擂臺之上,煙塵緩緩沉降。
粗重的喘息聲是此刻唯一的聲響。破碎的青英臺地面、縱橫交錯的溝壑、空氣中尚未完全散去的狂暴能量餘波,以及那四個或躺或跪、再無一戰之力的身影,共同構成了一幅慘烈到極致卻又震撼人心的畫面。
寂靜,死一般的寂靜。
臺下數千木靈族子弟,連同遠道而來的他族觀禮者,全都瞪大了眼睛,張著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方才那場一波三折、跌宕起伏的混戰,尤其是董天寶在絕境中悍然突破、以一敵三硬生生扳平戰局的驚天逆轉,還在他們腦海中反覆激盪,衝擊著認知。
高臺之上,長老席間,不少鬚髮皆白的老者也面露動容之色。他們見證過無數屆青英會武,甚至親身參與過,卻從未見過如此慘烈,如此……不可思議的四強混戰。
木婉幾乎要衝下高臺,卻被身旁那位女性長老牢牢按住。她的目光緊緊鎖定在那個以劍拄地、低垂著頭的身影上,貝齒緊咬著下唇,以至於滲出了一絲殷紅而不自知。
木靈子收起了所有玩世不恭,他站起身,走到欄杆前,眼神複雜地看著臺下,喃喃道:“四個小瘋子……真是四個小瘋子……”
時間彷彿凝固了數息。
終於,主位之上,木靈王緩緩起身。
他沒有說話,只是負手而立,深邃如古潭的目光依次掃過擂臺上四道身影——木青玄、紫宸、石磊,以及董天寶。他的目光在董天寶身上停留的時間,似乎稍長了那麼一瞬。
僅僅是一個起身的動作,一股無形卻浩瀚如海的威嚴便自然而然地瀰漫開來,籠罩了整個青英臺,將所有人從震撼失語中拉回現實。
木靈王的聲音並不如何洪亮,卻清晰無比地傳入每一個人耳中,帶著一種歷經滄桑、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青英會武,四強混戰,勝者魁首,得封魔大典隨行名額。”
他頓了頓,目光再次掃過臺下四人,尤其是在董天寶那破碎的灰袍和插入地面的仙劍上頓了頓。
“今,四人皆力竭倒地,無再戰之力。” 他的聲音平穩無波,“依常理,此局,為平。”
臺下開始響起低低的議論聲。平局?那魁首是誰?名額歸誰?尤其是木靈族本族子弟,目光都聚焦在木青玄身上。青玄師兄可是臨陣突破到了渡劫中期啊!雖然後來被那人族反擊壓制,但……
“然,” 木靈王話音一轉,所有議論聲瞬間消失。
他目光陡然變得銳利,彷彿能穿透人心,直直看向董天寶,聲音陡然提高了幾分,如同洪鐘大呂,響徹雲霄:
“董天寶,人族修士,初入大乘後期之修為,獨戰我木靈族當代最頂尖之三位天驕——其中包括一位臨陣突破至渡劫中期的木青玄——鏖戰至斯,最終力竭平局!”
“其展現之潛力、心性、意志、戰力,已遠超我青英會武選拔‘精英’之本意!”
木靈王的聲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目光掃視全場,最終定格在長老席與觀禮臺:“此非尋常天驕可比。其心志之堅,可撼山嶽;其韌性之強,百折不撓;其潛力之深,老夫……亦看不透。”
此言一出,全場譁然!
木靈王親口承認“看不透”一個外族小輩的潛力?!這是何等評價!
木婉猛地抬頭,眼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驚喜光芒。木靈子也微微挑眉,嘴角勾起一絲“果然如此”的笑意。
而躺在地上的木青玄,身體幾不可查地顫抖了一下,緊閉的雙眼睫毛劇烈抖動,臉色更加蒼白了幾分。
董天寶依舊低垂著頭,大口喘息,混沌法力在乾涸的經脈中艱難流轉,修復著嚴重的傷勢。他聽到了木靈王的話,心中卻並無太多波瀾,只有一股不屈的意志在支撐著他沒有倒下。
“故,” 木靈王的聲音斬釘截鐵,一錘定音,“本王裁定:破例!特准董天寶,獲得三月後封魔大典隨行名額!”
