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若錦的身影消失在懸崖下的黑暗裡,繩索摩擦崖壁的沙沙聲漸漸遠去,最終被夜風吞沒。二十名精銳一個接一個滑下,動作迅捷而無聲,如一群夜行的蝙蝠,融入深不見底的裂縫。
同一時刻,城牆西側。
秦琅站在垛口邊緣,夜風吹動他額前的碎髮。下方十五丈處是護城河,河水在夜色中泛著幽暗的微光,河對岸是密密麻麻的敵軍營地,火把如繁星般鋪滿視野。
他身後,十五名死士已經集結完畢。
每個人都穿著深色夜行衣,臉上塗抹著炭灰,只露出一雙眼睛。裝備精簡到極致:短刀、匕首、繩索、火摺子、三枚煙霧彈、兩包炸藥。沒有盔甲,沒有長兵器,輕裝簡從,只為潛行。
“都聽清楚。”秦琅的聲音壓得很低,在夜風中幾乎聽不見,“我們的目標是聯軍大營後方,那道沖天光華的位置。斥候隊長用命換來的情報——那裡可能是乾坤印現世。但更可能是陷阱。”
死士們沉默地點頭,眼神裡沒有恐懼,只有決絕。
“任務分三步。”秦琅伸出三根手指,“第一,潛入大營,避開三道防線。第二,接近目標營帳,確認虛實。第三,如果真是乾坤印,伺機奪取或破壞。如果發現是陷阱,立刻撤退,用炸藥製造混亂。”
他停頓片刻,目光掃過每一張臉。
“這次行動,九死一生。現在退出,我不怪你們。”
沒有人動。
秦琅深吸一口氣,抓住繩索:“出發。”
十五個人,如十五道影子,從城牆西側繩降而下。繩索在夜色中幾乎看不見,只有輕微的摩擦聲。秦琅第一個落地,雙腳踩進護城河邊的淤泥裡,冰冷的河水浸溼靴子,帶來刺骨的寒意。
他蹲下身,屏息凝聽。
遠處傳來敵軍巡邏隊的腳步聲,混雜著兵器碰撞聲和低沉的交談。火把的光芒在營帳間移動,光影交錯,在地面上投下扭曲的影子。空氣中瀰漫著馬糞、汗臭和篝火燃燒木柴的焦煙味。
秦琅打了個手勢。
十五人分成三組,每組五人,呈品字形散開。秦琅帶領第一組,沿著護城河邊緣匍匐前進。淤泥粘稠,每挪動一步都發出細微的噗嗤聲,但被夜風和遠處營地的嘈雜掩蓋。
第一道防線是外圍巡邏隊。
二十名士兵舉著火把,沿著營地邊緣緩慢行走。他們穿著聯軍制式皮甲,手持長矛,臉上帶著疲憊和警惕。領隊的軍官不時抬頭看向城牆方向,似乎在等待進攻命令。
秦琅趴在淤泥裡,身體幾乎完全沒入水中,只露出眼睛和鼻子。潮汐之淚在胸口微微發燙,帶來一種奇異的感知——他能“看見”周圍三十丈內的生命氣息。巡邏隊士兵身上散發著橙紅色的光暈,如行走的火把。
他抬手,五指張開,然後緩緩合攏。
身後四名死士立刻領會,從腰間抽出吹箭筒。細如髮絲的毒針在夜色中幾乎看不見,只有輕微的破空聲。五名巡邏兵同時身體一僵,捂住脖子,喉嚨裡發出咯咯的聲響,然後軟倒在地。
另外十五人還沒反應過來,第二組死士已經從側面撲出。短刀劃過喉嚨,匕首刺入心臟,動作乾淨利落,沒有發出任何喊叫。二十具屍體被拖進護城河,沉入水底,只留下幾圈漣漪。
整個過程,不到十個呼吸。
秦琅從淤泥中起身,甩掉臉上的泥水。潮汐之淚的感知範圍擴大——前方五十丈,第二道防線。那是用拒馬和柵欄組成的臨時工事,每隔十丈就有一座瞭望塔,塔上有弓箭手。
“繞過去。”秦琅低聲道。
十五人貼著營地邊緣,如壁虎般爬行。秦琅選擇了一條最隱蔽的路線——沿著一條幹涸的排水溝,溝裡堆滿垃圾和腐爛的草料,散發出令人作嘔的惡臭。但這裡沒有火把,沒有巡邏兵,只有老鼠在黑暗中竄動。
爬過五十丈,第二道防線出現在眼前。
瞭望塔上的弓箭手打著哈欠,靠在欄杆上,火把的光芒照亮他們昏昏欲睡的臉。柵欄後面,是聯軍的輜重營地,堆滿糧草、箭矢和攻城器械。幾十名士兵圍坐在篝火旁,正在煮飯,肉湯的香味飄散過來。
秦琅趴在溝邊,仔細觀察。
潮汐之淚的感知告訴他,這裡至少有三百人。硬闖不可能,只能智取。
他看向身後一名死士——那是個瘦小的年輕人,代號“夜梟”,據說曾是江湖上最厲害的飛賊。夜梟點點頭,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袋,裡面裝著某種黑色粉末。他匍匐前進,爬到柵欄邊緣,將粉末撒進最近的一堆草料裡。
然後,他掏出火摺子。
火星落入草料堆的瞬間,黑色粉末爆燃。沒有火焰,只有濃密的黑煙,如墨汁般迅速擴散,轉眼間籠罩了半個輜重營地。士兵們驚慌失措,有人大喊“走水了”,有人抓起水桶,場面一片混亂。
“走!”
