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過神來的他,嘴角掛著一抹微笑,走到教室門前。
陳川的手輕輕搭在音樂教室那扇熟悉的、漆皮有些剝落的木門上。
掌心傳來微涼而略帶粗糙的觸感,這一刻,陳川居然產生了一種回到二十年前的錯覺。
他深吸一口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遲疑和沉重,緩緩推開了門。
“吱呀~~”一聲朽木乾澀的摩擦聲在他耳邊響起。
許久未潤滑的門軸發出的聲音,在空曠寂靜的教室裡顯得格外刺耳,卻又出奇地與此刻的氛圍無比契合。
陽光,被老式木格窗分割成幾道斜斜的光柱,穿透瀰漫在空氣中的微塵,安靜地灑落在室內。
無數細小的塵埃如同被驚擾的舊夢碎片般,在光柱中來回飛舞、旋轉。
教室裡的一切彷彿被時間刻意遺忘,又似乎被人按下了暫停鍵一樣。
排列整齊卻蒙塵的木質桌椅,角落堆放著落滿灰塵的舊樂譜架。
還有那架靜靜佇立在窗邊的、深棕色的老鋼琴,正是他夢境中無數次出現、彈奏的那一架。
琴身油漆早已黯淡,邊角處甚至還能看到細微的磕碰以及破裂痕跡,琴蓋緊閉著。
一股混合著舊木頭、乾燥紙張、灰塵和淡淡黴味的氣息撲面而來。
這獨特的氣味就像是一把無形的鑰匙,瞬間捅開了記憶深處那扇被刻意塵封的門。
在這一刻,陳川似乎看到了十幾歲時候的自己。
那個青澀、對未來充滿憧憬卻又帶著幾分孤獨的少年,第一次怯生生地站在這間陌生教室門口。
帶著對這個世界的好奇與惶恐,他就這麼莫名地站在教室外......
那時的他,剛剛經歷了人生最大的無措與幸福,對於魂穿的未知世界的恐懼,以及第一次擁有了,渴望已久的家人後的那份溫暖,讓他小心翼翼又無比珍惜。
他還依稀記得自己第一次鼓起勇氣,在這個世界彈奏琴鍵時冰涼的觸感。
那時,陽光也像現在這樣斜斜地照進來,照亮空氣中同樣飛舞的塵埃,也照亮了他心中對這個新世界的嚮往......
隨後,記憶中的畫面瞬間破碎,扭曲。
他似乎聞到了刺鼻的消毒水氣味,冰冷的醫院走廊、急促的電話鈴聲、螢幕上不斷攀升的可怕數字......
那場席捲全球的病毒陰影,如同死神毫無徵兆地將生命全部收割,將他剛剛捂熱的“家”瞬間撕得粉碎。
父母、親人......那些他以為終於可以緊緊抓住的溫暖,在短短時間內接連被奪走。
巨大的悲痛和無力感,像冰冷的潮水將他淹沒。
陳川記得自己最後一次走進這間教室,是在某個陰沉的下午,不是為了練琴,只是想找個沒人的地方,獨自蜷縮在角落,讓無聲的淚水浸溼衣袖。
那時的教室,沒有陽光,只有一片死寂的灰暗,鋼琴沉默著,像一個無言的見證者,目睹著他世界崩塌的瞬間......
回憶帶來的沉重感讓陳川呼吸微微一窒,他下意識握緊了拳頭,指節因過度用力而有些發白。
那些被深埋的痛苦、無助和巨大的失落感,如同暗流般洶湧,猛烈地衝擊著他的內心。
此刻的他彷彿重新變回了那個在命運巨輪下茫然無措、悲痛欲絕的少年。
他就這麼站在門口,久久沒有挪動腳步,只是靜靜地望著那架沐浴在光與灰塵中的老鋼琴。
教室內的寂靜,在這樣的情況下被無限放大,只剩下窗外偶爾傳來的幾聲鳥鳴和他自己略顯沉重的呼吸聲。
陽光依舊溫暖,塵埃依舊飛舞,但此刻的陳川,卻感覺自己正站在過去與現在的交匯點上,承受著雙倍時光帶來的重量。
這間小小的音樂教室,不僅承載著他在這個世界音樂夢想的起點,更是他生命中巨大轉折與創傷的烙印之地。
整個世界,除了劉強和前妻周瑾,誰都不知道他的過往,也沒人前來探究。
不知不覺間,陳川已經下意識坐到了那架掉皮的老鋼琴前,有些顫抖地掀開鍵盤蓋。
陳川幾乎是下意識彈奏起來,甚至連調音這個環節都徹底省去了。
或許是歪打正著,這架老舊鋼琴,發出的聲音居然和《命運》這首曲子無比契合。
起初,只是幾個零散的音符,低沉、遲疑,如同在迷霧中摸索。
很快,一股無形的力量牽引著他的手指,用力往下按去。
那代表生命沉重且讓人無比熟悉的“命運動機”聲, 噔~噔~噔~噔!
如同驚雷般在寂靜的教室炸響!
隨著這讓所有人都覺得熟悉的前奏響起,那些悄悄跟在陳川身後進入中學的國際音樂家們面色刷一下紅了起來。
經過這幾天時間的跟蹤研究,所有音樂家都確定了一點,陳川的確是在為完善《命運》做準備。
經過他們的分析,陳川的動機已被剖析得一清二楚。
當教室內響起《命運》的那一刻,過道上的他們瞬間變得激動起來。
瑛國皇家愛樂的首席指揮理查德·布萊克伍德,第一個忍不住差點兒失聲尖叫。
還好,殘存的理智讓他瞬間回神,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下,這才沒大喊大叫出聲。
隨後,他深吸一口氣,臉上帶著狂熱開口說道:
“上帝啊......我有一種強烈的預感,今天我將見證傳奇的誕生!
這......這首曲子,不論聽多少遍,我都有種不真實的感覺,總感覺這不該是人類能創作出來的......這是......神啟!”
西塔爾琴大師阿尼爾·卡普爾手中的平板“哐當!”一聲滑落在地。
他本人卻渾然不覺,眼睛就這麼直勾勾地盯著教室裡陳川坐在灰塵與陽光下的身影。
“神蹟......神蹟今天真的要誕生了嗎?”
作為阿三國寶級音樂家的他,心裡雖說同樣支援國家的決定,但此刻卻被這音樂震撼得心神失守。
但,作為純粹音樂人的阿尼爾·卡普爾,在面對這首堪稱神蹟的《命運》面前,腦海中徹底沒有了所謂的立場,只有對音樂最為純粹的熱愛。
站在最前面的國際音樂大師,此刻就像是小學生一樣,大氣都不敢出,就這麼安靜地看著教室裡的陳川,眼中充滿了狂熱和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