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灑在古河道上，將戰場染成一片金紅。沈若錦站在山谷入口處，後背的燒傷傳來陣陣刺痛，但她沒有理會。三百箱火藥整齊地堆放在空地上，木箱上的“軍械”字樣在陽光下泛著陳舊的色澤，刺鼻的硫磺味混雜著血腥氣，在晨風中瀰漫開來。
秦琅站在她身邊，左肩的繃帶又被鮮血浸透，但他沒有離開。呼延烈策馬而來，臉上帶著勝利的喜悅，卻也掩不住擔憂。
“沈將軍，”他下馬行禮，馬蹄踏在碎石上發出清脆的聲響，“火藥清點完畢，整整三百箱。還有俘虜的口供……需要你親自聽。”
沈若錦點頭，最後看了一眼那片被戰火洗禮的山谷。風吹過，帶來血腥和焦土的味道。她知道，這場勝利只是開始。真正的戰爭，還在前方。
“傷員安置如何？”她問。
“重傷一百二十人已送回營地，葉神醫正在救治。”呼延烈的聲音低沉，“陣亡八十七人……屍體已經收斂，會送回各自部落安葬。”
沈若錦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八十七條人命，換來三百箱火藥和一個據點。值嗎？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如果讓這些火藥運出去，死的會是成千上萬的草原百姓。
“秦琅，”她轉身，“你帶人繼續清理戰場，確保沒有漏網之魚。呼延首領，召集各部落首領，一個時辰後在主營帳議事。”
“是。”
兩人領命而去。
沈若錦走向臨時搭建的審訊帳篷。帳篷外站著四名持刀士兵，見到她立刻挺直腰板。掀開帳簾，一股血腥味撲面而來。帳篷中央，裴十三被綁在木樁上，渾身是傷，但眼神依然兇狠。趙鋒站在一旁，手裡拿著一卷羊皮紙。
“將軍，”趙鋒行禮，“裴十三交代了一些，但關鍵資訊還在隱瞞。”
沈若錦走到裴十三面前，蹲下身。晨光從帳篷縫隙透進來，照在她蒼白的臉上。裴十三抬起頭，看到她的眼睛，身體不由自主地顫抖了一下。
“裴十三，”沈若錦的聲音平靜得可怕，“前世你帶兵抄我沈家滿門時，可曾想過會有今天？”
裴十三咬緊牙關，沒有說話。
沈若錦從腰間抽出短刀，刀身在晨光下閃著寒光。她沒有刺向裴十三，而是用刀尖輕輕劃過他手臂上的傷口。鮮血滲出，裴十三悶哼一聲。
“三百箱火藥，”沈若錦說，“足以炸平整個黑水部。你們打算運到哪裡？甚麼時候引爆？”
裴十三依然沉默。
沈若錦站起身，對趙鋒說：“把老陳帶進來。”
帳簾再次掀開，兩名士兵押著一箇中年男人走進來。男人穿著草原服飾，但面容明顯是中原人。他見到裴十三，臉色瞬間慘白。
“老陳，”沈若錦走到他面前，“你交代，火藥運輸路線，還有哪些據點。說清楚，我保你不死。”
老陳的嘴唇顫抖著，眼睛在裴十三和沈若錦之間來回轉動。
裴十三突然開口：“老陳，你敢說一個字，你全家……”
話音未落，沈若錦的短刀已經抵在他喉嚨上。刀尖刺破面板，一滴鮮血順著刀刃滑落。
“繼續說，”沈若錦看著裴十三，“說完，我讓你親眼看著老陳交代一切。”
裴十三的喉嚨動了動，最終閉上了嘴。
老陳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我說！我都說！火藥……火藥原本要分三批運出。第一批一百箱，三天後運往灰狼部西側的山谷，那裡有我們的人接應。第二批一百箱，五天後運往黑水部東邊的廢棄礦洞。第三批……第三批一百箱，七天後運往……”
他頓了頓，聲音顫抖：“運往聯盟主營地。”
帳篷裡一片死寂。
沈若錦握緊刀柄，指節發白。運往聯盟主營地——這意味著，敵人已經滲透到了聯盟核心區域。而且，時間如此緊迫。
“接應的人是誰？”她問。
