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山界,崑崙廢墟。
十年光陰,足以改變許多事情。
昔日的斷壁殘垣早已不見蹤影,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巍峨壯麗的仙家宮闕。白玉為階,青玉為欄,瓊樓玉宇錯落有致地分佈在山巒之間,一條條靈脈被重新梳理,匯聚成九條巨龍般的靈氣帶,環繞著整座山脈。這裡的靈氣濃度,比百年前崑崙鼎盛時期還要濃郁數倍。
廢墟,已成聖地。
崑崙宮主殿之中,兩道身影相對而坐。
孤月大師一襲白衣,面容依舊清冷,但眉宇間多了幾分滄桑。十年過去,她已是玄仙初期,周身氣息凝而不散。
玄天宗坐在她對面,一身青衫,溫潤如玉。他沒有刻意修煉,但修為已在不知不覺中達到了玄仙的極限,周身隱隱有法則流轉,那是即將飛昇的徵兆。
“天宗,董小友可有訊息?”孤月開口,聲音中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牽掛。
玄天宗搖了搖頭,眼中閃過一絲黯然:“自從十年前一戰,董兄入魔被逍遙子前輩帶走之後,便再無訊息傳來。我用秘法感應過多次,只能隱約感知到他尚在人世,但具體情形,一無所知。”
他頓了頓,語氣又堅定起來:“不過我相信,董兄這等連逍遙子前輩都讚歎不已的天驕,必然能渡過此劫。”
孤月微微點頭,沉默片刻,又問:“你何時飛昇?”
玄天宗苦笑一聲:“如今此界靈氣已恢復到頂點,我雖未刻意修煉,但也已經到了玄仙的極限。天道感應越來越強,預計一個月左右,必須飛昇了。”
孤月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欣慰,也有一絲不捨。她輕聲道:“天宗,你這些年的成長,為師看在眼裡,甚是欣慰。”
玄天宗起身,鄭重行禮:“徒兒能有今日,全賴師尊教導。”
孤月擺了擺手,示意他坐下。她沉吟片刻,緩緩開口:
“天宗,董小友不但是我們的恩人,更是蜀山界的恩人。若不是他,我們這些人早已死在魔族手中,此界也早已淪為魔域。”
玄天宗點頭:“師尊所言極是。董兄的恩情,我們永世難忘。”
孤月從袖中取出一本古籍,封面已經殘破,顯然年代久遠。她翻開其中一頁,指著上面密密麻麻的文字道:
“我前幾日在藏經閣深處發現這本古籍,上面記載了一種上古秘法——眾生願力。”
“眾生願力?”玄天宗微微一怔。
“對。”孤月道,“古籍上說,當一個人對一界有莫大功德,被眾生銘記、感恩、敬仰時,便會誕生一種奇異的願力。這種願力無形無質,卻有著不可思議的妙用——可以滋養神魂,撫平心魔,甚至能在關鍵時刻,為那人提供冥冥中的護佑。”
玄天宗眼睛一亮:“師尊的意思是……”
孤月點了點頭:“我打算為董小友鑄造雕像,立於蜀山界各處,讓眾生祭拜。一來是紀念董小友的付出,讓後人永遠銘記他的恩情;二來,若是此法有用,希望能為董小友的恢復帶來一些好處。”
玄天宗霍然起身,眼中光芒大放:“師尊,你和我想到一起了!我這幾日也在思考,如何才能為董兄做些甚麼。若能匯聚眾生願力,或許真能幫到他!”
他頓了頓,又道:“我這就安排!召集各派,共商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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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後,崑崙宮議事大殿。
正道各派的首領齊聚一堂,有峨眉、蜀山、崑崙遺老、五臺、青城等數十個門派,足足上百人。大殿內人頭攢動,議論紛紛。
玄天宗高坐主位,孤月大師坐於他身側。待眾人到齊,玄天宗抬手虛按,大殿內頓時安靜下來。
“諸位,”玄天宗開口,聲音溫和卻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耳中,“今日召集各位,有一事相商。”
他將孤月大師的提議說了出來——為董天寶鑄造雕像,供後人祭拜。
話音剛落,一個年輕的修士便站了起來。此人約莫二十出頭,氣息在真仙初期,是某個小門派新晉的掌門。他抱拳道:
“玄宗主,晚輩斗膽一言。那位董前輩的功績,晚輩自然聽聞。只是為他鑄造雕像,享受香火祭拜,這是否有些過了?畢竟他……並未飛昇,也未曾開宗立派,與我等也無直接傳承……”
話未說完,就被一聲怒喝打斷!
