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若錦背靠坍塌的土牆殘垣,短刀拄地,大口喘息。肩部的傷口鮮血汩汩湧出,浸透了銀灰色軟甲,在晨光中泛著暗紅的光澤。遠處,敵軍重整旗鼓,新的步兵方陣正在集結,盾牌如林,長槍如棘。更遠處的地平線上,黑鷹嶺方向——三道新的黑色煙柱,筆直地刺破黎明的天空。第二波求救訊號。趙鋒他們,也到了生死關頭。秦琅渾身浴血,策馬回到她身邊,嘶聲道:“若錦,你必須後退!”沈若錦搖頭,用盡力氣站直身體,目光掃過戰場,掃過那些還在廝殺的草原勇士,掃過糧倉區方向那堆已成廢鐵的機關零件。晨風吹過,帶著濃重的血腥和焦糊味。她抬起染血的手,指向敵軍方陣,聲音沙啞卻清晰:“擂鼓——!全軍——死守——!”
鼓聲再起。
沉悶的鼓點穿透晨霧,像一顆顆重錘砸在每個人的心上。糧倉區機關已除,但防線已破。土牆坍塌的缺口寬達三丈,秦琅的騎兵堵在那裡,馬匹嘶鳴,刀光閃爍。但敵人太多了——黑壓壓的步兵方陣正朝缺口湧來,盾牌撞擊盾牌,發出沉悶的轟鳴。更遠處,弓箭手已在百步外列陣,箭矢上弦,箭頭在晨光中泛著冰冷的寒光。
沈若錦推開秦琅攙扶的手,一步步走向主營帳前臨時搭建的指揮台。每一步,肩部的傷口都傳來撕裂般的疼痛,後背的舊傷像有火在燒。但她沒有停。她登上高臺,目光掃過整個戰場。
東側,林嘯天率領的江湖盟防線正在苦戰。敵人用鉤索攀爬土牆,江湖高手們揮刀斬斷繩索,但仍有敵兵翻牆而入。刀劍碰撞聲、慘叫聲、怒吼聲混成一片。西側,巴圖的金狼部勇士死守著另一段土牆,彎刀與長矛交錯,鮮血染紅了牆頭的泥土。但最危險的,還是正面的缺口——那裡,敵人的主力正瘋狂衝擊。
“傳令。”沈若錦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穿透戰場的冷靜,“東側防線,林嘯天分出一半人手,組成遊騎隊,沿土牆內側機動支援。西側,巴圖收縮防線,放棄最外側三十步,集中兵力守住糧倉區外圍。正面——”她頓了頓,看向秦琅,“秦琅,你帶騎兵退後十步。”
秦琅猛地轉頭:“退後?缺口一退,敵人就衝進來了!”
“讓他們衝。”沈若錦說。
她的眼睛盯著敵軍的方陣。那些步兵舉著盾牌,步伐整齊,但衝鋒的速度並不快——他們在等待弓箭手的掩護。沈若錦看到了方陣後方,那幾輛正在緩緩推進的衝車。木製的車身包裹鐵皮,前端是尖銳的撞角。如果讓這些衝車靠近缺口,再堅固的防線也會被撞碎。
“弓箭手準備。”沈若錦下令。
主營帳後方,五十名草原弓箭手拉開長弓。箭矢搭上弓弦,弓身彎曲成滿月。他們不是專業的弓箭手,但草原人天生善射——這是刻在血脈裡的本能。
“放!”
五十支箭矢破空而出,劃出弧線,落向敵軍的弓箭手方陣。箭雨落下,敵軍陣型出現短暫的混亂。但很快,更多的箭矢從敵軍後方射來——那是更專業的弓箭手,箭矢更密集,射程更遠。
“舉盾!”
