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伸手不見五指。城外的敵軍營帳中,偶爾傳來幾聲傷兵的哀嚎,在夜風中飄散。
丑時。
這是人最睏倦的時候,也是防備最鬆懈的時候。
拓跋雄站在大帳前,看著面前黑壓壓的二十萬大軍——這是他最後的賭注。傷兵營裡躺著兩萬多人,還有三萬人負責看守糧草輜重,剩下的,全在這裡了。
“大將軍,”軍師低聲道,“今夜無月,正是偷襲的好時機。”
拓跋雄點頭,拔出佩刀:“傳令下去,全軍禁聲。拿下清風城,城中金銀財寶,任由將士們搶三天!”
訊息傳下去,士兵們的眼睛都紅了。他們打了這麼多天,死了這麼多兄弟,早就憋了一肚子火。現在大將軍說可以搶三天,誰不想第一個衝進去?
二十萬人,如同暗夜中的潮水,無聲無息地向城牆湧去。
沒有火把,沒有號角,只有密集的腳步聲和兵器碰撞的輕響。他們在黑暗中摸索前進,一步一步,越來越近。
三百步。兩百步。一百五十步。
城牆上靜悄悄的,連個巡邏的兵都沒有。
拓跋雄心中暗喜。連日來的騷擾戰、攻心戰,果然讓守軍疲憊不堪。今天,終於可以一舉拿下這座讓他丟盡臉面的小城。
“再近一點。”他低聲下令。
一百步。八十步。六十步。
城牆上依然沒有動靜。
拓跋雄握緊刀柄,正要下令衝鋒——
城頭上,忽然亮起無數火把。
“有埋伏!”軍師大驚。
董天寶站在城樓上,俯瞰著城下黑壓壓的人群。火光映在他臉上,半明半暗,像一尊雕塑。
“拋石機,放!”
城牆上,一百架拋石機同時彈射。巨大的木臂揚起,將一個個陶罐拋向空中,劃出高高的弧線,落在敵軍佇列中。
“啪!啪!啪!”
陶罐碎裂,裡面的液體四濺開來。不是金汁,不是石頭,而是——
“火油!”軍師聞到了那股刺鼻的氣味,臉色大變,“大將軍,快撤!他們要放火!”
拓跋雄也慌了。他見過火攻,知道火油的厲害。一旦點燃,神仙也救不了。
“撤!快撤!”
命令還沒傳下去,城頭上已經響起了董天寶冰冷的聲音:
“火箭,放!”
數千支火箭同時射出,拖著長長的尾焰,如同流星雨般劃破夜空,落在敵軍陣列中。
轟——!
火油遇火即燃,瞬間形成一片火海。火焰騰起數丈高,吞噬著周圍的一切。士兵們的衣服、頭髮、面板,一沾上火就燒起來,怎麼撲都撲不滅。
慘叫聲驚天動地。有人在地上打滾,有人瘋狂地拍打身上的火焰,有人甚麼都不顧了,往人群裡衝,把火帶到更多人身上。
“快跑!快跑啊!”
“救命!救救我!”
幾十萬人亂成一團,互相推搡,互相踩踏。前面的想往後跑,後面的還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事,還在往前擠。
就在這時,第二批陶罐又飛了過來。這一次,不是火油,而是——
鐵蒺藜。
四角的鐵刺,無論怎麼扔,總有一面朝上。它們被拋石機拋向敵軍後方,密密麻麻地撒了一地,切斷了退路。
士兵們踩上去,鐵刺穿透鞋底,扎進腳掌,疼得慘叫倒地。後面的人收不住腳,踩上去,也倒了。一個壓一個,一層疊一層,在火光的映照下,像是修羅地獄。
“再放!”董天寶的聲音依然冷靜。
第三批陶罐飛出去,還是火油。落在人群最密集的地方,炸開,燃燒,把更多人變成火人。
第四批、第五批、第六批……
城牆上,一百架拋石機輪番發射,火油和鐵蒺藜交替拋投。火海在蔓延,鐵蒺藜在延伸,敵軍被壓縮在一個越來越小的區域裡,無處可逃。
拓跋雄被親兵團團護住,拼命往後退。他的臉上被火星燙了幾個泡,鬍子燒焦了一半,狼狽不堪。
“軍師!軍師呢!”他大喊。
軍師被人群擠到了後面,好不容易擠過來,氣喘吁吁地說:“大將軍,快下令往北邊撤!北邊沒有鐵蒺藜!”
“北邊?那不是往城裡跑嗎?”