秦琅抓住機會,十五人如離弦之箭,穿過煙霧,翻過柵欄,潛入輜重營地。他們在帳篷和貨堆間穿梭,身影在煙霧中時隱時現。有士兵從身邊跑過,但濃煙遮蔽了視線,根本沒人注意到這群不速之客。
穿過輜重營地,第三道防線就在眼前。
那是聯軍大營的核心區域。
秦琅趴在一堆麻袋後面,透過縫隙望去,呼吸微微一滯。
前方百丈外,一座巨大的營帳矗立在空地中央。營帳通體黑色,帳頂飄揚著一面繡著詭異符文的旗幟。營帳周圍,三百名重甲士兵列成三層圓陣,長矛如林,盾牌如牆。更外圍,是五十名黑袍人。
他們靜靜站立,如雕像般一動不動。黑色兜帽遮住面容,只有偶爾從縫隙中透出的兩點紅光,如野獸的眼睛。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陰冷的氣息,連篝火的光芒都顯得黯淡。
而營帳頂端,那道沖天光華依然在閃爍。
但近距離觀察,秦琅發現了異常。
光華並不穩定,時而明亮如白晝,時而黯淡如燭火。光芒的顏色也在變化——從純淨的金色,逐漸摻雜進絲絲縷縷的黑色,如墨汁滴入清水,緩慢擴散。更詭異的是,光華閃爍的節奏,與地下傳來的震動完全同步。
咚……咚……咚……
每一下震動,光華就閃爍一次。每閃爍一次,營帳周圍的空氣就扭曲一分。秦琅甚至能看見,營帳上那些符文正在緩緩蠕動,如活物般爬行。
“公子。”夜梟湊到他耳邊,聲音壓得極低,“那營帳……不對勁。”
秦琅點頭。
潮汐之淚在瘋狂震動。不是感知到乾坤印的共鳴,而是一種警告——危險,極度危險。那種感覺,就像站在懸崖邊緣,腳下岩石正在開裂。
但他必須確認。
“你們在這裡等著。”秦琅說,“我靠近看看。”
“公子,太危險——”
“這是命令。”秦琅打斷夜梟,“如果我被發現,你們立刻撤退,用炸藥製造混亂,然後回城。”
不等死士們反對,他已經動了。
身影如鬼魅,貼著地面滑行。潮汐之淚的力量包裹全身,扭曲光線,讓他的身影在夜色中幾乎透明。他繞過第一層重甲士兵,從兩名黑袍人之間的縫隙穿過——距離只有三步,他甚至能聞到黑袍人身上那股腐朽的氣息,如墳墓裡挖出的屍骨。
心跳如擂鼓。
但黑袍人沒有動。他們面朝營帳,似乎在守護,又似乎在等待甚麼。
秦琅爬到營帳側面,耳朵貼在帳壁上。
裡面傳來聲音。
不是人聲,而是一種低沉的嗡鳴,如無數蜜蜂在飛舞。嗡鳴聲中,夾雜著金屬摩擦的刺耳聲響,還有液體滴落的啪嗒聲。更深處,似乎有呼吸聲——沉重、緩慢,如巨獸沉睡時的吐息。
他抽出匕首,在帳壁上劃開一道細縫。
眼睛湊上去。
營帳內的景象,讓秦琅的血液幾乎凍結。
營帳中央,一座石臺矗立。石臺上,供奉著一方印璽——通體暗金,四四方方,印紐雕刻著龍紋,印面刻著“乾坤”二字。正是傳說中的乾坤印。