草原勇士們舉起木盾。箭矢釘在盾面上,發出“篤篤”的悶響。但仍有箭矢穿過縫隙,射中人體。慘叫聲響起,有人倒下。
沈若錦沒有看那些傷亡。她的目光死死盯著那幾輛衝車。衝車已經推進到八十步外,三十名敵兵推著車,步伐沉重。車軸轉動發出“嘎吱”的聲響,像野獸的低吼。
“秦琅。”沈若錦說,“帶騎兵,從側面衝擊衝車。”
秦琅一愣:“側面?可缺口——”
“缺口我來守。”沈若錦拔出短刀,刀身上還沾著敵人的血,“你只有一次機會。衝散推車的敵兵,燒掉衝車。”
秦琅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恐懼,沒有猶豫,只有一種近乎冷酷的決絕。他咬了咬牙,調轉馬頭:“騎兵隊,跟我來!”
三十名騎兵從缺口處撤出,馬蹄踏過血泥,繞向戰場側翼。敵軍的注意力集中在缺口,一時沒有發現這支機動部隊。秦琅伏在馬背上,長刀橫握,目光鎖定那幾輛衝車。
八十步,七十步,六十步——
“衝鋒!”
馬蹄聲如雷。
三十匹戰馬從側翼殺出,像一把尖刀刺向衝車佇列。推車的敵兵猝不及防,倉促舉起長矛。但騎兵的速度太快了——秦琅一馬當先,長刀揮出,斬斷兩根矛杆,刀鋒順勢劈開一名敵兵的胸膛。鮮血噴濺,戰馬踏過屍體。
“燒車!”
騎兵們掏出火摺子,點燃浸了油脂的布條,扔向衝車。火焰瞬間燃起,木製的車身在火光中噼啪作響。推車的敵兵四散奔逃,但騎兵們沒有停——他們繼續衝鋒,衝散了敵軍弓箭手方陣的一角。
缺口處,壓力驟減。
但只是暫時的。
沈若錦站在指揮台上,看著秦琅的騎兵在敵陣中左衝右突。他們像一把鋒利的匕首,每一次衝鋒都撕開一道口子。但敵人太多了——騎兵的機動性在密集的步兵方陣中受到限制,每一次衝鋒都要付出代價。她看到一名騎兵被長矛刺中,從馬背上跌落;看到另一匹戰馬中箭,嘶鳴著倒地。
“將軍!”蘇老衝上指揮台,手中拿著一份急報,“西側防線,白鹿部的烏雅族長中箭了!”
沈若錦心頭一緊:“傷勢如何?”
“箭矢射中左肩,已抬下戰場。但白鹿部士氣受挫,防線出現鬆動。”
“讓葉神醫去處理。”沈若錦快速下令,“傳令給蒼狼部的呼延烈副手,讓他接替西側防線指揮。告訴他——守住糧倉區外圍,一步不退。”
“是!”
蘇老轉身離去。沈若錦的目光重新投向戰場。東側,林嘯天的遊騎隊正在發揮作用——他們沿著土牆內側快速機動,哪裡出現危機就衝向哪裡。彎刀與長劍交錯,江湖高手的身法在混戰中展現出優勢。但敵人也在調整戰術——他們開始用鉤索集中攻擊某一段土牆,試圖開啟新的突破口。
“弓箭手,瞄準鉤索兵。”沈若錦下令。
箭矢再次射出。這一次,目標明確——那些正在拋擲鉤索的敵兵。箭矢穿透皮甲,敵兵慘叫著倒下。但更多的鉤索拋了上來,鐵鉤扣住牆頭,敵兵開始攀爬。
“滾石!”
牆頭的草原勇士們搬起早就準備好的石塊,朝下砸去。石塊滾落,砸中攀爬的敵兵,慘叫聲此起彼伏。但仍有敵兵翻上牆頭——一名金狼部勇士揮刀砍去,卻被敵兵的長矛刺穿腹部。兩人同時倒下,滾落牆內。
血腥味越來越濃。
沈若錦感到一陣眩暈。失血過多,體力透支,眼前的景象開始模糊。她用力咬了下舌尖,疼痛讓她清醒。她不能倒——倒下了,防線就垮了。
“將軍!”又一名傳令兵衝上來,“正面缺口,敵人又增兵了!至少兩百人!”