“我……我不知道名字，”老陳說，“只知道代號。第一批接應人代號‘蒼狼’，第二批‘黑鷹’，第三批……第三批是‘毒蛇’。”
“據點呢？”沈若錦繼續問，“除了這裡，還有哪些？”
老陳嚥了口唾沫：“北邊……北邊還有三個。一個在灰狼部領地內的地下洞穴，一個在黑水部邊境的廢棄驛站，還有一個……在聯盟營地東南方向三十里處的密林裡。”
沈若錦記下這些資訊，轉身看向裴十三：“你還有甚麼要補充的？”
裴十三冷笑：“你以為知道這些就能贏？沈若錦，你太天真了。黑暗勢力已經滲透到草原每一個角落，你們所謂的聯盟……早就千瘡百孔了。”
“那就看看誰先死。”沈若錦收起短刀，對趙鋒說，“把他和老陳分開關押，嚴加看守。一個時辰後，帶他們去議事帳。”
“是。”
走出審訊帳篷，晨光刺得沈若錦眼睛發疼。她抬手遮了遮，看到秦琅正指揮士兵清理戰場。屍體一具具被抬走，血跡被沙土掩蓋，但空氣中依然瀰漫著死亡的味道。
“若錦。”
秦琅走過來，看到她蒼白的臉色，眉頭緊皺：“你該去處理傷口。”
“等議事結束。”沈若錦說，“時間不多了。三天後，第一批火藥就要運出。我們必須在這之前，搗毀所有據點。”
秦琅沉默片刻，點頭：“我跟你一起去。”
一個時辰後，主營帳內。
各部落首領齊聚一堂。黑水部呼延烈、灰狼部巴特爾、白鹿部烏蘭、赤鷹部阿古達……十幾位首領坐在帳內，氣氛凝重。帳中央的火盆燃燒著，木柴噼啪作響，火光映照在每個人臉上。
沈若錦走進帳篷，所有目光集中在她身上。她後背的燒傷已經簡單處理過，纏著繃帶，但依然能看出傷勢不輕。秦琅跟在她身後，左肩重新包紮過，臉色同樣蒼白。
“各位首領，”沈若錦走到主位前，沒有坐下，“古河道一戰，我們贏了。繳獲火藥三百箱，俘虜敵軍指揮官裴十三，以及叛徒老陳。”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但從俘虜口中，我們得知了更可怕的訊息。敵人還有三個秘密據點，分佈在草原各處。而且，三天後，第一批火藥就要運往灰狼部西側的山谷。”
帳內一片譁然。
灰狼部首領巴特爾猛地站起身，滿臉怒容：“在我的領地內？怎麼可能！”
“可能，”沈若錦平靜地說，“因為你們部落裡，有內應。”
巴特爾的臉色瞬間鐵青。
沈若錦繼續：“老陳交代，接應人代號‘蒼狼’。各位首領，你們可知道，自己部落裡，誰有可能用這個代號？”
帳內陷入沉默。
呼延烈緩緩開口：“草原上以狼為代號的人不少，但能接觸到火藥運輸這種機密任務的……必定是高層。”
“或者，”秦琅說，“是你們最信任的人。”
這句話像一把刀，刺進每個人心裡。
沈若錦從懷中取出羊皮紙，攤開在桌上。上面是她根據老陳口供繪製的地圖，標註了三個據點的位置。
“第一個據點，灰狼部地下洞穴，”她指著地圖，“這裡。巴特爾首領，你熟悉這個地方嗎？”
巴特爾湊近看了看，臉色越來越難看：“這是……這是部落祭祀用的聖地。除了大祭司和少數長老，沒人能進去。”
“那就從大祭司和長老查起。”沈若錦說。
“第二個據點，黑水部邊境廢棄驛站。”她指向另一處，“呼延首領，這裡你應該知道。”
呼延烈點頭：“三年前廢棄的驛站，據說鬧鬼，沒人敢靠近。”
“正好藏匿火藥。”沈若錦說，“第三個據點，聯盟營地東南三十里密林。這裡……離我們最近，也最危險。”
她抬起頭，看著眾人：“我的建議是，兵分三路，同時行動。灰狼部據點由巴特爾首領帶隊，黑水部據點由呼延首領帶隊，密林據點……由我和秦琅帶隊。”
“為甚麼分兵？”白鹿部烏蘭問道，“集中力量逐個擊破不是更穩妥？”
“因為時間不夠。”沈若錦說，“三天後第一批火藥就要運出。我們必須在這之前，搗毀所有據點，截斷運輸路線。分兵雖然風險大，但能保證同時行動，打敵人一個措手不及。”
帳內再次沉默。