“顧不了那麼多了!先衝出火海再說!”
拓跋雄咬牙:“傳令!往北衝!衝破城門!”
號角聲響起,那是衝鋒的號令。
倖存計程車兵們聽到號角,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不顧一切地往北衝。他們踏過同伴的屍體,踩過燃燒的帳篷,拼命向城牆湧去。
城頭上,嶽非飛臉色微變:“主帥,他們往城門衝了!”
董天寶沒有說話,只是冷冷地看著。
就在這時——
一滴雨落在他臉上。
他抬起頭。天空中,烏雲翻滾,電閃雷鳴。
又一滴雨。又一滴。又一滴。
大雨傾盆而下!
如同天公潑水,雨水澆在火海上,“嗤嗤”作響,激起大片白霧。火焰在掙扎,在跳躍,但終究抵不過天威,一寸一寸地矮下去,最後化作縷縷青煙。
敵軍愣了一瞬,隨即爆發出震天的歡呼!
“下雨了!老天爺下雨了!”
“天不亡我!天不亡我啊!”
拓跋雄仰天大笑,笑得眼淚都出來了:“天助我也!天助我也!董天寶,你還有甚麼手段!”
軍師反應最快,立刻下令:“全體聽令!站在原地,撿起身邊的鐵蒺藜!臥倒!在地上翻滾滅火!”
訓練有素計程車兵們立刻照做。他們趴在地上,在泥水中翻滾,把身上的火壓滅。同時伸手在地上摸索,把那些要命的鐵蒺藜撿起來,扔到一邊。
大火很快被大雨澆滅,只剩下零星的餘燼還在冒著煙。空氣中瀰漫著焦糊味、血腥味和泥土的腥氣,混在一起,令人作嘔。
雨越下越大。
敵軍重新整隊,雖然損失慘重,但至少還有十幾萬人。他們在雨中列陣,刀槍林立,殺氣騰騰。只是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疲憊和驚恐——剛剛那場火攻,已經把他們嚇破了膽。
拓跋雄騎在馬上,渾身溼透,但他的眼睛亮得驚人。他指著城頭,聲音嘶啞卻充滿力量:
“將士們!老天爺都在幫我們!他們的火油用完了,鐵蒺藜也撒光了!今日不破此城,誓不為人!給我衝!”
“衝啊——!”
十幾萬人齊聲吶喊,如同驚雷滾過大地。他們踩著泥濘,蹚著積水,潮水般湧向城牆。
六十步。五十步。四十步。
城頭上,董天寶冷靜地看著那些越來越近的身影。雨水順著他的臉頰流淌,他的眼睛卻亮得驚人。
“嶽大人,”他忽然開口,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讓火炮營準備。”
嶽非飛一愣,隨即眼睛猛然瞪大。
火炮!
那些從造出來就一直在城裡藏著、一炮未放的火炮!
火油用完了,鐵蒺藜撒光了,箭矢也所剩無幾,但他們還有火炮!還有火銃!還有那些董天寶花了一個月時間秘密訓練的炮兵!
“是!”嶽非飛的聲音都在發抖,轉身飛奔而去。
三十步。二十五步。二十步。
敵軍越來越近,甚至能看到他們臉上猙獰的表情。拓跋雄衝在最前面,刀尖直指城門,眼中滿是瘋狂。
“給我破!”
就在這時——
城牆上,覆蓋火炮的油布同時掀開。
一百門火炮,黑洞洞的炮口,對準了城下密密麻麻的人群。
拓跋雄的瞳孔猛然收縮。
“那是甚麼——”
“放!”
董天寶一聲令下。
一百門火炮同時點火。
轟——!!!
那不是雷聲,是炮聲。一百門火炮齊射,聲音蓋過了風雨,蓋過了喊殺,蓋過了天地間一切聲響。大地在顫抖,城牆在震動,空氣被撕裂,時間彷彿凝固了一瞬。
一百顆鐵彈,帶著毀滅一切的威勢,狠狠地砸進敵軍佇列。
那不是箭,不是石頭,是炮彈。拳頭大的鐵彈,以肉眼不可見的速度飛來,所過之處,血肉橫飛。一排排士兵被砸穿,被撕裂,被碾碎。盾牌像紙糊的一樣碎裂,鎧甲像豆腐一樣凹陷。鐵彈穿過第一排,第二排,第三排,直到飛出去幾百丈遠,才落在地上,砸出一個深坑。
僅僅一輪齊射,敵軍就倒下了上千人。
不是受傷,是死亡。那些被炮彈擊中計程車兵,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就變成了地上的一灘血肉。
敵軍的衝鋒,被硬生生打斷了。
“這……這是甚麼妖法!”拓跋雄的聲音都變了調。
他還沒反應過來,城牆上又是一輪齊射。
轟——!!!