“放肆!”
一個魁梧的中年男子拍案而起,正是五臺派掌門鐵雲真人。他怒目圓睜,指著那年輕修士的鼻子罵道:“你個小兔崽子,當年你沒有參加正魔之戰,知道個屁!老子當年可是親眼看著那位前輩浴血奮戰的!他一個人,面對魔族一百多金仙,渾身是傷,血都快流乾了,卻沒有後退半步!他的十二位道侶,為了給他爭取力量,活活獻祭了自己!你他媽現在站在這裡說‘過了’?你這條命都是他救的!”
年輕修士被罵得面紅耳赤,囁嚅道:“我……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你是甚麼意思?”又一個老者站了出來,是峨眉的太上長老,人仙后期的修為,威壓釋放,那年輕修士直接癱軟在地,“老夫當年就站在廢墟邊上,親眼看著那位前輩被魔族圍攻,看著他身受重傷,看著他因道侶一個個消亡而入魔後瘋狂殺戮,把那些魔族一個個撕成碎片!若不是他,你我早就成了魔族的刀下亡魂!立個雕像,你還嫌過了?”
“晚輩知錯!晚輩知錯!”那年輕修士連連叩頭,汗如雨下。
又有一箇中年女修站起身,她的眼眶已經泛紅,聲音有些哽咽:“我丈夫當年就是死在那一戰裡。他臨死前跟我說,讓我好好活著,替他把這份和平活下去。那位前輩……那位前輩是拿命換來的今天。我每次路過峨眉,看到那座雕像,都會去拜一拜。不為別的,就為那份恩情。”
她的話,讓在場許多人都紅了眼眶。
那些經歷過那一戰的老一輩修士,紛紛起身,你一言我一語,講述著當年的事。雖然他們都知道,但此刻說出來,依然心潮澎湃。
“當年老夫被三個魔族圍攻,眼看就要斃命,是那位前輩一劍斬來,救了老夫的命!”
“我師父就是死在那一戰裡,臨死前還念著那位前輩的名字……”
“我那會兒還小,被父母藏在山洞裡。後來聽說,那位前輩把魔族殺得片甲不留,我才活到今天……”
一個又一個聲音,一段又一段記憶,在大殿中迴盪。
那些年輕的後輩們,聽著這些親歷者的講述,漸漸低下了頭。他們終於明白,那座雕像代表的,不是一個人,而是無數人的生命,無數人的希望,無數人的和平。
鐵雲真人看向那個最先質疑的年輕修士,冷哼一聲:“現在,你還覺得過了嗎?”
那年輕修士早已淚流滿面,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晚輩無知!晚輩該死!晚輩願親自為董前輩鑄造雕像,以贖今日之過!”
全場沉默片刻,隨即爆發出震天的叫好聲!
玄天宗抬手,示意眾人安靜。他微微一笑,朗聲道:
“既然如此,我宣佈三件事。”
“第一,將那場正魔之戰定為天寶元年。如今,是天寶十年。此後蜀山界曆法,皆以此為準。”
“第二,為董天寶前輩鑄造雕像,立於各派核心之處,供後人祭拜。雕像需以最上等的靈玉鑄成,高九丈九尺,持劍而立,面向萬魔嶺方向,意為鎮守此界,永鎮魔氛。”
“第三,一個月後,在峨眉舉辦首屆宗門大比。此後每五十年一屆。大比之後,我會親自為所有人講道三日。大比優秀者,可獲得資格觀禮我飛昇。”
此言一出,全場沸騰!
