。
在黑暗再次降臨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