火盆裡的木柴燃燒著，發出噼啪的聲響。帳外傳來士兵巡邏的腳步聲，馬匹的嘶鳴聲，還有遠處傷員的呻吟聲。這些聲音交織在一起，構成戰後的殘酷交響。
“我同意。”呼延烈第一個表態，“黑水部據點，我來解決。”
巴特爾咬了咬牙：“灰狼部……我也同意。但我要帶自己的人。”
“可以，”沈若錦說，“但行動必須保密。出發前，不能告訴任何人目的地和任務內容。”
“那密林據點呢？”赤鷹部阿古達問，“那裡離聯盟營地太近，如果發生戰鬥，可能會波及營地。”
“所以我們要速戰速決。”秦琅說，“我帶一百精銳，趁夜突襲。若錦留在營地坐鎮指揮。”
“不，”沈若錦搖頭，“我跟你一起去。”
“你的傷……”
“死不了。”沈若錦打斷他，目光堅定，“前世我死在陰謀之下，今生……我要親手終結這一切。”
她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鐵釘一樣釘進眾人心裡。帳內的首領們看著她蒼白的臉，看著她背上的繃帶，看著她眼中燃燒的火焰，終於，一個接一個地點頭。
“那就這麼定了。”呼延烈站起身，“各自準備，今夜子時出發。”
“等等。”沈若錦說，“出發前，還有一件事。”
她看向帳外：“帶進來。”
帳簾掀開，趙鋒押著裴十三和老陳走進來。兩人被綁著雙手，跪在帳中央。各部落首領看到他們，眼中都露出殺意。
“這兩個人，”沈若錦說，“交給你們處置。”
巴特爾第一個站起來，抽出腰刀：“叛徒！該殺！”
“等等。”沈若錦抬手製止，“他們還有用。裴十三是裴家暗衛副統領，知道很多黑暗勢力的秘密。老陳熟悉火藥運輸路線。留下他們的命，等搗毀所有據點後，再行處置。”
巴特爾不甘地收起刀。
沈若錦走到裴十三面前，蹲下身：“你聽到了？我們要去搗毀你們的所有據點。如果你現在交代更多情報，或許……我能讓你死得痛快些。”
裴十三抬起頭，嘴角勾起一抹詭異的笑：“沈若錦，你以為你贏了？告訴你一個秘密……這三個據點，都是誘餌。”
帳內瞬間安靜。
“真正的火藥，”裴十三的聲音像毒蛇一樣嘶啞，“早就運出去了。現在……應該已經到了該到的地方。”
沈若錦的心臟猛地一沉。
“你說甚麼？”
“我說，”裴十三的笑容越來越大，“你們繳獲的三百箱，只是廢棄的舊貨。真正的新火藥，五百箱，十天前就已經分五路運出。現在……應該已經分佈在草原各個關鍵位置。只等一聲令下，整個草原……就會變成火海。”
帳篷裡死一般寂靜。
火盆裡的火焰跳動著，映照在每個人慘白的臉上。沈若錦握緊拳頭，指甲陷進掌心。她能感覺到後背的傷口在流血，能感覺到體內的寒氣在翻湧，但都比不上此刻心中的冰冷。
十天前。
那時聯盟才剛剛成立，各部落還在為利益爭吵。而敵人，已經悄無聲息地將五百箱火藥運進了草原。
“運往哪裡？”她問，聲音嘶啞。
裴十三笑了：“你覺得我會告訴你嗎？”
沈若錦站起身，對趙鋒說：“帶下去，嚴刑拷問。只要不死，用甚麼手段都可以。”
“是。”
裴十三和老陳被拖出帳篷。帳內再次陷入沉默，但這次，沉默中瀰漫著絕望。
五百箱火藥。
分佈在草原各處。
隨時可能引爆。
“沈將軍……”呼延烈的聲音在顫抖，“現在……現在怎麼辦？”
沈若錦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當她再次睜開眼睛時，眼中的火焰燃燒得更旺了。
“計劃不變。”她說，“三個據點，照樣搗毀。但除此之外……我們要做一件事。”
“甚麼事？”
“排查。”沈若錦走到地圖前，手指劃過草原的每一個區域，“從今天開始，各部落對自己領地進行全面排查。任何可疑地點，任何可疑人員，都要上報。同時，封鎖所有進出草原的要道，嚴查貨物運輸。”