觀禮玄仙飛昇,這是何等機緣!若能從中悟出一絲法則玄妙,對日後修行大有裨益!
一時間,各派首領紛紛起身,商議大比細節,氣氛熱烈非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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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小仙界內。
地脈核心,一座恢弘的時間殿靜靜懸浮。這是界靈親自從別處搬來的,如今已成為整個小仙界的中心。
時間殿內,一張玉床之上,董天寶靜靜地躺著。
他已經沉睡了整整十年。
十年間,他的身體被地脈靈力日夜滋養,那些在戰鬥中留下的暗傷早已痊癒。但他的意識始終沒有甦醒,彷彿被困在某個無盡的深淵之中。
不知從何時開始,一縷縷奇異的白色能量絲線,開始出現在他周圍。
那些絲線細如髮絲,若隱若現,彷彿從無盡的虛空中飄來。它們緩緩飄向董天寶,沒入他的眉心,消失不見。
起初,只是偶爾有一兩縷。
漸漸地,越來越多。
它們從四面八方匯聚而來,如同一張無形的網,將董天寶籠罩其中。每融入一縷,董天寶的眉心就會微微發光,那光芒溫暖而柔和,彷彿能撫平一切傷痛。
遠處,界靈小女孩靜靜地看著這一幕,眼中閃過一絲驚訝。
她伸出手,想要觸碰那些白色絲線,卻發現自己根本抓不住。它們彷彿不屬於這個世界,只對董天寶一人產生反應。
“這是……甚麼力量?”她喃喃道。
沒有人回答她。
只有那些白色絲線,繼續從虛空中飄來,源源不斷,越來越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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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月後,峨眉金頂。
首屆宗門大比如期舉行。
來自蜀山界各派的年輕俊傑齊聚一堂,摩拳擦掌,躍躍欲試。大比持續了整整七日,精彩紛呈,高潮迭起。
最引人注目的,是幾位新秀的表現。
峨眉派,周芷若與丁敏君雙雙出戰。二女皆是八年前從下界飛昇而來,當時不過築基期,如今卻已是合體中期!更可怕的是,她們的真實戰力遠超境界——周芷若一劍斬出,竟將一名渡劫後期的對手逼得連連後退;丁敏君更是以一敵三,輕鬆取勝。有老一輩修士感嘆:“此二女之資,不在當年的孤月之下!”
蜀山派,宋青書與張無忌先後登場。
宋青書手持長劍,施展太極劍法,劍勢圓融如意,以渡劫初期的修為,硬生生擊敗了一名半步真仙的對手。他收劍而立,面色淡然,頗有幾分宗師氣度。
張無忌則更加驚人。他真仙初期的修為,卻以一敵五,輕鬆取勝。九陽神功護體,乾坤大挪移卸力,太極劍法攻守兼備,五名對手連他的衣角都摸不到。最後他一劍揮出,將五人同時逼出擂臺,全場譁然!有老一輩修士喃喃道:“此人……恐怕可戰人仙初期!”
還有一人,來自大理段氏的段譽。他渡劫初期,一手六脈神劍出神入化,配合凌波微步,身形飄忽,無人能近身。三場比鬥,皆是一劍制敵,瀟灑從容。
大比結束,各派弟子意猶未盡。但更讓人期待的,是接下來的講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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峨眉金頂之上,玄天宗盤坐於虛空之中。
下方是密密麻麻的修士,足足數萬人,將整座山峰圍得水洩不通。有白髮蒼蒼的老者,有朝氣蓬勃的少年,有英姿颯爽的女修,有憨厚朴實的壯漢。所有人屏息凝神,等待著這場難得的講道。
玄天宗沒有直接開始講道,而是先開口,講了一個人的故事。
“今日講道之前,我想先給你們講一個人。”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耳中。
“此人,初來此界時,不過元嬰境。”
玄天宗的目光越過人群,落在遠處那座高達九丈九尺的雕像上。雕像持劍而立,面向萬魔嶺方向,彷彿在永世鎮守著這片土地。
“他與我師尊白眉真人、孤月大師定計,對抗當時勢力滔天的魔族。那時候,魔族有幽泉血魔,有十大魔子,有數以萬計的大軍,而我們正道,不過是些殘兵敗將。”
“有一次,他被血魔打入蚩尤血穴。那是魔族的禁地,進去的人,從來沒有活著出來的。他在裡面九死一生,卻硬生生破壞了魔族的計劃,活著走了出來。”
“剛脫困,還沒來得及喘口氣,他又馬不停蹄前往天外,歷經艱險,尋得了四柄南明五行劍。”
玄天宗的聲音漸漸低沉,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情感。
“他的修煉速度,快得驚人。從元嬰到天仙圓滿,他只用了百餘年。這其中還有百年,因為誤入時空亂流而丟失。也就是說,他真正修煉的時間,不過數十年。”
“數十年,從元嬰到天仙圓滿。你們知道這意味著甚麼嗎?”