沈若錦看向缺口處。秦琅的騎兵還在側翼廝殺,但缺口正面,黑壓壓的敵兵正瘋狂湧來。草原勇士們用身體堵住缺口,彎刀揮舞,但敵兵像潮水一樣,一波接著一波。
“預備隊。”沈若錦說,“把所有還能戰鬥的人,全部調往缺口。”
“可預備隊只有三十人,而且多是輕傷——”
“全部調過去。”沈若錦打斷他,“告訴他們——身後就是糧倉,就是聯盟的命脈。退一步,所有人都得死。”
傳令兵咬牙:“是!”
三十名輕傷員被集結起來。他們有的手臂纏著繃帶,有的腿上帶著傷,但每個人都握緊了武器。他們衝向缺口,加入那場血肉橫飛的廝殺。
沈若錦從指揮台上走下。她不能再站在這裡了——她必須去前線。蘇老想攔住她,但看到她眼中的決絕,最終讓開了路。
她走向缺口。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肩部的傷口還在流血,後背的疼痛讓她幾乎直不起腰。但她沒有停。她穿過混亂的戰場,穿過倒地的屍體,穿過飛濺的鮮血。她走到缺口處,站在那些浴血奮戰的勇士身後。
一名敵兵衝了上來,長矛直刺她的胸口。
沈若錦側身避開,短刀劃過敵兵的咽喉。鮮血噴濺在她臉上,溫熱,腥甜。又一柄彎刀砍來,她舉刀格擋,金屬碰撞發出刺耳的聲響。她的手臂發麻,傷口劇痛,但她沒有退。
“將軍!”一名草原勇士看到她,驚撥出聲。
“專心殺敵!”沈若錦喝道。
她的聲音不大,卻像一劑強心針。那些疲憊的勇士們看到主帥親臨前線,眼中重新燃起火焰。彎刀揮舞得更狠,怒吼聲更響。缺口處,敵兵的攻勢被暫時遏制。
但只是暫時。
沈若錦看到,敵軍後方,又一支方陣正在集結。那是生力軍——盔甲更完整,武器更精良。而聯盟這邊,所有人都已疲憊不堪,傷亡不斷增加。
她抬頭看向天空。朝陽已經完全升起,金色的陽光灑滿戰場,照亮了滿地的屍體和鮮血。晨風吹過,帶來遠處黑鷹嶺方向的焦糊味——那裡的戰鬥,恐怕更加慘烈。
時間,他們需要時間。
但敵人不會給他們時間。
“秦琅!”沈若錦高喊。
遠處,秦琅聽到她的聲音,調轉馬頭衝回缺口。他的戰馬身上插著三支箭,他自己左臂又多了一道傷口,鮮血順著手臂流淌。但他眼中的戰意依然燃燒。
“若錦,你不能再待在這裡了!”秦琅跳下馬,一把抓住她的手臂,“你必須後退!”
“後退?”沈若錦看著他,嘴角扯出一個慘淡的笑,“往哪裡退?身後就是糧倉,就是聯盟的根基。退了,我們就輸了。”
“可你會死的!”