又是上千人倒下。
“火銃營!上前!”董天寶的聲音在雨聲中格外清晰。
三千火銃手登上城垛,黑洞洞的槍口對準了城下。他們訓練了一個月,閉著眼睛都能完成裝填、射擊的每一個動作。
“放!”
砰砰砰砰砰——
三千支火銃同時開火,鉛彈如暴雨般傾瀉而下。那聲音沒有火炮震耳欲聾,卻更加密集,更加致命。五十步的距離,鉛彈可以輕鬆穿透兩層鎧甲。
敵軍前排計程車兵像割麥子一樣倒下,後面的還在往前衝,踩著自己人的屍體,然後又被下一輪鉛彈擊中。
“再放!”
第二輪,第三輪,第四輪……
火銃手輪換射擊,前排蹲下裝彈,後排站立射擊,火力一刻不停。鉛彈織成一張死亡之網,把任何試圖靠近城牆的人撕成碎片。
火炮也沒有停下。一百門炮分成三組,輪流發射,始終保持火力壓制。炮彈落在人群最密集的地方,每一發都能帶走幾百條人命。
城下的泥地被染成了紅色。雨水沖刷著血水,匯成一條條紅色的小溪,流向遠處。
敵軍徹底崩潰了。
有人轉身就跑,有人跪在地上求饒,有人抱著同伴的屍體嚎啕大哭,有人傻傻地站在原地,被下一輪炮彈擊中。
“撤!快撤!”
拓跋雄被親兵架著往後跑,他的臉上滿是泥土和血水,眼睛裡全是恐懼。他不是沒打過仗,不是沒見過死人,但他從來沒有見過這種打法。
不,這根本不是打仗。這是屠殺。
他們連城牆都沒摸到,就損失了十幾萬兵力。
“火炮!火銃!”軍師跟在他身邊跑,臉色慘白,“那守將……他到底是甚麼人!這些東西……這些東西是從哪裡來的!”
沒有人能回答他。
城頭上,董天寶放下望遠鏡。
“停。”
炮聲停了,槍聲也停了。
城下,屍橫遍野。雨水沖刷著屍體,把血水衝進壕溝,衝進護城河。倖存的敵軍逃回了營地,沒有人敢再回頭看一眼。
嶽非飛站在董天寶身邊,渾身都在發抖。不是冷,是激動。
“主帥……”他的聲音哽咽了,“這些東西……這些東西……”
“是武器。”董天寶說,“能殺人的武器。”
嶽非飛使勁點頭,說不出話來。他在邊關打了二十年仗,從來不知道仗還能這麼打。不,他從來不知道,這世上還有這樣的武器。
武烈站在一旁,抱著他的刀,嘴巴張著合不攏。他練了三十年刀法,自認為天下少有敵手。今天他才知道,他的刀再快,也快不過炮彈。他的刀再利,也利不過火銃。
“主帥,”他悶聲說,“我老武服了。心服口服。”
齊墨站在後面,半睜半閉的眼睛睜得老大。他看著城下那些屍體,又看看城牆上還在冒煙的炮口,忽然笑了。
“火攻之後,還有火炮。火炮之後,還有火銃。”他喃喃道,“主帥,你到底還有多少後手?”
董天寶沒有回答。他抬起頭,看著天空。雨還在下,但已經小了很多。天邊露出一絲魚肚白,快要天亮了。
他轉過身,面對所有守城計程車兵。幾千個人站在雨中,渾身溼透,滿臉疲憊,但每個人的眼睛都是亮的。
“諸位,”他大聲說,“天亮了。”
幾千個人沉默了一瞬,然後爆發出震天的歡呼。
“清風城萬歲!”
“董帥萬歲!”
“人定勝天!人定勝天!”
歡呼聲在城頭回蕩,壓過了風雨聲,壓過了敵軍的哀嚎聲。
嶽非飛站在董天寶身邊,看著那些歡呼計程車兵,看著城下屍橫遍野的戰場,忽然問:“主帥,他們還會來嗎?”
董天寶看著遠方敵軍的營帳。營帳裡燈火零落,人影憧憧,一片混亂。
“不知道。”他說,“但他們再來,我們還能打。”
嶽非飛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雨停了。
東方的天際,露出一抹淡淡的金光。
董天寶站在城樓上,迎著那道金光,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第400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