但印璽周圍,纏繞著無數黑色絲線。
那些絲線從營帳頂部垂下,如蛛網般密密麻麻,每一根都連線著印璽。絲線另一端,延伸進營帳角落的陰影裡——那裡坐著五名黑袍人,他們雙手結印,口中唸唸有詞,黑色絲線正是從他們指尖延伸而出。
而印璽本身,正在發生詭異的變化。
暗金色的表面,浮現出密密麻麻的裂紋。裂紋裡滲出黑色的液體,如膿血般黏稠,滴落在石臺上,發出腐蝕的嘶嘶聲。印璽散發出的光華,正是這些黑色液體與金色光芒交織的結果。
更可怕的是,秦琅看見,印璽下方的石臺上,刻著一個巨大的法陣。
法陣的紋路,與地下裂縫中那個一模一樣。
“他們在用乾坤印……餵養地下的東西。”這個念頭如閃電般劃過腦海。
秦琅終於明白了。
黑暗勢力找到乾坤印,不是要使用它,而是要獻祭它。用這件上古神器的力量,加速地下那個存在的甦醒。那道沖天光華,根本不是神器現世的祥瑞,而是獻祭儀式的訊號。
必須阻止。
但怎麼阻止?
營帳內有五名黑袍人,外面有三百重甲兵和五十黑袍守衛。硬闖是送死。用炸藥?可能會引爆乾坤印的力量,造成更可怕的後果。
秦琅的大腦飛速運轉。
就在這時,腳下傳來震動。
不是地下那種規律的震動,而是劇烈的、連續的震動,如地震般讓整個營地都在搖晃。營帳頂端的旗幟劇烈擺動,重甲士兵們站立不穩,黑袍人同時轉頭,看向南門方向。
秦琅也轉頭。
南門懸崖方向,一道火光沖天而起。
不是普通的火焰,而是詭異的紫色火焰,如巨蟒般扭曲升騰,照亮了半邊天空。火焰中,隱約傳來爆炸聲、喊殺聲,還有某種非人的嘶吼。
沈若錦動手了。
營帳內的五名黑袍人同時站起。其中一人發出嘶啞的聲音:“地下有變。去十人支援。”
帳外的黑袍守衛中,立刻分出十人,如黑色閃電般向南門方向掠去。重甲士兵的陣型也出現鬆動,一部分人轉頭看向火光,臉上露出驚疑不定的神色。
機會。
秦琅毫不猶豫,從懷裡掏出三枚煙霧彈,全部拉開引信,扔向營帳正面。
噗——噗——噗——
濃密的白色煙霧瞬間爆開,如雲海般籠罩了方圓三十丈。重甲士兵們驚慌失措,有人大喊“敵襲”,有人試圖維持陣型,但煙霧遮蔽視線,場面一片混亂。
“敵人在哪裡?!”
“保護神器!”
“結陣!結陣!”
秦琅趁亂,從劃開的縫隙鑽進營帳。
煙霧也瀰漫進來,但營帳內的五名黑袍人似乎不受影響。他們同時轉身,兜帽下的兩點紅光鎖定秦琅。
“找死。”中間的黑袍人嘶聲道。
五道黑色絲線如毒蛇般射來。
秦琅側身翻滾,絲線擦著肩膀劃過,黑袍撕裂,面板上留下三道血痕,傷口立刻傳來灼燒般的劇痛——絲線上帶著腐蝕性的黑暗能量。他咬牙,抽出短刀,刀身上泛起淡藍色的微光——潮汐之淚的力量灌注。
鐺!