她轉身，看著眾人：“五百箱火藥不是小數目，運輸一定會留下痕跡。我們要找到這些痕跡，順藤摸瓜，找出所有火藥藏匿點。”
“時間呢？”巴特爾問，“敵人隨時可能引爆。”
“所以我們要快。”沈若錦說，“各部落出動所有騎兵，分成小隊，日夜巡查。同時，加強聯盟營地防禦，增加巡邏班次。最重要的是……找出內應。”
她頓了頓，聲音冰冷：“敵人能悄無聲息運進五百箱火藥，說明聯盟內部，有高層在協助他們。這個人……或者這些人，必須找出來。”
帳內的首領們面面相覷，每個人眼中都帶著懷疑和警惕。曾經並肩作戰的盟友，此刻卻可能成為背後的刀子。這種猜忌，比明刀明槍更可怕。
“我會從黑水部開始查起。”呼延烈第一個表態，“三天內，給你結果。”
“灰狼部也是。”巴特爾說。
其他首領紛紛表態。
沈若錦點頭：“好。那現在，按原計劃行動。今夜子時，兵分三路，搗毀據點。記住，行動要快，要狠，不留活口。”
“是！”
首領們陸續離開帳篷。最後只剩下沈若錦和秦琅。
帳簾落下，隔絕了外面的光線。火盆裡的火焰跳動著，將兩人的影子投射在帳篷上，扭曲而漫長。
秦琅走到沈若錦身邊，輕輕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冷，冷得像冰。
“若錦，”他低聲說，“五百箱火藥……如果真的引爆……”
“不會的。”沈若錦打斷他，聲音堅定，“我不會讓前世的重演。草原不會變成火海，百姓不會無辜慘死。我發誓。”
她抬起頭，看著秦琅的眼睛：“但我們需要更多情報。裴十三不會輕易開口，老陳知道的有限。我們必須……從其他渠道入手。”
“甚麼渠道？”
沈若錦沉默片刻，緩緩開口：“裴家。”
秦琅瞳孔一縮：“你要回中原？”
“不，”沈若錦搖頭，“但裴家在中原有敵人，在草原也有盟友。黑暗勢力能滲透草原，我們……也能滲透黑暗勢力。”
她走到桌邊，攤開另一卷羊皮紙。上面是她憑藉前世記憶繪製的中原勢力分佈圖。裴家、沈家、秦府、宮廷勢力、江湖盟、暗閣……錯綜複雜的關係網，像一張巨大的蜘蛛網。
“裴家與黑暗勢力合作，但合作必然有裂痕。”沈若錦的手指落在“暗閣”兩個字上，“暗閣為錢賣命，但更看重利益。如果裴家給的利益不夠……或者，如果我們能給更多……”
“你要收買暗閣？”秦琅皺眉，“太危險了。暗閣反覆無常，不可信任。”
“我不需要信任他們，”沈若錦說，“我只需要利用他們。暗閣掌握著江湖最龐大的情報網，他們一定知道火藥運輸的細節，知道內應是誰，知道……真正的陰謀是甚麼。”
她抬起頭，眼中閃過一道寒光：“秦琅，你留在草原，繼續指揮排查和據點搗毀行動。我……要去見一個人。”
“誰？”
“暗閣在草原的聯絡人。”沈若錦說，“老陳交代，代號‘毒蛇’。這個人，就在聯盟營地附近。”
秦琅握緊她的手：“太危險了。我跟你一起去。”
“不，”沈若錦搖頭，“你需要坐鎮營地，穩住各部落首領。而且……這是我與裴家的恩怨，我必須親自了結。”
她鬆開秦琅的手，走到帳篷角落，從一個木箱裡取出一套黑色夜行衣。夜行衣很舊，但儲存完好。這是前世，她作為沈家大小姐時，偷偷準備的。沒想到，今生會用上。
“若錦……”秦琅的聲音裡帶著擔憂。
沈若錦轉身，走到他面前，踮起腳尖，在他唇上輕輕一吻。這個吻很輕，很短暫，但帶著決絕的溫度。
“等我回來。”她說。
然後，她換上夜行衣，掀開帳簾，消失在晨光中。
秦琅站在原地，看著她離去的方向，許久，緩緩握緊拳頭。帳外的陽光很刺眼，但他覺得，整個世界都籠罩在一片陰影之下。
五百箱火藥。
隱藏在草原各處的死亡陷阱。
還有那個代號“毒蛇”的暗閣聯絡人。
這場戰爭，才剛剛進入最危險的階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