沒有人回答。所有人都靜靜地聽著。
“意味著他每一刻都在拼命,每一刻都在生死邊緣掙扎,每一刻都在用命換修為。”
玄天宗深吸一口氣,繼續道:
“十年前的今天,正魔大戰爆發。那一戰,魔族傾巢而出。十大魔子,幽泉血魔,還有從魔界來的金仙高手,九十九具金仙傀儡,無數魔族大軍。”
“我們正道,根本不是對手。眼看著就要全軍覆沒,他站了出來。”
“他那時候才天仙圓滿,而他面對的是金仙,是金仙圓滿,是無數修為遠超他的敵人。”
“他沒有退。一步都沒有退。”
“他的十二位道侶,為了給他爭取力量,施展了禁忌秘法——鳳凰共生獻祭。她們燃燒了自己的修為,燃燒了自己的肉身,燃燒了自己的靈魂,把所有力量都給了他。”
玄天宗的聲音有些哽咽。
“他眼睜睜看著她們,一個接一個,在他面前消散。他瘋了。”
“入魔之後,他的力量暴漲,從金仙一路衝到了仙君中期。他親手撕碎了那兩個金仙,撕碎了那九十九具傀儡,把魔族大軍殺得片甲不留。”
“那一戰,魔族幾乎全軍覆沒。而我們,活了下來。”
玄天宗站起身,指向那座雕像。
“那座雕像,就是他的模樣。他的名字,叫董天寶。”
全場死寂。
片刻後,不知是誰先哭出聲來。緊接著,越來越多的女修泣不成聲,男修們也是眼含熱淚,仰天長嘆。
人群中,三道身影同時一震。
張無忌瞪大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那座雕像,心中翻江倒海:“師公……是師公!真的是師公!”
宋青書也是渾身顫抖,喃喃道:“師公……弟子終於……終於聽到您的訊息了……”
段譽更是熱淚盈眶,嘴唇哆嗦:“董大哥……原來你還活著……你竟然……做了這麼多……”
他們想要衝上去,想要問更多,卻被人群擠得動彈不得。只能遠遠望著那座雕像,望著那張陌生又熟悉的面孔,心中百感交集。
玄天宗看著眾人的反應,輕聲道:
“他為你們,為我們,為整個蜀山界,付出了所有。如今他生死未卜,沉睡不醒。”
“我能做的,只是在這裡,把他的故事講給你們聽。只是希望,你們能記住,今日的和平,是無數人用命換來的。”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溫和:
“好了,講道開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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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仙界內,時間殿中。
那些白色的能量絲線,越來越多,越來越粗壯。
它們從虛空中洶湧而來,如同百川歸海,瘋狂湧入董天寶體內。他的眉心處,一個淡淡的光點正在凝聚,越來越亮。
界靈小女孩站在遠處,瞪大眼睛看著這一幕。
她清晰地感覺到,董天寶的氣息,正在發生某種微妙的變化。
那種變化,不是修為的提升,而是更加深層的、靈魂層面的蛻變。
那些白色絲線,彷彿在喚醒甚麼。
(第372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