“譁——!!!”
臺下徹底炸開了鍋!
特批!真的是特批!繞過了會武魁首的規則,直接由靈王金口玉言賜予名額!
羨慕、嫉妒、震驚、不解、敬佩……種種複雜的情緒在人群中交織。支援董天寶的人自然狂喜,而更多木靈族子弟,尤其是那些視名額為榮譽、原本支援木青玄的人,則面露不甘與困惑。
然而,木靈王在族中威望至高無上,他的裁定,無人敢公開質疑。
就在眾人心潮起伏之際,木靈王的目光再次落回董天寶身上,語氣稍微緩和,卻帶上了一抹深意:
“然,名額,非白予。”
他聲音沉穩,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封魔禁地,兇險異常。近年,禁地深處‘枯寂林’區域,魔氣異動加劇,數次常規探查隊伍皆無功而返,反有折損。此異動,恐關乎封印根本,不可不察。”
“董天寶,你既為外援,又得此破例名額,當擔額外之責。” 木靈王直視著董天寶,緩緩道,“禁地之行,你需尋機深入‘枯寂林’,探查其魔氣異動之根源,繪製詳細輿圖,並儘可能帶回有效情報。此任務,危險重重,九死一生。你可……願接?”
枯寂林!
聽到這個名字,不少知曉內情的木靈族長老臉色都是一變。那地方,近些年已經成了禁地中的禁地,渡劫修士進去都未必能全身而退!
木婉的驚喜瞬間被更大的擔憂取代,她忍不住向前一步,卻被木靈王一個眼神止住。
這是考驗,也是代價。特批的名額,需要匹配特批的貢獻與勇氣。
所有目光,再次聚焦到那個半跪於地、看似搖搖欲墜的身影上。
董天寶咳嗽了兩聲,吐出些許血沫。他緩緩地、極其艱難地抬起頭,臉上沾滿塵土與血汙,但那雙眼睛,儘管疲憊,卻依然明亮,燃燒著不滅的火焰。
他望向高臺之上的木靈王,目光平靜。
然後,他鬆開了緊握劍柄的手,以手撐地,用盡全身力氣,緩緩地、顫抖著,試圖站起來。一次,失敗,膝蓋撞地。兩次,手臂顫抖。第三次,他低吼一聲,混沌法力在近乎枯竭的經脈中強行榨出一絲力量,脊背如弓,終於——
他站了起來!
雖然身體晃動,雖然需要以寒玉混沌劍作為支撐,但他確實站起來了,直面木靈王,直面全場數千目光。
他抱拳,因為脫力,動作有些歪斜,但那份決絕與擔當,卻透過每一個細微的動作傳遞出來。
聲音沙啞乾澀,卻字字清晰:
“晚輩,董天寶……”
“接令!”
二字落下,擲地有聲!
沒有猶豫,沒有退縮,明知是九死一生的險地,依舊坦然應承!