刀鋒斬斷一根絲線,斷裂處爆出黑色的火花。
但另外四根絲線已經纏上來。一根纏住手腕,一根纏住腳踝,兩根直刺胸口。秦琅身體後仰,幾乎貼地滑行,險之又險地避開要害,但左臂被絲線刺穿,鮮血噴濺。
劇痛讓眼前發黑。
但他沒有停。
身體如陀螺般旋轉,短刀劃出圓弧,斬斷纏住手腳的絲線。同時,他左手掏出一包炸藥,用牙齒咬開引信,扔向石臺。
“你敢!”黑袍人怒吼。
一名黑袍人撲向炸藥,但秦琅已經衝到石臺前。
他的手,抓住了乾坤印。
入手瞬間,龐大的資訊流如洪水般衝進腦海。
不是力量,不是能量,而是記憶——上古戰爭的記憶,神器鑄造的記憶,無數代持有者的記憶。那些畫面碎片般閃過:巨龍在天空咆哮,神魔在大地廝殺,山河破碎,星辰墜落……
更深處,他“看見”了地下的東西。
那是一個巨大的、蠕動的陰影,如心臟般搏動。陰影表面,覆蓋著密密麻麻的眼睛,每一隻眼睛都在睜開。陰影深處,傳來飢餓的嘶吼——對力量,對生命,對一切的飢餓。
乾坤印的力量,正在被它吞噬。
秦琅咬牙,試圖將印璽從石臺上拔起。
但印璽彷彿生根般紋絲不動。那些黑色絲線瘋狂纏繞上來,勒進他的手掌,血肉模糊。五名黑袍人同時結印,營帳內的空氣凝固如鐵,壓得他骨骼咯咯作響。
“區區凡人,也敢染指神器。”黑袍人冷笑,“成為祭品吧。”
黑色絲線如活物般鑽進傷口,向體內蔓延。秦琅感到冰冷的氣息順著血管流動,所過之處,肌肉僵硬,血液凍結。視線開始模糊,耳邊響起詭異的低語,如無數人在耳邊呢喃。
要死了嗎?
這個念頭剛升起,胸口突然爆發出熾熱的光芒。
潮汐之淚。
藍色的光芒如潮水般湧出,與黑色絲線碰撞,發出滋滋的腐蝕聲。黑袍人同時後退一步,似乎被光芒刺痛。秦琅抓住機會,雙手握住乾坤印,用盡全身力氣——
咔嚓。
印璽,動了。
不是被拔起,而是……碎裂。
暗金色的表面,裂紋如蛛網般擴散。那些滲出的黑色液體瘋狂湧動,試圖修補,但潮汐之淚的光芒壓制了它們。秦琅看見,印璽內部,有一團純淨的金色光芒——那是神器真正的核心。
而外部,已經被黑暗汙染。
“不!”黑袍人驚恐地尖叫。
秦琅做出了決定。
他鬆開手,後退一步,從懷裡掏出最後一包炸藥——這不是普通炸藥,裡面混合了蘇老特製的破邪粉末。引信已經燃到盡頭。
他轉身,撲向營帳邊緣。
轟——!!!
爆炸的衝擊波將他掀飛,撞破帳壁,滾出營帳。身後,石臺炸裂,乾坤印的碎片四散飛濺。那些黑色絲線如被斬斷的觸手般瘋狂扭動,然後化作黑煙消散。
營帳倒塌。
五名黑袍人被埋在廢墟下,但秦琅知道,他們沒死——黑暗勢力的核心,沒那麼容易殺死。
他掙扎著爬起來,渾身是血,左臂幾乎失去知覺。煙霧正在散去,重甲士兵們已經反應過來,長矛如林般指向他。
“殺了他!”
“保護神器!”
秦琅咧嘴笑了。
他抬手,發出訊號——三短一長的口哨聲。
遠處,夜梟帶領的死士們同時行動。炸藥包扔向輜重營地,火摺子點燃草料堆,煙霧彈在四面八方爆開。整個聯軍大營後方,陷入一片火海和混亂。
“撤!”
秦琅轉身就跑。
身後,箭矢如雨般射來。他翻滾躲避,短刀格擋,但肩膀還是中了一箭,箭矢穿透皮肉,釘在骨頭上。劇痛讓眼前發黑,但他沒有停。
必須回去。
回到城牆,回到她身邊。
他衝進煙霧,身影消失在混亂的營地中。身後,乾坤印的廢墟里,那些碎裂的暗金色碎片,正在緩緩滲出黑色的液體,如活物般向中心匯聚。
而地下深處,那個巨大的陰影,發出憤怒的嘶吼。
飢餓,更加強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