“那就死在這裡。”沈若錦說,“前世,我死得窩囊。這一世,我要站著死。”
秦琅的眼睛紅了。他死死抓著她的手臂,指節發白。他想說甚麼,但最終甚麼也沒說。他只是鬆開手,轉身面向洶湧而來的敵兵,長刀橫在胸前。
“那就一起死。”他說。
敵軍的生力軍開始衝鋒。
盾牌撞擊盾牌,腳步聲震天動地。長矛如林,指向缺口。弓箭手再次放箭,箭雨落下,釘在盾牌上、土地上、人體上。慘叫聲、怒吼聲、金屬碰撞聲混成一片。
沈若錦握緊短刀。她的視線開始模糊,耳朵裡嗡嗡作響。失血過多,她感到寒冷——那種從骨頭裡透出來的寒冷。但她依然站著,站在缺口處,站在那些誓死堅守的勇士中間。
敵兵衝了上來。
彎刀與長矛交錯,鮮血飛濺。一名草原勇士被三根長矛同時刺穿,他怒吼著抱住敵兵,一起滾下土坡。另一名勇士砍倒兩名敵兵,卻被第三人的彎刀砍中後背,倒地不起。
缺口在縮小。
防線在崩潰。
沈若錦看到,東側的土牆上,已經有敵兵翻越。林嘯天帶著遊騎隊衝過去,但敵人太多了。西側,蒼狼部的防線也在後退——糧倉區外圍,已經能看到敵兵的身影。
完了嗎?
她問自己。
前世,她在大婚之日被背叛,在刑場上含冤而死。這一世,她重生歸來,發誓要改變命運,要復仇,要守護她在意的一切。她組建聯盟,聯合草原部落,對抗黑暗勢力。她以為,這一次她能贏。
可現實如此殘酷。
敵人太多,太強。聯盟太新,太脆弱。她太累,太傷。
一柄長矛刺向她的胸口。
沈若錦想躲,但身體不聽使喚。她只能眼睜睜看著矛尖逼近——然後,秦琅的身影擋在她面前。長矛刺穿了他的左肩,他悶哼一聲,反手一刀斬斷矛杆,刀鋒順勢劈開敵兵的腦袋。
鮮血噴濺。
秦琅踉蹌後退,沈若錦扶住他。他的左肩血肉模糊,鮮血汩汩湧出。但他的右手依然緊握著長刀,眼神依然兇狠。
“若錦……”他喘息著說,“我答應過你,要陪你走到最後。”
沈若錦的眼淚湧了出來。混合著臉上的血,滾燙地滑落。她緊緊抓住秦琅的手臂,指甲陷入他的皮肉。
“我不甘心……”她嘶聲道,“我不甘心……”
敵兵又衝了上來。
這一次,更多,更猛。
缺口徹底失守了。敵兵如潮水般湧入,草原勇士們節節敗退。林嘯天帶著江湖高手試圖堵截,但敵兵分兵多路,四處衝擊。整個營地,陷入混戰。
沈若錦被秦琅護在身後,且戰且退。他們退到糧倉區外圍,背靠堆積的糧袋。敵兵圍了上來,像一群餓狼。
“放下武器!”一名敵軍隊長獰笑道,“投降,或許還能留個全屍!”
秦琅吐出一口血沫:“做夢。”
他舉起長刀,刀身上滿是缺口,但依然鋒利。沈若錦握緊短刀,肩部的傷口讓她幾乎抬不起手臂,但她沒有放下武器。
敵兵衝了上來。
刀光閃爍。
秦琅砍倒兩人,但更多的敵兵湧來。一柄彎刀砍中他的右腿,他單膝跪地,長刀拄地。沈若錦想衝上去,卻被兩名敵兵攔住。短刀與彎刀碰撞,她的手臂發麻,傷口崩裂,鮮血浸透了衣袖。
“若錦——!”秦琅嘶吼。
沈若錦感到一柄長矛刺向她的後背。她轉身,但太慢了——矛尖已經觸及她的軟甲。就在此時,一支箭矢破空而來,射穿持矛敵兵的咽喉。
敵兵倒下。
沈若錦愣住。
她轉頭,看向箭矢射來的方向——營地外圍,塵土飛揚。馬蹄聲如雷,旗幟在晨風中獵獵作響。那是一支騎兵,盔甲鮮明,長槍如林。旗幟上,繡著一隻展翅的雄鷹。
草原部落的援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