這一刻,臺下許多原本心懷不甘的木靈族子弟,看向董天寶的目光,也悄然發生了變化。這份膽魄與擔當,足以贏得尊重。
“好!” 木靈王眼中閃過一絲真正的讚賞,頷首道,“此事,便如此定下。”
他袖袍一揮,一道翠綠色的流光飛向擂臺,精準地懸停在董天寶面前,化作一枚龍眼大小、通體碧綠、散發著濃郁乙木生機的丹藥。
“此乃‘乙木生生丹’,予你療傷。三日之內,穩固境界,恢復戰力,莫要辜負此番突破機緣。” 木靈王的聲音直接在董天寶耳邊響起,帶著一絲警示,“汝之道基深處,似有舊傷痕,與天機反噬隱隱相關?此番療傷,宜靜不宜動,以‘定’制‘亂’。進入禁地前,本王會予你‘清心木佩’,助你抵禦魔氣侵蝕心神。”
董天寶心頭微震,接過丹藥,再次抱拳:“謝靈王賜藥,晚輩謹記。”
木靈王不再多言,目光轉向其他三人。自有族老和醫護人員迅速上臺,將木青玄、紫宸、石磊攙扶下去。紫宸依舊昏迷,石磊幾乎是被抬下去的。木青玄在族老的攙扶下,勉強能夠行走,只是腳步虛浮。
就在即將被攙下擂臺時,木青玄忽然停下腳步,艱難地轉過頭,深深看了一眼那個依舊拄劍而立、背影挺拔如松的灰袍身影。
他的眼神極度複雜,有被後來居上、正面擊破的挫敗與不甘,有對其實力與意志的震撼,更有一種棋逢對手、卻最終被壓過一頭的苦澀。但在這複雜情緒的最深處,似乎還藏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完全察覺的……敬意。
他嘴唇翕動了幾下,最終,一縷微不可查的傳音,鑽入董天寶耳中:
“枯寂林……月前,我曾奉王命,率隊探查其邊緣……三息,僅三息,神魂如遭萬針穿刺,不得不退……”
“董天寶……你若真能深入其中,帶回情報……”
“我木青玄……便真心敬你,是條漢子。”
傳音結束,木青玄再不回頭,任由族老攙扶離去。那背影,竟有幾分蕭索,卻也有幾分放下執拗後的釋然與新的鬥志。
董天寶聞言,眉梢微動,並未回應,只是將“枯寂林”的危險程度,在心中又提升了數個等級。連臨陣突破後的木青玄,率隊探查邊緣都只能支撐三息?
這時,木婉已經不顧禮儀,從高臺上一躍而下,快步來到擂臺邊,對身旁幾名侍立的女侍急聲道:“快!準備軟轎!送董道友去我的‘蘊神靈泉’別院!”
她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關切,甚至有一絲顫音。
女侍們不敢怠慢,連忙照辦。很快,一乘由某種溫潤靈木製成的輕便軟轎被抬上擂臺,幾名侍女小心翼翼地將幾乎脫力的董天寶攙扶上去。
就在軟轎被抬起,準備離開這破碎擂臺之時,臺下人群中,一個不起眼的角落。
一名身著青藤紋飾錦袍、面容俊秀卻眼神略顯陰鬱的年輕男子(木軻),正死死盯著被眾星捧月般護送離開的董天寶,以及緊隨軟轎、眉宇間憂色難掩的木婉。
他拳頭緊握,指節發白,低聲對身旁同伴咬牙道:
“聖女親自安排住所,親令侍女照料……一個不知從哪冒出來的外族之人,重傷至此,何德何能,受此殊榮?”
同伴連忙拉了他一下,低聲道:“木軻兄,慎言!此人可是靈王親口特批……”
“特批又如何?” 木軻眼神更冷,“禁地之內,危機四伏,發生甚麼意外……誰又說得準?”
他最後看了一眼董天寶離去的方向,冷哼一聲,拂袖轉身擠入人群,消失不見。
軟轎之上,董天寶疲憊地閉上雙眼,乙木生生丹的藥力已經開始化開,溫和卻磅礴的生機湧入四肢百骸,修復著破損的經脈與內腑。他能感覺到,大乘後期的境界正在緩緩穩固,混沌法力也在緩慢滋生。
耳畔是擂臺下尚未完全平息的喧囂,眼前似乎還殘留著方才慘烈戰鬥的畫面。
名額,終於到手了,雖然附帶了一個近乎送死的附加任務。
離木劍,又近了一步。
但前路,顯然比想象中,更加兇險莫測。
蘊神靈泉別院……或許,能在那難得的寧靜中,儘快恢復,併為那即將到來的、真正的生死考驗,做好準備。
軟轎漸行漸遠,載著重傷的董天寶,駛向短暫的安寧與新的起點。而青英臺上,關於這場驚天混戰與靈王破例裁決的議論,必將持續很久,很久。
(第296章,完)